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57天03小时44分。白马书院 首发
柏淋市中央广播塔的扩音器发出电流通过的嗡鸣,紧接着,辉霜冽的声音传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街道、工厂、农田、军营,甚至地下避难所的通风管道。
“全体市民,这里是市长辉霜冽。”
声音平静,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煽情的修辞,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清晰。
“根据《战时特别法案》第一章第一条,我在此正式宣布:柏淋市自此刻起,进入‘最终防卫状态’,亦称‘战争状态’。”
短暂的停顿。城市仿佛屏住了呼吸。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五十七天里,我们只有一个目标:生存。为了这个目标,所有非必要的生产活动即刻停止。所有资源——每一克钢铁、每一升燃油、每一度电力、每一份食物——都将优先配给防御和战斗所需。”
“具体措施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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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法令
《战时特别法案》全文共七章四十二条,打印在粗糙的再生纸上,由市政厅的工作人员骑着自行车,在广播响起的同时送往各个街区。纸张还带着油墨的温度,贴在了公告栏、电线杆、工厂大门和居民楼的单元入口。
第一章:总纲
第一条:本市进入战争状态。
第二条:战争状态期间,市政厅拥有最高决策权。
第三条:一切行动以生存为最高准则。
第二章:生产管制
第四条:所有民用消费品生产线(含服装、家具、非必需日用品)立即关停。
第五条:所有工业生产线须在24小时内完成转产评估,48小时内启动转产程序。
第七条:实行三班轮换制,全天24小时不间断生产。
第八条:设立生产配额制度,未完成当日配额的单位负责人将接受问责。
第三章:资源配给
第九条:实行战时配给制,按劳动强度分级发放食物、饮水及生活物资。
第十条:所有私人机动车辆燃料由市政厅统一征用。
第十二条:医疗资源优先保障战斗人员及直接生产人员。
第四章:人力动员
第十三条:所有16至60周岁市民(不含孕妇、重伤病员)均需登记参与战时工作。
第十四条:实行全民基础军事训练,每周不少于12小时。
第十五条:设立“贡献积分”制度,战时表现与战后权益挂钩。
第五章:防御义务
纸张在晨风中哗啦作响。聚集在公告栏前的人们沉默地阅读着,脸色从茫然到凝重,从凝重到某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有人低声咒骂,有人转身回家收拾物品,但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读那些条款,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眼睛里。
在第三居民区的公告栏前,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读完最后一条,转身对身后的人群说:“还愣着干什么?机械厂要转产炮弹壳体,需要所有人回去重调生产线。两班倒改三班倒,家里有事的现在去安排,一小时后车间集合。”
人群动了。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有沉默而迅速的分散——就像一群接受了指令的工蚁。
战争状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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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工厂之心
柏淋市第一机械制造厂,代号“铁砧”,是整个城市工业体系的心脏。战前这里是一家农用机械装配厂,如今已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厂房扩建了三倍,高耸的行车吊挂着数吨重的钢板,数控机床的嗡鸣声与锻压机的撞击声交织成永不停歇的轰鸣。
王尔站在总控台前,眼前是十二块监控屏幕,显示着各条生产线的实时状态。他手里握着刚刚送到的转产清单:
【优先级s(24小时内完成转产)】
1 57坦克炮弹生产线(现有1条,需扩充至3条)
2 20机炮弹链生产线(现有0条,需新建2条)
3 “铁拳”反坦克火箭弹战斗部生产线(现有半条,需补全至2条)
【优先级a(48小时内完成转产)】
1 t-55坦克履带板生产线(现有产能30片/日,需提升至100片/日)
2 柴油发动机大修流水线(需整合现有三个维修点)
3 简易防御工事预制件模具生产线(新建)
【优先级b(72小时内启动)】
“不可能。”站在王尔身旁的生产主任老赵摇头,他指着清单上的数字,手指因为长期接触机油而泛黑,“57炮弹生产线从一条扩到三条?光是多出来的锻压机从哪来?模具呢?热处理槽呢?还有熟练工——我们现在这条线上的老师傅一共就八个,三班倒都要靠学徒顶着。”
王尔没有抬头,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份设备分布图:“二号仓库里有四台战前遗留的液压锻压机,型号老但能用。模具可以用‘朔夜’上的3d金属打印模块赶制,精度差点但够用。热处理槽——”他顿了顿,“把‘绿洲’农业模块的恒温培养室改造一下,温度曲线我重新编程。”
“那工人呢?”老赵追问,“新生产线至少要四十个人,两班倒就是八十个。现在全厂能上机床的不到两百人,还要维持其他生产线”
“从纺织厂调。”王尔说,“纺织厂的设备已经封存,但那里的女工有一半以前在机械厂干过。把她们全调过来,搭配老师傅做快速培训。另外,通知技工学校,所有二年级以上学生全部提前毕业,编入生产组。
老赵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对着车间的广播麦克风,声音嘶哑却有力:“全体注意!现在是战争状态!所有班长以上人员,五分钟内到一号会议室开会!重复,五分钟!”
