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里的光线很暗,即使是在正午。
树冠层层叠叠,像无数双交握的手,把天空割裂成碎片。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随着风晃动,让人眼花。王二娃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几乎没声音——这是特种训练留下的习惯,即使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身体依然记得如何隐蔽移动。
但他的心很重。
像坠着一块铅。
铁蛋的担架在队伍中间,由赵大栓和小李子轮流抬着。每隔几分钟,就能听到铁蛋压抑的闷哼声——那是担架颠簸时,伤口撕裂的疼痛。他咬着一块布,额头上的汗密密麻麻,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停下。”王二娃突然举起手。
队伍立刻静止,所有人迅速找到掩体,枪口指向各个方向。动作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即使累得眼皮打架,身体依然能做出正确反应。
王二娃蹲下身,仔细听。
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鸟叫,还有……摩托车引擎的闷响,从西南方向传来,距离大约两公里,但正在快速接近。
“鬼子追上来了。”他低声说,“至少三辆摩托车,可能更多。”
“怎么办?”小刘凑过来,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凝固成黑褐色的痂。
王二娃看了一眼地图——是从日军机枪阵地缴获的,比他们自己的详细得多。他们现在的位置在“野狼峪”北侧的山林里,距离最近的八路军控制区还有至少二十里山路。如果全速前进,天黑前能到。
但全速前进意味着颠簸。
而铁蛋经不起颠簸了。
“青松”检查了铁蛋的伤口,脸色很难看。他掀开临时包扎的绷带,一股腐臭味立刻弥漫开来——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肿胀,边缘开始溃烂,黄色的脓液混合着血水渗出。
“败血症早期症状。”“青松”的声音很沉,“必须立刻使用强效抗生素,否则……”
否则活不过今晚。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
王二娃的手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最近的村镇在哪里?”他问。
“青松”查看地图:“往东五里,有个叫‘三家店’的小村子,十几户人家。但那里是敌我拉锯区,可能有日伪军的眼线。”
“有药店吗?”
“这种小村子……”‘青松’摇头,“就算有,也是些土郎中的草药,治不了败血症。”
陈启明突然开口:“磺胺呢?那种西药?”
“有也轮不到老百姓用。”“青松”苦笑,“鬼子的管控很严,所有西药都是军需品。”
沉默。
只有风声,和远处越来越清晰的摩托车引擎声。
铁蛋突然开口了,声音虚弱但清晰:“二娃哥……你们走……别管我……”
“闭嘴。”王二娃说。
“真的……”铁蛋想笑,但脸扭曲着,“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在‘一线天’就该死了……能多活这几天……够本了……”
“我说,闭嘴。”王二娃的声音很冷。
他站起身,看向东边的方向。树林在那里变得稀疏,隐约能看到山脚下的炊烟——那就是“三家店”。
五里路。
带着伤员,至少要一个小时。
而鬼子的摩托车,最多二十分钟就能追上。
“分两组。”王二娃做了决定,“小刘,你带着陈教授、方教授、赵大栓、小李子,继续往北走,按原计划返回根据地。‘青松’,你和另外三个战士留下,跟我一起护送铁蛋去三家店。”
“团长!”小刘急了,“我也留下——”
“这是命令。”王二娃盯着他的眼睛,“三位专家必须安全送到。他们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
小刘的嘴唇在抖,但最终低下了头:“……是。”
陈启明想说些什么,被方敬之拉住了。老人虽然虚弱,但眼睛很亮,他看着王二娃,缓缓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无声的托付。
也是无声的承诺——如果你们回不来,我们会把你们的故事传下去。
“行动。”王二娃说。
两组人分开了。小刘带着五位专家和伤员向北,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王二娃这边剩下六个人:他自己,“青松”,三个还能战斗的战士,以及担架上的铁蛋。
“走东边。”王二娃抬起担架的一头,“青松”抬另一头。三个战士在前面开路,两人一组,交替掩护。
担架再次起程。
铁蛋没有再劝,只是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劝不动王二娃——从小到大,只要王二娃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外的土路上,三辆日军三轮摩托车停了下来。
吉田从挎斗里跳下来,蹲下身查看地面。落叶被踩得凌乱,有明显的拖拽痕迹——是担架留下的。还有几处血迹,已经发黑,但还没完全干透。
“他们分兵了。”吉田站起身,指着地上的足迹,“一组往北,一组往东。北边足迹深,人数多,但步幅均匀,应该都是能走的。东边……”他顿了顿,“东边有担架痕迹,还有大量血迹,应该带着重伤员。”
副官问:“队长,追哪边?”
