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门外,浑身发冷。
父皇知道。
你无比清淅地意识到这一点,父皇知道母后宫里有问题,知道李贵妃的手伸得太长,但他选择不管。
为什么?
你想不通。
父皇从前对母后那么好,好到让你觉得这深宫里真有真情在。
可现在母后病重,父皇却连查都不愿意查。
那一夜你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后半夜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
你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你发烧,母后整夜守在你床边,父皇下朝后也匆匆赶来,坐在床沿握着你的手,眉头皱得紧紧的。
那时候你觉得,你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
现在呢?
你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四月中旬,母后的病情急转直下。
她开始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醒来,神智也不太清醒,有时候认不出你是谁,只是喃喃喊着“阿璃”。
你日夜守在凤仪宫,眼睛熬得通红。锦兰劝你回去休息,你死活不肯。
你怕你一走,母后就不见了。
李贵妃来得更勤了,有时候还带着三皇子。
三皇子今年十岁,长得虎头虎脑的,见了你会规规矩矩叫“皇姐”,但你看得出来,他眼里没什么躬敬,更多的是好奇。
有一次,你听见李贵妃身边的宫女在偏殿跟春桃说话,声音不大,但夜深人静,还是飘了过来。
“……放心,你家里的事,贵妃娘娘已经安排好了。你弟弟的差事,稳当着呢。”
春桃的声音带着讨好:“替我多谢娘娘,奴婢一定尽心。”
“皇后娘娘这边,该用的药都按时用着,别出岔子。”
“是,奴婢明白。”
你躲在柱子后面,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等宫女走了,你冲进偏殿,春桃正在收拾茶具,看见你,吓了一跳。
“公主怎么还没歇着?”
你盯着她,眼睛红得象要滴血:“你收了李贵妃什么好处?”
春桃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茶杯没拿稳,“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公主说什么呢,奴婢听不懂……”
“我听见了!”你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我都听见了!你们在害我母后!你们在给她下毒!”
春桃“扑通”跪下来,拼命磕头:“公主冤枉!奴婢没有!奴婢怎么敢害皇后娘娘!公主定是听错了,或是累了……”
你看着她额头上很快磕出的红印,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忽然觉得浑身无力。
你没有证据。
就算有证据,又能怎么样?父皇不会管的。
李贵妃娘家势大,她父亲是镇北将军,哥哥在吏部任职,又有三皇子傍身。
而你,你只是一个公主,一个没有兄弟依靠的公主。
母后要是没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个认知象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你的心脏。
你没有再逼问春桃,只是转身走了出去。步子很稳,有什么东西却在心里彻底碎了。
那天之后,你依旧每天去凤仪宫,但不再问任何事,只是安静地坐在母后床边,给她擦手,跟她说话,虽然她大多时候都听不见。
父皇偶尔也来,坐在床边,握着母后的手,脸上有真实的哀戚。但你看着他,只觉得陌生。
这个人,明明知道一切,却选择了视而不见。他现在表现出来的伤心,又有几分是真的?
有一次,父皇摸着你的头,叹着气说:“阿璃,你要坚强,父皇以后会好好照顾你。”
你抬起头看他,第一次没有象从前那样依赖地靠过去,而是轻声问:“父皇,如果母后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父皇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铄:“你是朕的公主,朕自然会为你安排妥当。”
“那李贵妃要是当了皇后,三皇子成了嫡子,我该怎么办?”你问得更直接了。
父皇的脸色沉了下来:“阿璃,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你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父皇,您告诉我,我以后该怎么办?”
父皇避开了你的目光,站起身,背对着你:“不要胡思乱想。朕还有政事要处理,你好好陪着你母后。”
他走了,步子很快,象在逃离什么。
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那个曾经把你扛在肩头、笑着喊“朕的明珠”的父皇,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那只是你需要的一个幻象,而现在,幻象碎了。
四月二十八,母后走了。
那是个阴沉沉的早晨,你象往常一样来到凤仪宫,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你的脚步顿在门坎外,怎么也迈不进去。
锦兰从里面出来,眼睛红肿,看见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懂了。
你慢慢地走进去,屋里跪了一地的人,都在哭。母后安静地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绢。
你走到床边,轻轻掀开白绢。母后的脸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叫你“阿璃”了。
你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你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俯身,在她冰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母后,阿璃会好好的。”你轻声说,象是承诺,又象是说给自己听。
转身时,你看见春桃跪在人群里,哭得肩头耸动,看上去比谁都伤心。
你走到她面前,停下。
春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你。
你蹲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觉得李贵妃会留你性命吗?”
春桃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惊恐。
你站起来,没再看她,径直走了出去。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把整个皇宫笼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你站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一串串,象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锦兰撑着伞过来:“公主,回宫吧。”
你没动,只是问:“西苑那边,质子住的地方,有炭火了吗?”
锦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你会突然问这个:“奴婢……奴婢不知。”
“去问问。”你说,“如果没有,从我份例里拨一些过去。”
锦兰尤豫了一下:“公主,这不合规矩,而且您现在……”
“去。”你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锦兰不敢再多说,应声去了。
你依旧站在廊下,看着雨幕。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因为,在这座皇宫里,你忽然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和那个质子其实并无不同。
都是可以被牺牲、被交换、被视而不见的存在。
只是他一直在泥泞里,而你刚刚跌下来。
雨越下越大,远处宫殿的轮廓都模糊了。
你深吸一口气,冰凉潮湿的空气钻进肺里,带着一种刺痛的真实感。
母后走了。
你的世界,从今天起,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