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的丧仪办得隆重。
整整四十九日,皇宫上下素白一片,钟鸣鼎食皆停。父皇下旨辍朝七日,追封母后为“孝仁端慧皇后”,陵寝规格按最高制。
朝野上下都在称颂帝后情深,说皇上悲痛欲绝。
你穿着粗麻孝服,跪在灵堂最前排。
身后是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地。
檀香混着纸钱焚烧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熏得人眼睛发涩。
李贵妃跪在你斜后方不远处,一身素服,却掩不住眼角眉梢那点若有若无的得意。
她如今代掌凤印,统领六宫,虽未正式册封,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把凤椅迟早是她的。
三皇子跪在她身边,偷偷打了个哈欠,被她瞪了一眼,立刻板起小脸做出一副哀戚模样。
你垂下眼,盯着青砖地面上自己的倒影。
灵堂里诵经声不断,和尚、道士轮番上阵,超度母后的亡灵。
父皇偶尔会来,在灵柩前站一会儿,叹几口气,然后被大臣们请回去处理朝政。
听说南边水患严重,流民四起;北边戎狄也在边境蠢蠢欲动。
母后的死,对这座庞大的宫城来说,不过是湖面漾开的一圈涟漪,很快就会恢复平静,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头七那晚,守灵到后半夜,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嬷嬷和宫女还在外间守着,不时往里添些灯油和纸钱。
你跪得膝盖发麻,却不想起来。锦兰轻声劝你:“公主,去偏殿歇会儿吧,明日还要早起。”
你摇摇头,示意她退下。
灵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摇曳。
你看着母后的灵位,上面刻着她的一长串封号和谥号,工整漂亮,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母后,”你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显得很轻,“他们都说你走得安详,说你没有痛苦。可我知道不是的。”
你想起最后那几天,母后偶尔清醒时,看你的眼神。那里面有不舍,有担忧,还有深深的疲惫。
“春桃说李贵妃答应照顾她家里人,所以她帮着换了你的药。”你继续说,象是在跟母后汇报。
“我都知道。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告诉父皇吗?他不会管的。他需要李贵妃娘家的势力,需要三皇子。”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你没去擦。
“我好想你啊,母后。”你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开始颤斗,“他们都说我要坚强,说我是公主,不能哭。可我真的很想你……这宫里好冷,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我不知道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你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哭了不知多久,你抬起头,抹了把脸。
灵堂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你立刻挺直脊背,换上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进来的是个值夜的小宫女,轻手轻脚地换了新蜡烛,又悄声退了出去。
你看,连哭都要挑时候。
母后的棺椁入皇陵那天,是个阴天。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从皇宫一直排到城外。
你坐在素白的马车里,通过纱帘看着外面。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大多是来看热闹的,也有真心哀悼的。
母后在世时确实做过不少善事,设粥棚、建善堂,在民间名声很好。
但你注意到,维持秩序的禁军比往年多了一倍,而且个个神情警剔。
偶尔有百姓往前挤得厉害,就会被粗暴地推开。
“外面不太平吗?”你问同车的锦兰。
锦兰尤豫了一下,小声说:“公主有所不知,近来京中流民多了许多,都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官府设了粥棚,但杯水车薪,前几日还有流民聚众闹事……”
你没再问下去。
母后下葬的仪式很繁琐,从清晨一直折腾到傍晚。
回宫时,你累得几乎站不稳,是锦兰半扶半抱把你弄回琼华殿的。
殿里冷冷清清,母后在时,这里总是暖烘烘的,熏着梅香,桌上有她派人送来的点心,有时是她亲手做的。
可现在,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宫女太监们垂手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都下去吧。”你说。
人退干净后,你在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也有些散乱。
你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忽然想起母后总说你该多笑笑,说笑起来好看。
你试着扯了扯嘴角,却比哭还难看。
那天晚上,你早早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翻来复去到半夜,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压低声音的说话。
你坐起身,掀开帐子:“什么事?”
锦兰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公主,凤仪宫那边……春桃死了。”
你愣了一下:“怎么死的?”
“说是失足落井。”锦兰的声音更低了,“就在刚才,打水的太监发现的,捞上来时人都僵了,身上还有些伤,象是挣扎过……”
你沉默了。
春桃死了,死在母后头七刚过的夜里,死在凤仪宫后院那口早就废弃的枯井里。
宫里对这种事的处理向来干脆,一个宫女而已,又是“失足”,报上去备个案,给点抚恤银子,找个地方埋了,就算完了。没有人会深究,更不会有人为一个背主的宫女出头。
你知道是谁干的。
李贵妃不会留活口,春桃知道得太多。
你也知道,春桃的死是一个信号。李贵妃在告诉你,或者说在告诉所有人:这宫里现在是她说了算,顺她者昌,逆她者亡。
你躺回床上。
日子开始变得艰难。
起初是些细微的变化。
内务府送来的份例不如从前精细了,炭火质量差了,茶叶陈了,衣料花色都是过季的。
你宫里的用度开始被克扣,问起来,管事太监就一脸为难:“公主恕罪,如今六宫用度都紧,贵妃娘娘吩咐要节俭……”
你去找过李贵妃一次。
那时她已搬进凤仪宫,虽然还没正式册封,但父皇默许了。
殿内陈设焕然一新,从前母后喜欢的素雅摆设全被换成了金玉之物,俗气又张扬。
李贵妃见你来了,倒是很客气,赐座、上茶,笑盈盈的。
“阿璃来了,正好,新进贡的云雾茶,你尝尝。”她亲自给你倒茶。
你接过,没喝,放在桌上:“贵妃娘娘,我宫里这个月的份例……”
“哦,这个啊。”李贵妃打断你,叹了口气,“阿璃,你年纪小,可能不知道。如今朝廷开支大,南边赈灾、北边军饷,处处都要银子。皇上说了,后宫要以身作则,节俭些。不只你那里,各宫都减了。”
她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你是先皇后嫡出的公主,更该体谅朝廷难处,对吧?”
话说到这份上,你再问就是不懂事了。
你起身告辞,李贵妃也没留,只说了句“常来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