吉田想了想。
往北是八路军控制区,王二娃很可能让主力护送重要目标先走。往东是死路——“三家店”是个小村子,无险可守,去了就是瓮中之鳖。
以王二娃的性格,会让自己陷于绝境吗?
“他会的。”吉田喃喃道,“为了那个壮汉,他会的。”
在“一线天”,在“鬼见愁”,王二娃无数次证明了这一点:他把身边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重。这是他的弱点,也是吉田唯一能抓住的破绽。
“你,带一个小队往北追,拖住他们就行,不必硬拼。”吉田下令,“其他人,跟我往东。王二娃在那里。”
“哈依!”
摩托车再次发动,兵分两路。
吉田坐在挎斗里,军刀横在膝上。他看着东边的山路,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二娃,这次你跑不掉了。
山路越来越陡。
担架的重量似乎每走一步都在增加。王二娃的胳膊已经麻木了,全靠意志力在支撑。“青松”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这个神秘人物虽然受过训练,但体力毕竟不如常年征战的战士,呼吸越来越粗重。
三个战士在前面开道,用刺刀砍开藤蔓和灌木,硬生生劈出一条路。
“还有……多远?”一个战士喘着气问。
“快了。”王二娃说。其实他也不知道,只是必须这么说。
铁蛋的呼吸声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有时王二娃会下意识地停一下,把耳朵凑近他的口鼻,直到感受到微弱的气流,才能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年他七岁,铁蛋六岁。两人去山里放羊,铁蛋贪玩,掉进了一个废弃的陷阱里。坑很深,四壁光滑,铁蛋爬不上来,在下面哭。王二娃找来藤蔓,一头系在树上,一头扔下去,让铁蛋抓着往上爬。铁蛋爬到一半没力气了,手一松往下掉,王二娃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结果两人都困在坑里。
后来是村里的猎户路过,才把他们救上来。
回家后,王二娃被他爹用柳条抽了十几下,屁股肿了三天。铁蛋他娘送来鸡蛋,王二娃他爹不要,说:“娃们自己的事,让他们自己长记性。”
从那以后,铁蛋就认定了王二娃。
他说:“二娃哥,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
当时王二娃笑他:“我去茅坑你也跟着?”
“跟着!”铁蛋很认真,“我给你递草纸!”
然后两人都笑了。
现在,铁蛋躺在担架上,生命正一点点流逝。
而王二娃能做的,只是抬着他,往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希望的地方走。
“团长,有动静!”前面的战士突然压低声音。
王二娃立刻放下担架,趴在地上听。马蹄声,还有日语的吆喝声,从山下传来,距离不到一里。
“鬼子从大路包抄过来了。”“青松”脸色一沉,“他们判断出我们要去三家店。”
“怎么办?”战士问。
王二娃看向四周。这里是一处山坡,坡度很陡,树木稀疏,几乎没有遮蔽物。如果继续往前走,很快就会被山下的鬼子发现。
而往回走……后面也有追兵。
“上山顶。”王二娃指向山坡的最高处,“那里有个岩洞,我侦察时看到的,能藏人。”
“可山顶是死路——”
“听我的。”王二娃打断。
六个人抬起担架,开始往山顶冲。坡度超过四十度,每一步都要手脚并用。担架成了累赘,但没人说放下。一个战士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去,被王二娃一把拉住。
终于到了山顶。
确实有个岩洞,不大,但足够容纳六七个人。洞口有灌木遮挡,很隐蔽。
王二娃把铁蛋抬进洞里,然后对其他三人说:“你们留下,保护好铁蛋和‘青松’。我去引开鬼子。”
“团长,你一个人太危险——”
“人多目标大。”王二娃检查了一下弹药——三八大盖还有五发子弹,手枪三发,两颗手榴弹,“我会制造动静,把鬼子往西边引。等他们过去,你们立刻下山,去三家店。找到药,再回来接铁蛋。”
“可是……”
“没有可是。”王二娃看向“青松”,“如果我回不来,铁蛋就拜托你了。”
“青松”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王二娃最后看了一眼铁蛋。这个憨厚的汉子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像一张褪了色的纸。
“等我回来。”他轻声说,然后转身钻出山洞。
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得多。
王二娃像一只灵敏的山猫,在陡坡上跳跃、滑行,利用每一处凸起的石头和树根减速、转向。很快,他就接近了山下的土路。
鬼子已经到了。
两辆摩托车,七八个步兵,正在路边搜索。一个军曹蹲在地上查看足迹,然后指向山顶方向——正是王二娃他们刚才上山的路线。
王二娃躲在树后,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举起三八大盖,瞄准最前面的摩托车驾驶员。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子弹击穿了驾驶员的肩膀,摩托车失控,撞向路边的树。车斗里的日军士兵被甩出来,摔在地上惨叫。
“敌袭!”日军立刻散开,寻找掩体。
王二娃没有恋战。他迅速转移位置,绕到侧翼,又开了一枪——这次打中了一个步兵的大腿。然后他转身就跑,故意踩断树枝,弄出很大的动静。
“在那边!追!”
