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人数,检查伤势和装备。”冯国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们没时间休息太久。”
命令将众人从脱力状态中拽了回来。
何垚挣扎着坐直身体,开始检查自己。除了旧伤隐隐作痛和高烧带来的持续虚弱感外,身上多了不少蚂蟥叮咬后留下的细小伤口和瘀痕,火辣辣地疼,有些地方还在渗着血丝。背包轻了许多,里面的东西在刚才的亡命奔逃中遗落了大半。
其他人的情况也大同小异。衣物破损严重,沾满泥浆、血污和虫子的黏液。
武器大多还在,但弹药经过连番消耗,已经所剩无几。
食物更是匮乏到了极点,只剩下几块被压得变形、沾了泥水的压缩饼干和一点岩甩之前采的、已经蔫了的块茎。
最令人担忧的依旧是伤员。
小川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持续的高烧和感染正在无情地吞噬他年轻的生命。
岩甩背后的箭伤虽然没有再次崩裂,但长途奔逃和极度的紧张显然让他的状态也下滑得厉害。
“我们偏离原定路线了。”冯国栋摊开那张已经皱皱巴巴的地图,手指在上面比划着,“刚才为了冲出蚂蟥谷,我们向东南方强行突进了一段。现在的位置……大概在这里。”
他的指尖落在一片代表陡峭山坡和密林的空白区域,“距离我们原本计划转向的望乡台老猎道,已经偏离了至少两三里地。”
这意味着,他们现在身处一片更加陌生、更加没有明确路径的山林。而且,是朝着邦康方向,也就是追兵可能更密集的区域又靠近了一些。
“必须尽快确定方位,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冯国栋看向岩甩,“岩甩兄弟,还能辨认方向吗?这附近的地形,你有没有印象?”
岩甩用力揉了揉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巨石边缘,仔细眺望四周的地形、山势走向、植被分布。甚至低头嗅起空气中的味道。
晨光逐渐明亮,山林褪去了夜晚的神秘和恐怖,显露出它原始而蛮荒的真实面貌。
这里地势起伏更大,巨大的乔木之间缠绕着更粗壮的藤蔓,地上除了厚厚的腐殖质,还散落着许多风化的岩石。
“这里……好像是野象坡的东缘,”岩甩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他指着远处一道如同刀刃般陡峭、岩石裸露的山脊轮廓,“刀脊岭那边石头多,林子稀,不好藏人,但视野好。我们刚才从蚂蟥谷冲出来,是下了个坡……现在我们在一个缓坡上,往东南去,地势会继续走低,林子也会慢慢变稀,最后接上山脚那片丘陵。”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忧虑,“但是,山脚那边……昨天看到有烟,还有人影。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无论如何,我们不能退回蚂蟥谷,也不能在这里久留。”何垚扶着岩石站起身,“既然选择了面对人,我们就得主动获取情报。刀脊岭视野好,我们或许可以设法靠近其边缘,观察山脚和邦康方向的动静,再决定下一步是继续隐蔽向东南穿插,还是寻找其他路径。”
这个提议符合他们既定的方针,也兼顾了现实需求。
“需要有人去侦察。”冯国栋沉吟道:“大队人马移动目标太大,而且小川经不起折腾。我和小方留下,照顾伤员,建立临时隐蔽点。阿垚,你带马粟和岩甩,再带上一个兄弟,轻装简从,摸到刀脊岭边缘去观察。记住,目的只是观察,不是接敌。一旦发现任何危险迹象,立刻撤回!”
