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612基地的日历一页页撕去,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不知疲倦地旋转。
第一年,是材料的地狱。
“何总,第三百二十七次试验,还是不行。”特种材料实验室里,钱工的眼睛布满血丝,“新型碳-碳复合材料在模拟再入环境测试中,一千八百摄氏度就开始分层剥离……”
何雨柱盯着高温炉里正在熔化的样品,突然问:“我们一直在增强材料的耐热性,有没有试过……让它‘聪明’一点?”
“聪明?”
“对。”何雨柱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示意图,“现在的思路是让材料硬扛高温。但能不能换个思路——让材料在高温下‘主动散热’?”
他在材料表面画了许多微小的孔道:“像人的皮肤出汗一样。在材料内部预埋微型相变材料胶囊,温度升高到一定阈值,胶囊破裂,里面的物质汽化吸热,通过这些微孔排出去。温度降下来后,微孔自动闭合。”
钱工愣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何总,您这是要把导弹做成会‘出汗’的活物啊!”
“活物才能适应最恶劣的环境。”何雨柱说,“立即组织试验组,三天内我要看到初步数据。”
奇迹在第四十七次试验时出现。
当温度升至两千二百摄氏度,新型“主动散热复合材料”表面突然泛起一层银白色的蒸汽——那是相变材料在汽化吸热。温度曲线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平台期,整整维持了十二秒,才继续上升。
而十二秒,足够导弹完成再入大气层的最热阶段。
“成了!”整个材料组欢呼雀跃。
何雨柱却盯着数据图,眉头微皱:“平台期太短。我需要至少三十秒。”
“可是何总,相变材料的储热容量有限……”
“那就增加密度。”何雨柱说,“把胶囊做得更小、更密,单位面积数量增加三倍。散热通道也要优化,改成蜂窝状多孔结构,散热效率能提升五倍。”
又是一百多次试验。
当第三百零九次试验数据显示“平台期三十八秒”时,钱工激动得差点晕过去。
“何总,您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被逼出来的。”何雨柱淡淡地说,“因为我们的导弹,没有第二次机会。”
第二年,是动力的炼狱。
试车台上,百吨级液体火箭发动机正在全功率试车。
烈焰喷涌,声震十里。
但仅仅工作了八十七秒,发动机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声——燃烧不稳定,推力骤降。
紧急关机。
拆开发动机,发现燃烧室内壁出现了严重的烧蚀。
“喷注器还是不行。”老孙满脸烟灰,声音嘶哑,“燃料和氧化剂混合不均匀,局部温度过高……”
何雨柱蹲在烧蚀的部件前,看了很久。
突然,他伸出手指,在烧蚀最严重的区域摸了摸。
“你们看这个烧蚀图案。”他说,“呈明显的螺旋状。这说明在燃烧室内,气流不是直线流动,而是形成了涡流。”
“涡流?”
“对。”何雨柱站起身,“涡流导致燃料在局部聚集,燃烧不完全,温度不均。我们要做的不是改进喷注器,而是改变燃烧室的气动设计。”
他在设计图上画了个新的方案:“在燃烧室前端加装‘旋流发生器’,让所有燃料进入燃烧室前,先强制旋转起来。旋转产生的离心力,会把燃料均匀地甩到燃烧室壁面,形成一层均匀的‘燃料膜’。”
“这样烧蚀问题解决了,但燃烧效率……”
“效率会更高。”何雨柱笃定地说,“因为燃料膜紧贴壁面燃烧,传热更充分,而且旋转气流本身就有稳定燃烧的作用。”
又是一轮漫长的试验。
当改进后的发动机在试车台上稳定工作三百秒,推力曲线平滑得像一条直线时,老孙这个从朝鲜战场下来都没哭过的硬汉,抱着何雨柱嚎啕大哭。
“何总,咱们……咱们有百吨推力的发动机了!咱们有了!”
何雨柱拍着他的背,眼睛也有些湿润。
但他知道,最难的还在后面。
第三年,是制导的迷宫。
洲际导弹要飞一万两千公里,跨越整个太平洋。中途没有任何参照物,只能依靠惯性导航。
而当时的惯性导航器件,误差会随着时间和距离累积。飞一万两千公里,误差可能累积到几十公里——那打导弹还有什么意义?
“何总,这是咱们能做到的最好精度了。”制导组组长递上测试报告,“采用最高精度的陀螺仪和加速度计,加上最完善的误差补偿算法,一万两千公里的理论误差……仍然有五公里。”
五公里。
对于战略导弹来说,这已经是惊人的精度。
但何雨柱知道,不够。
“如果我们不用纯惯性导航呢?”他问。
“那用什么?星光导航在洲际弹道上不好用,因为要飞出大气层,大部分时间看不到星星。地形匹配更不行,太平洋上没有地形……”
“用星星,但不是看星星。”何雨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用‘听’星星。”
“听?”