车间里的轰鸣声没有停止,但节奏明显加快了。工人们小跑着穿梭在机床之间,行车吊运钢板的频率加快了一倍。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切削液和臭氧的味道,还有某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能量。
王尔离开总控台,走进车间深处。他路过一条正在试运行的炮弹生产线:橙红色的弹体毛坯从传送带上滚过,经过粗车、精车、螺纹加工、热处理、喷漆、装配引信——最后变成一颗完整的57毫米穿甲弹,落入铺着软垫的成品箱。整条线全长六十二米,十七个工位,目前运转速度是每分钟一点二发。
“太慢。”王尔对负责这条线的老师傅说,“瓶颈在精车工位。把切削参数提高百分之十五,换用耐高温刀片,每加工二十发强制换刀。”
“提高参数会降低刀具寿命,而且振动加大可能影响精度——”
“精度允许下降百分之五。”王尔打断他,“我们要的是数量。另外,在精车和热处理之间加一个预冷工位,用鼓风机吹,把弹体温度从三百度降到一百度以下再进炉,可以缩短热处理时间。”
老师傅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对这样可以省出至少三十秒!”
“去做。”王尔继续往前走。
他来到新建的20毫米机炮弹链生产线区域。这里原本是存放原材料的地方,现在清空后铺设了临时轨道和电源。五名女工——从纺织厂调来的——正在一名老技工的指导下,学习操作弹链装配机。机器是王尔自己设计的半自动化设备,原理简单:将二十毫米炮弹和金属弹链带送入模具,液压冲头一次冲压成型,完成一发弹的固定。
“问题。”王尔直接问。
老技工擦了擦汗:“冲压模具磨损太快,加工两百发就要更换,否则弹链会卡壳。”
王尔蹲下来,仔细检查模具。那是用高强度合金钢制造的,但冲压时弹体和弹链带之间的微小错位会导致不均匀磨损。“改设计。”他站起来,“把单点冲压改成三点渐进式冲压,降低每次冲击力。另外,在模具表面做渗氮处理,提高耐磨性。新的模具图我两小时后给你。”
“两小时?”老技工瞪大眼睛。
“用系统辅助设计。”王尔指了指自己脑袋——那里有系统植入的“知识库”接口,“现在开始计时。”
他继续巡视。在履带板生产区,工人们正在切割厚厚的轧制钢板,火星四溅。在发动机维修区,两台从战损坦克上拆下的柴油机正在被完全分解,零件铺满了整整五张工作台。在预制件模具区,木工和焊工正在协作制作混凝土工字梁的模板
每一个环节,王尔都会停下来,指出问题,给出方案,设定时限。他的语速极快,几乎不给人思考的时间,但每个指令都精准而具体。工人们最初还有些慌乱,但很快就被这种高压下的节奏裹挟,变成了机器的一部分——观察、执行、反馈、调整。
倒计时:56天22小时1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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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全民武装
城市西侧的旧体育场,如今被改造成了“基础军事训练中心”。跑道变成了障碍训练场,足球场被挖出了战壕和掩体,看台上架起了射击标靶。清晨六点,第一批受训者已经集结完毕——八百二十七人,年龄从十六岁到五十五岁不等,职业有农民、厨师、教师、商店店员、甚至还有两个战前是程序员的年轻人。
卡呐利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手里拿着扩音器。他身后站着十二名“钢铁近卫”的老兵,他们是教官团队。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是市民。”卡呐利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操场,冰冷生硬,“在接下来的五十七天里,你们是士兵。可能是不合格的士兵,可能是胆小的士兵,但至少——你们要学会怎么在战场上多活五分钟。”
人群中传来轻微的骚动。
“训练分为三个阶段。”卡呐利继续说,“第一阶段,基础体能和战场生存。包括行军、隐蔽、匍匐、急救、识别丧尸弱点。第二阶段,武器操作。每个人都要学会使用至少两种武器:一种主武器(步枪或冲锋枪),一种辅助武器(手枪或手雷)。第三阶段,班组战术。怎么配合,怎么掩护,怎么在失去指挥时自己判断该干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从来没摸过枪。我知道你们害怕。这很正常。但五十七天后,两百万丧尸不会因为你们害怕就绕道走。它们会撕开围墙,涌进街道,把每一个躲在家里的人拖出来咬死。到时候,你们是希望手里有一把枪,还是只有一把菜刀?”