他看向何垚,眼神里带着托付和询问。
何垚知道自己的状态并非最佳,但此刻他必须站出来。
他点了点头,“好。马粟,岩甩,我们三个去。十分钟准备,只带武器、水、和一点应急干粮。其他东西全部留下。”
命令迅速得到执行。
马粟将步枪的弹匣卸下又装上,确保机械运作正常。岩甩将砍刀在石头上蹭了又蹭。
十分钟后,三人小队离开巨石后的临时营地,像三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没入前方逐渐明亮的山林。
岩甩打头,马粟和何垚紧随其后。他们选择沿着地势相对较高的坡脊线移动,利用树木和岩石的阴影作为掩护,尽量避开开阔地带。
林间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在光束中形成一道道乳白色的光柱。
鸟鸣声开始零星响起,宣告着山林白日的苏醒。在这祥和的景象下,何垚他们却正在主动向着危险区域靠近。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岩石裸露增多。刀脊岭那刀刃般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就在他们左前方。
岩甩示意大家停下,趴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
他指着前方一片相对开阔、长满低矮灌木和杂草的斜坡,“从这片斜坡穿过去,爬上前面那个小石台,就能看到刀脊岭东面的情况,应该也能望到一部分山脚。”
何垚仔细观察着那片斜坡。大约五六十米长,坡度平缓,但植被低矮,缺乏有效的隐蔽物。
斜坡尽头是一个数米高、由乱石堆砌而成的小平台,位置确实很好。
“怎么过去?”马粟低声问,“太敞亮了。”
“只能快速通过,利用晨雾还没完全散尽,以及光线角度……”何垚冷静地分析,“分批过去。一人先到达石台后建立警戒,掩护后面两人。”
“我去!”马粟立刻自告奋勇。
何垚摇了摇头。
岩甩道:“我来!我最熟悉地形,能更快找到石台上的隐蔽点。你们在这里盯着,注意身后的动静。看到我打安全手势,你们再动。”
没有时间争论。何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冲岩甩点了点头。
只见岩甩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灌木后窜出,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冲过那片开阔的斜坡。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每一步都带起轻微的声响。
晨雾在身侧流动,遮蔽了岩甩一部分身形。短短的几十米,仿佛无比漫长。
终于,岩甩冲到了石台下方,找到一处岩石裂缝敏捷地钻了进去。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看向斜坡对面。
石台上方视野极好。
向东望去,刀脊岭陡峭的岩壁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青灰色。向下,地势逐渐平缓,林木变得稀疏。
更远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再远,就是邦康城所在的平原轮廓。
岩甩冲何垚马粟打了个手势。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跟着冲了过去。
就在丘陵与山林交界的那片区域,昨天看到的那些烟雾已经基本消散。但在几处地点,依然有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
更重要的是,在那些升烟地点附近的树林边缘、山坡反斜面,他看到了更多、更清晰的人影活动迹象!
不是零散的几个,而是成规模的队伍。他们似乎构筑了简易的工事。
人员来回走动,偶尔有金属的反光一闪而过。
那是训练有素、装备相对齐整的武装人员。
何垚的心沉了下去。这道封锁线的严密程度,远超他的预估。硬闯,无异于自杀。
就在他仔细观察时,马粟忽然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何轻声问道。
“感觉不像是封锁……看起来更像是在排查什么人……”马粟回答道。
就在何垚眯着眼睛准备仔细观察的时候,岩甩也开口了,“确实……不像收网。虽然我不懂军事,但跟我们上山打猎是一个道理。”
“这充其量最多只能算对方的姿态变缓和了。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安全了。况且这只是我们的猜测。还不能完全确定是什么情况。”谨慎起见,何垚说道。
岩甩点了点头,马粟却突发奇想,“既然看起来是缓和了。不如……我下去摸摸情况?或者更靠近一些,探探其他人的下落?”
何垚摇头,“不行!太危险了。”
马粟却罕见的坚持,“我不起眼,大不了我就说自己是路过,他们总不能随便什么人都抓吧?”
何垚正准备劝说,就听岩甩道:“我倒是觉得我去更合适。我是猎户,出现在这种地方很正常,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而且我熟悉山路,脚程也快。顺利的话,我晚些时候就能把准确的情报带回来!”
马粟反对道:“黑石村的人认识你。如果下面有黑石村的人,你也容易暴露。”
两人一来一回的聊着,似乎已经确定了这个方案可行。
何垚想插嘴都插不进去。
毕竟在这方面,他确实是所有人当中最外行的。岩甩好歹还有打猎的经验,他可连打猎的技能都不具备。
马粟虽然听话,不过骨子里是个有主见的小子。
打定主意认为可行后,连何垚的意见也隐隐有了不打算采纳的迹象。
两人争先恐后了半天,最后岩甩干脆道:“要不然咱们两个一起去。分开进行。实在不行,一个人出了问题,还能制造机会让另一个脱身。这样保险,总有一个人能成!”
马粟的眼睛立刻亮了,“好主意!就这么办!”
两人说干就干,压根不管何垚在后面急的跳脚。
岩甩道山里地形轻车熟路,马粟身本来就敏捷。没多大会儿就把何垚这个病号远远甩开了。
“不是……你们……回来!”
回应他的只有两人头也不回的背影。
“小子可以啊!我还以为阿垚老板唬住你呢。”岩甩偷偷冲着马粟竖了个大拇指。
马粟眼神暗了暗,“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九老板的身体状况已经越来越差了。他只是强忍着不让大家伙儿看出来。再不想办法摆脱眼前的困境,不死也得脱层皮。”
“你先前在蚂蟥谷可不是这么说的……”岩甩毫不留情的揭穿他。
“没有人是全能的。但我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孤立无援的。”少年的脸上浮现出认真的神色。
这番话在岩甩心头一震。他立刻联想到了自己村的懦弱族长。
在面对其他强势村子时,族长确实是懦弱的。但他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庇护着村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