“对。”何雨柱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射电导航。”
他解释道:“在弹头上安装一个微型射电望远镜——不需要多大,就饭盒大小。飞行途中,持续接收来自宇宙中特定脉冲星的射电信号。”
“脉冲星的信号极其稳定,堪比最精密的原子钟。通过测量多个脉冲星信号的到达时间差,就可以精确计算出自己的位置。”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用脉冲星导航?这简直是科幻小说里的概念!
“可是何总,脉冲星的信号非常微弱,咱们的接收设备……”
“所以我说‘饭盒大小’是开玩笑的。”何雨柱笑了,“实际需要的是一个直径一米的抛物面天线,加上一套超高灵敏度的接收系统。重量大概……两百公斤。”
“两百公斤?!弹头载重总共才五百公斤!这……”
“所以我们要把弹头造得更大,把导弹造得更大。”何雨柱说,“但这是值得的。因为射电导航的精度,理论上可以达到百米级——而且不受距离影响,飞一万公里和飞一万两千公里,精度一样。”
又是一场硬仗。
三个月时间,制导组和电子组联手,硬是在狭小的弹头空间里,塞进了一套简化版的射电导航系统。
当第一次全系统联合测试时,模拟飞行一万两千公里后,定位误差显示:一百七十三米。
“神迹……”一位老专家喃喃自语。
第三年的最后一个月。
总装车间里,那枚被命名为“东风-1”的洲际导弹,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总装。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全长三十二米,直径三米,通体银白,像一柄直指苍穹的巨剑。
何雨柱站在导弹前,仰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
无数人的心血,无数次的失败,无数个不眠之夜。
都凝聚在这柄剑里。
“何总,上级通知,三天后举行首次飞行试验。”赵明德走过来,声音有些颤抖,“打……打全程。目标,太平洋上的预定靶区。”
何雨柱点点头:“知道了。”
“您……不紧张?”
“紧张。”何雨柱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冰冷的弹体:“期待它飞起来的样子,期待它命中目标的样子,期待它告诉全世界——”
“从今天起,有些地方,不再安全了。”
三天后,西北某绝密发射场。
观摩台上,三年前接见过何雨柱的那几位老人,全部到场。
更远处,几辆特殊的车辆停在那里——那是使馆的“观察车”。虽然这次试验没有正式邀请观察员,但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报告!发射前最后一次全系统自检完成!所有参数正常!”
“报告!气象条件符合发射要求!”
“报告!目标海域监测船已就位!”
一连串的报告声中,何雨柱坐在发射控制台前,最后一次检查着面前密密麻麻的仪表和屏幕。
他的手很稳。
就像三年前承诺时一样稳。
“倒计时十分钟准备!”
扬声器里的声音,让整个发射场的气氛骤然绷紧。
钱老走过来,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雨柱,放手干。成了,你是功臣。不成……我们这些老头子顶着。”
何雨柱抬头,看着这位为中国国防事业奉献了一生的老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倒计时一分钟!”
“五十秒!”
“三十秒!”
发射台上,那枚银白色的巨箭,在阳光下闪耀着冷冽的光芒。
“十、九、八……三、二、一!”
“点火!!!”
震天动地的轰鸣声中,大地震颤,烈焰喷涌。
东风-1拔地而起,像一条苏醒的巨龙,直刺苍穹!
加速、爬升、转弯……
一切按预定程序进行。
“一级分离正常!”
“二级点火正常!”
“导弹已飞出大气层,进入预定弹道!”
指挥所里,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上的轨迹线。
那条线,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东延伸。
跨越华北,跨越渤海,跨越朝鲜半岛,跨越日本列岛……
飞向遥远的太平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当时间指向第三小时十七分钟时——
“报告!导弹再入大气层!”
“报告!弹头姿态稳定!”
“报告!射电导航系统工作正常,正在修正末段弹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后三百秒。
最后一百秒。
最后十秒……
“命中!!!”
大屏幕上,代表导弹的轨迹线,和代表靶区的圆圈,完美重合。
几乎同时,太平洋上监测船发回报告:“确认命中靶区!误差……误差九十七米!”
死寂。
然后,是爆炸般的欢呼!
观摩台上,老人们全部站了起来。
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他走到何雨柱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雨柱同志,辛苦了。”
“从今天起——”
“咱们说话,有人听了。”
何雨柱立正,敬礼:
“报告首长,东风快递,使命必达!”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