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血色黎明(1 / 1)

黑暗。

不是夜晚那种有星光、有月光的黑暗,而是彻底的、绝对的、连自己的存在都模糊的黑暗。

王二娃漂浮在这片黑暗里,没有身体,没有重量,只有一团微弱的意识。他记得最后一刻——铁蛋拉响手榴弹的巨响,吉田的匕首捅进腹部,还有“青松”的喊声。然后就是这片黑暗。

我死了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黑暗开始变化。像墨汁滴进水里,缓慢地晕开、旋转,逐渐形成模糊的影像。先是光点,很多很多光点,像是夏夜的萤火虫,又像是天上的星星。然后光点汇聚,勾勒出轮廓——

一张脸。

是老孙。

那个抱着集束手榴弹冲向日军大队的老孙。他的脸还是那样,黝黑,皱纹很深,嘴角有道疤,是小时候摔的。他朝王二娃笑,缺了颗门牙。

“团长。”老孙开口,声音很遥远,像隔着山谷喊话,“你也来啦?”

然后又是一张脸。

赵大栓。山东汉子,沉默寡言,最后死在“鬼见愁”的担架旁,眼睛还睁着。

“团长,俺娘……俺娘身体不好,你要是能回去,帮俺捎句话,说俺没给她丢人。”

接着是小马,十七岁,参军时说等打跑了鬼子要回家娶翠花。

还有二狗子、老陈、小张……

一张又一张脸,在黑暗中浮现,又消失。每个人都说一句话,或长或短,然后化作光点,汇入周围的星河。

王二娃想说话,想喊他们的名字,但没有声音。他只能看着,看着这些曾经活生生的人,变成记忆里的光影。

最后,是铁蛋。

铁蛋的脸最大,最清晰。还是那样憨厚,少了半只耳朵,脸上有血痂,但眼睛很亮。他没说话,只是笑,笑得像个孩子。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真实的手,是一团光凝成的手的形状——轻轻碰了碰王二娃意识所在的位置。

那一瞬间,王二娃感觉到了温度。

不是炽热,是温暖的,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像受伤时战友递来的热水,像小时候娘亲的手抚摸额头。

温暖里包含着很多东西:信任,托付,不舍,还有……释然。

铁蛋的光影开始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和其他人的光点融合在一起。但在彻底消散前,王二娃“听”到一句话——

不是声音,是直接传入意识的意念:

“二娃哥,好好活。替我们,看太平。”

光点彻底散开。

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黑暗不再纯粹。那些光点没有消失,而是像星辰般镶嵌在黑暗的天幕上,微微闪烁,形成一片……星空?

不,不是星空。

当王二娃的意识“看”向这片光点组成的图案时,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英灵殿。

不是实体的大殿,而是一片意识的空间。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曾经为这片土地战斗过的魂灵。他们有的留下了名字,更多的是无名者。但他们都在这里,沉睡,又随时准备回应召唤。

而在所有光点的中央,有一团更大的光。

王二娃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向那团光靠近。越是接近,越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意志——那不是一个人的意志,是千百年来无数守护者的意志总和。

温暖,但坚定。

慈悲,但刚毅。

那团光接纳了王二娃的意识。

然后,画面如洪水般涌来——

他看见披甲执戈的古代士兵,在长城上抵御胡骑,风雪中冻僵的手指依然紧握长枪。

看见抗倭的戚家军,在泥泞中行军,鸳鸯阵如刀切豆腐般撕裂敌军。

看见鸦片战争时的水兵,在舰船沉没前点燃火药,与敌舰同归于尽。

看见义和团的拳民,用血肉之躯冲向洋枪洋炮。

看见武昌起义的新军,在枪林弹雨中冲锋。

看见北伐军的将士,高唱着“打倒列强除军阀”。

看见淞沪会战的国军,在废墟中死守四行仓库。

看见平型关的八路军,在雨中伏击日军车队。

看见台儿庄的敢死队,绑着手榴弹冲向坦克。

看见百团大战的民兵,扒铁轨、炸炮楼。

看见……看见铁蛋,在“一线天”挥舞铁棍;看见老孙,抱着手榴弹冲锋;看见赵大栓,拄着树枝抬担架;看见所有他认识的不认识的,活着的死去的,在这片土地上战斗过的人。

所有人的脸,所有人的声音,所有的血与火,所有的生与死,全部汇聚在一起,涌入王二娃的意识。

他承受不住。

意识几乎要炸开。

但就在崩溃的边缘,那团中央的光,轻轻包裹住他。

一个声音响起:

“痛吗?”