沉默。只有晨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现在。”卡呐利放下扩音器,指了指跑道,“全体都有——绕场十圈,跑步——走!”
人群开始移动。起初杂乱,逐渐在老兵教官的呵斥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脚步声沉重而凌乱,喘息声很快响起。一个中年男人跑了半圈就捂着胸口蹲下,被教官架到场边。一个年轻女孩脸色苍白,但咬着牙继续往前挪。
卡呐利走下指挥台,来到武器分发区。这里堆放着刚刚从仓库运来的枪支——主要是p40冲锋枪和kar98k步枪,都是从早期搜集的二战博物馆藏品复制改进而来。虽然老旧,但结构简单可靠,适合快速训练。
“枪械教学组,准备。”他对负责的老兵说,“从最基础的开始:怎么拿枪,怎么上弹,怎么关保险,怎么瞄准。每个人先空枪练习一百次操作,然后打五发实弹体验。注意安全,我不想在训练第一天就出现走火伤亡。”
“明白!”
另一边,在体育场角落搭建的临时教室里,凯卫尔正在给另一批人上课——这批人是各居民区选出的“防御骨干”,总共一百二十人,他们将学会更专业的技能:机枪操作、迫击炮基础、反坦克火箭筒使用、以及最重要的——战场观察和通讯。
教室的黑板上画着复杂的火力覆盖图。
“丧尸潮的冲击有规律。”凯卫尔用教鞭指着图表,“初期是普通行尸,数量多但速度慢,用机枪和铁丝网就能迟滞。中期会出现变异体——比如‘腐蚀暴君’,这时候需要重火力集火。后期可能有空中单位或特殊型,需要防空和特种武器应对。”
他切换幻灯片,出现的是系统提供的几种新型变异体预测图——模糊的轮廓,标注着问号。
“我们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所以你们的任务之一,是在实战中快速识别新出现的变异体类型,判断其威胁等级和弱点,然后通过通讯网络把情报传递出去。记住,在战场上,一条准确的情报可能比一个坦克连更有价值。”
一个年轻人举手:“如果如果通讯被干扰或切断怎么办?”
“那就用最原始的方法。”凯卫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信号弹,“红色代表需要重火力支援,绿色代表防线稳固,黄色代表发现新型变异体,白色代表撤退或转移。每个人都会配发两发。但记住,信号弹也会暴露你的位置。”
课程继续。如何构建交叉火力点,如何设置诡雷和绊索,如何在建筑物内进行巷战,如何在夜间保持警戒凯卫尔的讲解冷静而详尽,不时穿插他在实战中的经历——那些血淋淋的教训。
下课休息时,几个学员围上来,问东问西。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问得最仔细:“您说丧尸对声音敏感,那如果我们用噪音引诱它们进入雷区,会不会效率更高?”
