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洗完澡出来,看到阿屿已经躺在床上了。他靠在床头看书,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袍。
你的脚步猛地顿在门口。
那件睡袍是江屿的。是你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意大利手工定制,袖口有他名字的缩写暗纹,江屿很喜欢。
而现在,它穿在阿屿身上。领口微微敞开,带子松松系着,露出小片胸膛。他穿着很合身,仿佛这件睡袍本来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暖黄的床头灯光下,深灰色丝质面料泛着柔滑的光泽,衬得他侧脸轮廓更加清淅。他翻了一页书,动作自然。
一股寒意爬了上来。
“你……”你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穿这件?”
阿屿从书页上抬起头,看向你,眼神平静:“我在衣柜里看到的。材质很好,穿着舒适。不可以吗?”
他问得那么理所当然,甚至微微歪了下头,带着一点疑惑的神情,仿佛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应。
“那是……那是江屿的。”你艰难地说。
“我知道。”阿屿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但雾雾,他已经不在了。这些物品闲置着也是一种浪费。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你苍白的脸上,“我现在是睡在这张床上的人,使用这些物品,不是更合理吗?”
他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你这些日子以来刻意维持的平静假象。
合理?什么合理?穿着亡夫的睡衣,躺在亡夫的床上,抱着亡夫的妻子,这合理吗?
你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看着他掀开被子,朝你伸出手:“不早了,过来睡吧。”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你们已经是相伴多年的夫妻,而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没有动,你的目光无法从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睡袍上移开。丝质的光泽,袖口若隐若现的暗纹……这一切都太刺眼了。
阿屿等了一会儿,见你不动,便自己下了床,走到你面前。睡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他抬手,想碰你的脸。
你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他静静地看着你,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但声音依旧温和:“怎么了?冷吗?”
“把睡袍脱下来。”你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阿屿挑了挑眉:“为什么?”
“那是江屿的东西。”你重复,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不能穿。”
“为什么不能?”他反问,向前逼近一步,“林雾,看着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谁?每天照顾你的是谁?晚上抱着你睡觉的是谁?”
你被他逼得又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
“是他吗?”阿屿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轻柔,“还是我?”
他的脸离你很近,你能看到他眼中清淅的自己,惊恐的,茫然的。也能闻到他身上,那件睡袍散发出的、属于江屿的,此刻却与他体温混合在一起的木质香气。
混乱。极致的混乱。
你爱江屿,你思念他想到心都疼。可你也开始依赖眼前这个仿生的,这个和他一模一样,给你温暖和陪伴的机器。
现在,这个机器穿着你丈夫的睡衣,用着你丈夫的东西,一步步侵蚀着这个家里属于江屿的最后痕迹。
而你,竟然无法理直气壮地阻止他。因为是你把他带进来的,是你允许他越界的。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阿屿看到你的眼泪,眼神闪铄了一下。他叹了口气,伸手,这次你没有躲,他用拇指擦去你滑落的泪珠。
“别哭。”他的声音软了下来,“我只是觉得,既然现在是我在这里,那么使用这些物品,能让我更好地融入你的生活,也能让你更习惯我的存在。”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实在不喜欢,我明天就换掉。”
他的话听起来那么体贴,处处为你着想。可你心里却象是破了个洞,呼呼地漏着冷风。
你没有再坚持。那天晚上,他依旧穿着那件睡袍,从后面抱着你入睡。
在你终于疲惫睡去后,阿屿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轻轻松开你,起身下床,走到窗边。凌晨的光线还很暗,窗外是沉睡的花园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
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掠过他的眼底,有嘲弄,有快意。
“哥哥,”他对着窗外无尽的夜色,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你防我防得可真紧啊。从小就这样,什么好的都要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那张脸,和此刻正在万里之外、心急如焚想要赶回来的男人,一模一样。
“明明流着一样的血,长着一样的脸,可你总是走得比我快,站得比我高。”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划过,“连女人,品味都这么像……不,是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嘶哑:“你大概觉得,只要不让她知道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个人,不让她见到我,她就永远是你的,对吧?毕竟,从小到大,但凡我看上眼的,你喜欢的,最后不都……”他顿了顿,没有说完,喉结滚动了一下。
“甚至,对我这个亲弟弟,你都谎称自己是孤儿,把我彻底从你的新生活里抹去。把她藏得严严实实,一点风声都不漏。”他的眼神暗沉下去,像不见底的深潭,“你是对的,哥哥。你太了解我了。如果你大大方方介绍,我或许只会欣赏一下,感慨你眼光不错。可你越是藏,越是把她当成一个秘密,一个绝不许我触碰的禁区……”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昏暗的房间,精准地落在卧室床上那个熟睡的、微微蜷缩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黏稠而专注,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你总爱抢我的东西,哥哥。这次,轮到我了。
“你猜,”他近乎耳语,“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每天睡在她身边的是谁,是会恨我入骨,还是会……”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将手指深深插入发间,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痛苦的轻笑,从他喉咙深处逸出。
那笑声很轻,很短,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