不是具体某个人在说话,是这片空间本身在发问。

王二娃想回答:痛,痛得要死。

“那就记住这痛。”那个声音说,“记住每一个为你而死的人,记住每一滴为你而流的血。然后,带着这痛,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王二娃的意识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个放羊娃,我只是想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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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一开始都只是想报仇。”声音温和而苍凉,“但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守护。守护一村,守护一地,守护一国。你也不例外。”

“可铁蛋死了……老孙死了……他们都死了……”

“所以他们把未竟的事托付给你。”声音说,“死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只要你记得他们,只要你继续走他们没走完的路,他们就活在你心里,活在这片土地上。”

光团开始变化。

它不再是一团模糊的光,而是逐渐凝聚成一个个人形。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一个轮廓——一个士兵的轮廓,背着枪,望向远方。

“你问为什么是你。”那个士兵轮廓开口,这次是清晰的男声,“因为你在最黑暗的时候,选择了光。你在最绝望的时候,选择了希望。你在可以选择独自逃生的时候,选择了回头救兄弟。”

士兵的轮廓开始分裂,变成两个,四个,八个……无数个。

他们组成了一支军队。

一支跨越时空的军队。

“我们都在这里。”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汉的锐士,唐的府兵,明的边军,清的绿营,民国的革命军,还有现在的八路军。我们不是神,不是仙,只是和你一样的人。会痛,会怕,会想家,但在该站出来的时候,站出来了。”

军队向两边分开。

让出一条路。

路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真实意义上的门,而是一个光的漩涡。

“现在,选择吧。”那个苍凉的声音再次响起,“留在这里,和他们一样,成为英灵殿的一部分,永远安息。或者回去,继续战斗,继续承受失去的痛苦,继续在黑暗中寻找光。”

王二娃的意识看向那条路。

路的起点,站着一个少年——十六岁的自己,穿着破旧的棉袄,手里拿着放羊鞭,眼神懵懂。

然后少年开始变化。

手里多了枪,身上多了伤疤,眼神变得锐利,肩膀变得沉重。

那是现在的自己。

路还很长,望不到头。

但王二娃没有犹豫。

他向那扇光的门走去。

每一步,都感觉到那些光点在注视他,在祝福他。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向那片星辰大海般的英灵殿。

“我会回来。”他说,“但不是现在。等我做完该做的事,等我替你们看过了太平,等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再回来,跟你们讲讲后来的故事。”

星辰闪烁。

仿佛在回应。

然后,王二娃一步踏进门里。

---

现实世界。

临时救护所设在三家村外的一处窑洞里。说是救护所,其实只有两个从延安来的军医,加上“青松”这个半吊子,还有几个略懂包扎的战士。药品奇缺,绷带都是洗了又洗,用开水煮过勉强消毒。

王二娃躺在一块门板搭成的简易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像个木乃伊。呼吸微弱但平稳,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青松”守在旁边,眼睛布满血丝。他手里拿着王二娃的那套手术器械——已经仔细清洗消毒过,但暂时用不上。王二娃的伤太重了:左肩的子弹取出来了,但伤到了神经,以后左臂可能使不上大力;大腿的子弹卡在骨头里,军医不敢硬取,怕大出血;腹部的三处刀伤是最危险的,肠子都露出来了,勉强缝合,但感染风险极高。

“方教授怎么样了?”陈启明走进窑洞,手里端着一碗稀粥。

“刚睡着。”“青松”接过粥,没喝,“高烧退了,但身体还很虚弱,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

陈启明看向王二娃:“他呢?”

“青松”沉默了一会儿:“看命。”

窑洞外传来脚步声,小刘掀开草帘进来,脸上全是灰,眼睛红肿——他在铁蛋的坟前守了一夜。

“团长还没醒?”