凯卫尔看了她一眼:“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战前是声学工程师。”女孩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在工厂负责质检。”
“很好的思路。”凯卫尔点头,“但要注意,高阶变异体可能有学习能力,同样的招数用两次就可能失效。而且噪音也会吸引更远区域的丧尸,可能导致防线压力超出预期。如果你想深入研究,课后可以来找我,我可以给你看一些我们以前用过的声波诱饵的设计图。”
女孩的眼睛亮了。
倒计时:56天18小时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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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资源之网
市政厅地下二层,原本的档案室被改造成了战时资源调配中心。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实木长桌,铺着整个区域的详细地图。地图上插满了不同颜色的图钉:红色代表防御工事,蓝色代表物资仓库,绿色代表生产线,黄色代表交通节点。
辉霜冽站在桌边,身边围着一圈人——农业组长、能源主管、交通调度、医疗负责人、以及刚刚从复兴要塞谈判归来的外交联络官。
“先说粮食。”辉霜冽看向农业组长,一个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的老农,“存量多少?能撑多久?”
老农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战备粮仓还有小麦三百二十吨,玉米一百八十吨,土豆四百吨,罐头食品折算约两百吨。按战时配给标准(成人每日1200大卡),够三千七百人吃一百四十天左右。”
“但那是静态计算。”能源主管插话,“现在工厂二十四小时运转,士兵和工人劳动强度翻倍,热量消耗至少要增加百分之三十。而且我们还要预留一部分给可能接收的难民,以及”他犹豫了一下,“战斗减员后的补充。”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把配给标准提到每日1500大卡。”辉霜冽说,“优先保障一线工人和士兵。普通市民暂时维持1200大卡,但每周可以补充一次蛋白质(罐头肉或豆制品)。另外,启动‘应急种植计划’——在居民区阳台、屋顶、任何有空地的地方,用营养液快速种植叶菜和速生豆类。产量再少也是补充。”
“明白。”
“能源呢?”
能源主管调出平板电脑上的数据:“燃油储备:柴油八百吨,汽油三百吨。按目前消耗速度(主要是工厂发电机和装甲车辆),每天消耗柴油约十五吨,汽油五吨。理论上能撑两个月,但这是在不进行大规模机动作战的前提下。如果坦克部队要频繁出击”
“限制非必要机动。”辉霜冽说,“坦克和装甲车除非执行侦察或紧急支援任务,否则一律停在掩体内做固定炮台。工厂的发电机可以掺烧一部分回收的生物柴油,王尔那边有转化设备。另外,核动力备用发电机调试得怎么样了?”
“还在做最后的安全测试。”能源主管说,“那玩意儿是战前军用级,辐射屏蔽有点老化。王尔说需要至少一周时间更换密封件。”
“给他三天。”辉霜冽说,“必要时可以从复兴要塞换来的抗辐射药剂里预支一部分给工作人员。”
“明白。”
“医疗。”辉霜冽转向医疗负责人,一个戴着眼镜、神色疲惫的中年女医生,“最缺什么?”
“一切。”女医生苦笑,“抗生素只剩常规用量的三周储备,麻醉剂只够五十台中型手术,血浆库存为零,手术器械有三分之一需要更换。更麻烦的是——我们没有足够的医护人员。全市注册医生加护士一共四十七人,其中有一半没有处理战伤的经验。”
辉霜冽沉默了几秒:“启动‘战场急救员’培训计划。从市民里招募志愿者,要求至少高中文化,心理素质稳定。培训内容缩减到最核心:止血、包扎、固定、心肺复苏、以及识别感染早期症状。目标是培训出至少两百名初级急救员,配发到每个战斗班组。”
“培训需要时间——”
“压缩。”辉霜冽说,“理论课八小时,实操课十六小时,考核通过就发证。教材用系统提供的《战场急救速成手册》,我已经让系统生成了。”
女医生深吸一口气:“好。我今晚就组织第一批志愿者。”
“交通。”辉霜冽看向调度员,“连接黑山矿区的‘钢铁之路’现在通行状况如何?”
