冯国栋默默举起了手,他的选择不言而喻。
小方看着担架上的小川,嘴唇抿了抿,“我也选第二条。”
马粟看着何垚,眼神里闪过短暂的挣扎。
他对何垚近乎盲目地跟随。哪怕这一次少年人内心深处对未知自然恐怖的畏惧,与对像战士一样战斗的隐秘渴望发生了冲突。
最终,他还是说道:“我听九老板的!”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毫无疑问全都选了第二条。
担架上的小川,似乎也感应到了这决定命运的时刻。极其轻微地动了下手指,喉咙里发出一丝气音。
小方立刻凑过去倾听片刻,然后抬头,红着眼圈道:“川子说听大家的但别为他拖累”
何垚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心中那块一直压着的巨石,在投票结果清晰的瞬间,仿佛被移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但更为清醒的沉重。
“好。”何垚声音稳定,“那就选第二条路。我们离开这里。”
决策已定,目标明确的紧迫感取代了之前的彷徨。
“叔,驱虫藤的效力大概还能维持多久?黎明前蚂蟥活动真的会减弱吗?”马粟问岩甩。
“这烟最多再撑个把小时味道淡了它们就不怕了。”岩甩估算着,“天亮前,山里湿气重、露水多,蚂蟥确实会稍微懒一点,没那么活跃。但也就是一点而且我们一动,它们肯定还会跟。”
“足够了!”冯国栋眼中锐光一闪,“个把小时足够我们准备好一切。天蒙蒙亮,就冲出去!不向北,向东南!沿着我们来时的边缘,用最快的速度冲过蚂蟥谷最密集的区域,回到相对干燥的林地!抬担架的,绑紧!所有人,检查包裹,丢掉一切不必要的负重,只带武器、火种、药品和食物!把剩下的驱虫藤集中,捣出汁液,涂抹在裤脚、袖口、担架边缘!”
命令清晰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既然选择了面对人,而非未知的自然之险,那么每一分力气都要用在刀刃上。
剩下的驱虫藤被快速收集、捣烂,刺鼻的乳白色汁液被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关键部位。
虽然气味让人头晕,但这可能是他们冲出包围圈的唯一护身符。
何垚也将自己背包里一些与生存无关的物品丢弃,只留下核心的东西。
他感觉自己的高烧似乎因为精神的集中和决策的落定而退却了一些,但身体的虚弱依旧。00小税王 蕞鑫漳劫埂鑫快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飞速流逝。火把终于还是熄灭了,只剩下一小堆即将燃尽的炭火,散发着最后的余热和微弱红光。
石缝外,驱虫藤的气味也已经淡到几乎闻不见。
那“沙沙”声再次变得清晰起来,甚至能听到一些体型较大的蚂蟥身体摩擦石缝外壁的粘腻声响。
天色,依旧是一片沉郁的黑暗。但东方的天际线,似乎有那么一丝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正在渗透进来。
“就是现在!”冯国栋低吼一声。
他和另一名队员猛地掀开之前堵住缺口的杂物。
与此同时,岩甩将最后一把浸满驱虫藤汁液的烂叶泥土,狠狠砸向缺口外!
短暂的烟雾升腾,缺口外传来一阵混乱的蠕动声。
“冲!”
冯国栋率先跃出,手持一根临时制作的、前端绑着燃烧布条的木棍,挥舞着驱赶开正面涌来的黑影。
小方和另一名队员抬着担架紧随其后,步伐稳健而快速。
等其他人都离开,岩甩和另一名队员断后,一边挥舞着涂抹了汁液的砍刀和树枝拍打脚下,一边将最后一点驱虫藤残渣撒在身后。
一瞬间,他们再次投入那噩梦般的活物地毯。
脚下依旧滑腻粘稠,每一次踩踏都伴随着令人不适的触感和声响。
但这一次,目标明确,行动果决。
他们不再试图缓慢挪动避免惊扰,而是用尽可能快的速度,沿着记忆中来的方向,朝着东南方相对干燥的林缘冲刺。
燃烧的布条和身上残留的驱虫藤气息,形成了一道移动的、薄弱但有效的防护圈。
周围的蚂蟥潮汹涌着,试图合围,但被那气息和火光所慑,又因猎物的快速移动而稍显迟滞。
众人几乎是连滚爬,踩踏着无数扭动的躯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爆发出全部的生命力,向着那片象征相对安全的、没有厚厚腐败落叶和积水的硬质林地边缘亡命奔逃。
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何垚的视线因为虚弱和急速奔跑而模糊,但他死死盯着前方冯国栋手中那一点摇曳的火光,那是方向,是希望。
身后的“沙沙”声如同潮水般追赶,仿佛无穷无尽。
就在何垚感觉双腿如同灌铅,几乎要瘫软倒下时,脚下传来的触感陡然一变。
从软滑粘腻,变成了坚硬、略有弹性的泥土和裸露的树根。
冲出来了!
他们冲出了蚂蟥谷的最核心,淤泥和腐叶堆积的洼地区域,踏入了林木相对稀疏、地面以硬土和岩石为主的坡地!
虽然仍有零星的蚂蟥从裤脚掉落,或从旁边的灌木上弹射过来,但已经不再是那令人绝望的、无边无际的潮水样。
“继续!不要停!到前面那块大石头后面!”
冯国栋嘶哑的声音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众人咬着牙继续向前冲了数十米,直到一块巨大的、表面相对光滑的岩石后面,才纷纷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咳嗽。
东方,那一线灰白正在迅速扩大、变亮,驱散着浓重的夜色。
他们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石,看着身后那片在渐亮的天光下依旧显得幽暗深邃、仿佛还在缓缓蠕动的恐怖谷地,每个人都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们活着,从那个虫豸地狱里,冲出来了。
没有欢呼,没有庆幸,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后怕,以及对前路未卜的沉重。
他们选择了面对“人”的战场,而非葬身于自然的诡异与恐怖之中。
何垚擦去糊住眼睛的不知是汗水还是其他什么的水渍,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邦康所在,是枪炮随时可能响起的地方,也是他们可能存在生路的方向。
新的、更加残酷的挑战,就在眼前。
而他们还得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