“青松”摇头。

小刘蹲在床边,看着昏迷的王二娃,突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都怪我!要是我当时坚持留下,团长就不会一个人……”

“留下也是死。”“青松”说,“吉田带了一个小队,你们留下,除了多几具尸体,改变不了什么。”

“可铁营长他……”

“铁蛋做了他的选择。”‘青松’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粥碗的手指节发白,“他救了王二娃,也救了我们所有人。如果我们现在浪费他换来的机会,自责、消沉,那才是真正的辜负。”

小刘咬紧嘴唇,血从齿缝渗出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哨声。

“紧急集合!”

三人同时冲出窑洞。

窑洞外的空地上,一支大约五十人的队伍正在集结。带队的是一营长刘大柱——他是从根据地赶来的援军指挥官,昨晚刚带着部队赶到三家村。

“同志们!”刘大柱站在一块石头上,脸色铁青,“刚接到情报,坂田联队主力倾巢出动,分三路向我们根据地扑来!规模超过两千人,还带着重炮和装甲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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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一阵骚动。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报复吉田小队被全歼,报复‘一线天’和‘鬼见愁’的失败,要彻底扫平我们特务团!”刘大柱吼道,“上级命令:所有能动的战士,立刻向根据地收缩,依托地形节节抵抗!掩护群众转移!绝不能让鬼子进入核心区!”

“那伤员呢?”有人问。

“重伤员……”刘大柱的声音顿了顿,“就地隐蔽,能藏就藏。轻伤员,跟着部队转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王二娃所在的窑洞。

王二娃是重伤员。

而且是坂田最想杀的人。

如果把他留下,等于送给鬼子。如果带着转移,以他现在的状态,路上颠簸就可能要了他的命。

“我带团长走!”小刘站出来,“我背他!”

“你背着他怎么打仗?”刘大柱皱眉,“而且鬼子有摩托车,有骑兵,我们两条腿跑不过。”

“那就一起留下!”赵大栓拄着拐杖站起来——他的腿保住了,但至少三个月不能正常行走,“我们几个伤员,在这儿跟鬼子拼了!”

“胡闹!”刘大柱怒道,“你们留下来除了送死有什么用?”

“那你说怎么办?!”

争吵声越来越大。

谁都知道,这是个死局。

带不走,留不下。

而就在这时,窑洞里传来了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

“吵什么……”

所有人同时转头。

窑洞口,王二娃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左臂吊着,右腿裹着厚厚的绷带,腹部缠着纱布,血还在往外渗。但他站着,眼睛睁着,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团长!”小刘冲过去想扶他。

王二娃摆摆手,自己站稳了。他看着刘大柱:“情况……我都听到了。鬼子什么时候到?”

“最迟明天中午。”刘大柱说,“前锋可能今晚就到。”

王二娃点点头,然后看向“青松”:“方教授和陈教授……转移了吗?”

“已经安排人护送,走另一条秘密通道回根据地了。”

“那就好。”王二娃深吸一口气,这简单的动作都让他疼得皱眉,“部队……怎么部署的?”

刘大柱汇报了计划:一营和二营在“老鹰嘴”一带构筑第一道防线,三营和民兵在“老虎沟”设第二道防线,团直属队保护群众向深山转移。

“不够。”王二娃听完后说,“老鹰嘴地形是好,但太明显,鬼子肯定重点轰炸。老虎沟太窄,一旦被突破,没有纵深。”

“可这是目前最好的——”

“我知道。”王二娃打断他,“把我的担架拿来。”

“团长,你要——”

“抬着我,去前面。”王二娃说,“我躺担架上指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团长,你的伤……”

“死不了。”王二娃咧嘴想笑,但牵动了伤口,变成了一声闷哼,“铁蛋用命换我活下来,不是让我躺在这里等死的。抬我过去,我知道怎么打。”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昏迷前的王二娃,眼里是复仇的火焰,是失去兄弟的痛苦,是坚韧不屈的意志。

那么现在的王二娃,眼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更深沉,更厚重的东西。

像山,像大地,像那些在英灵殿里看到的,跨越千年的目光。

“还愣着干什么?”王二娃看向小刘,“去找担架。”

“是!”小刘转身就跑。

王二娃又看向刘大柱:“传令:一营分出一个连,绕到鬼子侧后,不用打,就放冷枪,放完就跑,骚扰他们行军速度。二营在‘老鹰嘴’只留一个排,虚张声势,主力撤到‘乱石坡’——那里地形复杂,鬼子的重炮发挥不了作用。三营……”