调度员指着地图上那条用红线标注的公路:“主干道畅通,但沿途有十二个检查点需要驻防。目前每天有六趟运输车队往返,运回矿石约两百吨。但司机和护卫人员已经很疲惫,事故率在上升。”
“增加轮换班次,每趟车队配双司机。护卫人员从训练营抽调即将结业的学员,实战练兵。”辉霜冽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另外,启动‘地下交通网’勘察。战前城市有地铁和排水隧道系统,虽然大部分坍塌,但可能还有可以利用的段落。如果地面道路被尸潮切断,我们需要备用的物资通道。”
“明白,我马上组织勘探队。”
一圈问下来,已经是两小时后。每个人都领到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没有人提出异议——因为提出也没用。资源就这么多,时间就这么多,除了压榨出每一分潜力,没有别的选择。
众人陆续离开后,辉霜冽独自站在地图前。他拿起一枚红色的图钉,插在柏淋市的核心区,又拿起十七枚蓝色的图钉,插在那些同盟据点的位置上。
红钉被蓝钉半包围着。
他盯着这个图案看了很久。
倒计时:56天15小时3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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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暗流
动员令发布的第一个夜晚,柏淋市没有完全入睡。
工厂的灯光彻夜通明,车间里的轰鸣声成了城市新的背景音。训练营里,疲惫的受训者裹着毯子睡在体育馆的地板上,梦里也许还在重复白天的训练动作。居民区的窗户大多暗着,但偶尔能听到压抑的哭泣声,或夫妻低沉的争吵。
在第七居民区的一间公寓里,三个男人聚在厨房。桌上摆着半瓶私酿的烈酒,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我打听过了。”一个秃顶男人压低声音,“物资仓库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但换班时间没变。凌晨两点到四点,西侧岗哨只有两个人。”
“你确定?”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问,“现在可是战时,被抓到直接枪毙。”
“所以才要现在动手。”第三个是个疤脸汉子,以前是工地上的包工头,“等真打起来,所有东西都运上前线,咱们想拿都没得拿。听我的,就明晚。搞一批罐头和药品,从下水道撤出去,往东边山里躲。等尸潮过了,再出来。”
“要是柏淋守住了呢?”
“守住?”疤脸汉子嗤笑,“两百万丧尸,你当是两百万只鸡?广播里说得好听,什么人类同盟,什么全民抗战——都是骗傻子去送死的。真正聪明的,早就该给自己留后路。”
三人沉默了。窗外的工厂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诡异。
“干了。”秃顶男人最终说,“但我要多分一成。”
“成交。”
他们不知道的是,厨房天花板角落的烟雾报警器里,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监听器。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到了市政厅地下三层的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凯卫尔,和一个穿着便衣的年轻女人——她是“夜枭”分队的情报员。
“第七居民区,三单元502室。”女人在平板上标注,“身份核实了,都是普通市民,没有前科。但其中那个疤脸叫刘猛,战前因为盗窃入狱过两年。”
“盯住。”凯卫尔说,“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查他们的社会关系,看还有没有同伙。另外,查一下他们说的‘下水道撤退路线’——可能真有我们不知道的漏洞。”
“明白。”
类似的监控点在城市各处悄然建立。战时状态意味着权力集中,也意味着更多的猜忌和恐惧。有人选择相信并拼命,就有人选择怀疑并自保。市政厅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夜枭”分队在动员令发布的同时就扩大了编制,他们的任务不仅是外部侦察,也包括内部的维稳。
倒计时:56天12小时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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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机器的温度
凌晨三点,王尔还在“铁砧”工厂里。
新的20毫米弹链生产线终于调试完毕,正在进行第一次全速试运行。机器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每两秒吐出一段装好五发炮弹的弹链。女工们站在流水线两侧,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环节——她们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小时,但没有人提出休息。
王尔走到热处理区域。这里温度很高,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灼烧的混合气味。一个年轻学徒正蹲在热处理炉旁记录温度曲线,他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专注。
“怎么样?”王尔问。
学徒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王、王工!炉温已经稳定在850度,保温时间三十五分钟,比之前缩短了十分钟!但是”他犹豫了一下,“但是这样处理出来的弹壳,硬度测试显示不均匀,有的地方达标,有的地方偏软。”
王尔接过记录本,快速浏览数据。“炉内气流循环有问题。”他判断,“你调整过鼓风机的角度吗?”