他一一部署,思路清晰,考虑周全,完全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刘大柱一边听,一边记,眼睛越睁越大。

这些部署,有些他根本没想到,有些想到了但不敢用——太冒险,太大胆。但如果真按这么打,确实有可能拖住坂田的主力,给群众转移争取足够时间。

“可是团长,你自己……”

“我就在‘乱石坡’。”王二娃说,“那里有个岩洞,易守难攻。给我留一个班,加上小刘、赵大栓他们几个伤员。够了。”

“一个班?加上伤员?那才不到二十人!”

“二十人够了。”王二娃说,“坂田的目标是我。只要我还在‘乱石坡’,他就会把主力压过来。你们在侧翼和后方骚扰,消耗他的兵力。等群众安全转移了,你们再撤。”

“那你呢?!”刘大柱急了,“你这是要——”

“当诱饵。”王二娃平静地说,“用我这半条命,换几千群众的安全,值。”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团长……”赵大栓的眼泪掉下来了。

“哭什么。”王二娃看向他,“铁蛋死的时候没哭,你哭什么。把眼泪留着,等打赢了,去他坟前,敬碗酒,告诉他:兄弟,咱们没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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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架拿来了。

王二娃躺上去,疼得脸色发白,但一声没吭。

“出发。”他说。

队伍开始移动。

担架被抬着,走在队伍中间。王二娃躺在上面,眼睛望着天空。正是黎明时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鱼肚白,但很快,那抹白色就被染成了红色——不是朝霞的红,是更深的、像血一样的暗红。

血色黎明。

担架颠簸,伤口剧痛,但王二娃的心里异常平静。

他想起了英灵殿里那些光点,想起了铁蛋最后那句话。

“替我们,看太平。”

我会的。

他闭上眼睛,不是睡,而是在脑海里构建战场地图,推演每一步可能的变数。

左臂废了,右腿伤了,腹部三刀,随时可能感染而死。

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能战斗。

活着,就能守护。

担架越走越远,消失在晨雾中。

而在他们身后,三家村的窑洞里,军医收拾着器械,突然“咦”了一声。

他拿起王二娃换下来的绷带——腹部的绷带,昨天还渗着血和脓,今天早上换药时,却发现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不是正常的结痂速度。

而且伤口周围的皮肤,原本因感染而发黑肿胀,现在却开始消退,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

“这……”军医揉了揉眼睛,“不可能啊……”

但事实就在眼前。

王二娃的身体,正在以超出常理的速度恢复。

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支撑着他,催促着他,不能倒下,不能停。

因为战斗,才刚刚开始。

---

大同城内,坂田联队指挥部。

坂田信一郎大佐站在作战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地图上,三条粗大的红色箭头从大同出发,像毒蛇的信子,刺向八路军的根据地。

“吉田死了。”坂田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冰,“死在一个山洞里,被炸得尸骨不全。三十人的特战队,只回来三个。”

参谋们大气不敢出。

“这是耻辱。”坂田转过身,眼睛扫过每一个人,“不仅是吉田的耻辱,是我坂田联队的耻辱,更是大日本皇军的耻辱!”

他猛地一拍桌子:“所以,我要用血来洗刷这耻辱!用那个叫王二娃的人的头颅,用整个八路军特务团的尸体!”

“联队长,我们已经集结了两个大队,加上伪军一个团,总兵力两千四百人。”参谋长报告,“重炮中队、装甲车队也已就位。随时可以出发。”

“好。”坂田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渐渐亮起的天空,“传令:第一大队正面强攻,第二大队侧翼包抄,伪军团扫荡外围村庄。我要在三天内,把这片山区变成无人区!”

“哈依!”

命令传达下去。

很快,军营里响起了集结的号声。士兵们从营房里跑出来,整队,登车。坦克和装甲车的引擎轰鸣,扬起漫天尘土。重炮被牵引车拖着,炮口指向远方的群山。

坂田穿上军装,戴上白手套,最后检查了一遍军刀。

“王二娃。”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这次,我看你能往哪里跑。”

车队驶出大同城。

血色黎明,终于降临。

而在群山深处,担架上的王二娃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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