“调整了三次,但效果都不明显。”
王尔沉默地思考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脱下外套,卷起袖子,走到热处理炉的控制面板前,开始手动输入一长串参数。
“王工?”学徒愣住了。这种基础调试通常不需要总工程师亲自上手。
“看着。”王尔说,“热处理的关键不只是温度和时间,还有升温速率、保温阶段的微震荡、以及冷却的梯度。我们用的这台炉子是战前民用设备改造的,程序是固定的。但现在我们要处理的钢材批次不同,环境湿度也不同,需要动态调整。”
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快速跳动,动作精准得像在操作精密仪器。屏幕上,温度曲线开始变化——不再是平滑的上升和平台,而是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像心跳图。
“这叫‘脉冲热处理’。”王尔解释,“短时间的温度波动可以促进合金元素扩散,提高硬度均匀性。原理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简单的说法,“就像揉面,不能只压不揉。”
学徒似懂非懂地点头,但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努力记住每一个步骤。
调试持续了二十分钟。炉内的鼓风机声音发生了变化,从单调的轰鸣变成了有节奏的起伏。王尔最后按下了确认键,退后一步:“现在开始新一批试处理。取样时间定在保温阶段第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每次取三个不同位置的样本做硬度测试。”
“明白!”
王尔离开热处理区,走到车间角落的休息区。这里有几张简陋的长椅,一个饮水机,墙上贴着“安全生产”的标语——标语的一角已经卷起。他接了一杯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身体在发出抗议,但大脑还在高速运转:履带板生产线的冲压模具需要重新设计公差,发动机大修流水线的检测环节太慢,预制件模具的木模板在重复使用三次后就会变形
还有更宏观的问题:工厂的电力负载已经接近极限,今晚已经跳闸两次。原材料库存里的特种合金只够支撑十天,而从黑山矿区运回的新矿石需要时间冶炼。熟练工的数量远远不够,学徒的失误率高达百分之十五,意味着大量的废品和返工
“王工。”
王尔睁开眼睛。是那个纺织厂调来的女工组长,四十多岁,头发在脑后扎成紧紧的髻,脸上有长期熬夜留下的黑眼圈。
“小李刚才操作冲床时走神,手指被压了。”女工组长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水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送去医疗站了,可能保不住食指。”
!王尔沉默。半晌,他问:“她为什么走神?”
“她儿子在训练营,今天第一次打实弹,后坐力把肩膀撞肿了。她担心,中午吃饭时一直在说这个。”女工组长停顿了一下,“我也我女儿十六岁,也在训练营。她说教官让她们练刺刀,用木棍对着稻草人捅。”
王尔看着这个女人。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
“告诉她,还有所有人。”王尔说,“受伤的,算工伤,医疗全包,康复后可以转文职岗位。担心家人的,可以申请调到离家人近的生产线,或者每三天有十分钟的通讯时间——市政厅会开通战时亲情专线。”
女工组长愣了愣:“这符合规定吗?广播里说一切以生产为重——”
“规定是人定的。”王尔打断她,“机器可以二十四小时运转,但人不行。人需要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拼命。”
女工组长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她用力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王尔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陈秀兰。”
“陈组长。”王尔说,“从明天开始,你兼任这条生产线的心理观察员。发现有情绪不对劲的工人,及时上报,可以安排短暂休息或谈话。我们的目标是提高产量,不是把人逼疯。”
陈秀兰深深看了他一眼:“谢谢。”
她离开后,王尔重新闭上眼睛。车间的轰鸣声包裹着他,像某种沉重的摇篮曲。他想起很久以前,还没穿越的时候,自己也是个技术宅,最大的烦恼是买不起最新的显卡,或者游戏里刷不出想要的装备。
那时候的“末日”,只是屏幕里的刺激,是和朋友联机时的笑闹,是泡面加火腿肠就能满足的简单快乐。
现在的末日,是滚烫的钢板,是血腥的伤口,是两百万个移动的死亡,是三千七百个需要他计算、设计、保护的生命。
倒计时在脑海中跳动:56天08小时11分。
还有五十六天。
机器不能停。
人,也不能停。
王尔睁开眼睛,走回总控台。屏幕上,新的生产报表正在生成:57毫米炮弹日产量,从四百发提升到六百二十发。20毫米弹链,从零到日产量八百条。履带板,从三十片到七十五片
数字在增长,缓慢但坚定。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战争,又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