日军果然上当了。留下两个人照顾伤员,其余五人追了上来。
王二娃边跑边回头观察。追兵距离他大约一百米,而且很分散,不容易一网打尽。他需要把他们引得更远一些,给山洞里的人争取更多时间。
他改变方向,向西边的一片乱石岗跑去。
那里地形复杂,石头林立,像天然的迷宫。王二娃钻进去,很快消失在石林深处。追兵赶到时,已经失去了目标。
“分头搜!”军曹下令。
五个日军分成两组,小心翼翼地在石林里搜索。
王二娃趴在一块巨石后面,屏住呼吸。他听到脚步声在靠近,很轻,很慢,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他握紧了手枪,等脚步声经过巨石时,猛地跃出——
不是开枪,而是用枪托狠狠砸向对方的后脑。
日军士兵闷哼一声倒地。
王二娃迅速扒下他的装备:两颗手榴弹,一个水壶,还有一盒饼干。然后他把尸体拖到石缝里,用枯草盖住。
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王二娃爬上巨石,居高临下。他看到两个日军背靠背,正在缓慢移动,枪口不停转动,警惕性很高。
他拔出手榴弹的保险销,数了三秒,然后扔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落在两人中间。
“手榴弹——”
爆炸声。
烟尘散去后,两个日军倒在地上,一个没了动静,另一个还在抽搐。
还剩两个。
王二娃跳下巨石,像幽灵一样在石林里穿梭。他听到急促的呼吸声——来自一块矮石后面。他绕过去,看到那个军曹正蹲在那里,用步话机呼叫支援。
王二娃没有犹豫,直接开枪。
军曹后背中弹,扑倒在地。步话机摔出去,里面传来吉田的怒吼:“喂?喂!报告情况!”
王二娃捡起步话机,按下通话键,用日语说:“目标已击毙,正在确认尸体。”
然后他关掉步话机,砸碎。
最后一个日军听到枪声冲过来,看到王二娃,立刻举枪射击。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王二娃翻滚躲闪,在对方换弹的间隙,拔出手枪,连开两枪。
一枪打空,一枪命中胸口。
日军仰面倒下。
王二娃喘着气,靠在石头上。短短五分钟,解决五个鬼子,但他的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手臂在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他掏出那盒饼干,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块,又灌了几口水。
然后他看向西边——那里又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而且不止一辆。
吉田的主力到了。
必须走了。
王二娃收拾好装备,正准备撤离,突然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落,撞在另一块石头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远处的摩托车声突然停了。
然后,吉田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在山谷里回荡:
“王二娃!我知道你在那里!出来吧!你的兄弟快死了,你不想见他最后一面吗?”
王二娃的心猛地一沉。
吉田怎么知道铁蛋的事?
除非小刘他们那边出事了。
或者,“三家店”有内奸。
扩音器里的声音继续传来:“我在三家店等你。带着你的武器,一个人来。我给你半个小时。半小时后如果看不到你,我就把那个壮汉剁碎了喂狗。”
声音停了。
摩托车引擎再次响起,但这次是往三家店的方向去了。
王二娃站在原地,手紧紧握着枪柄。
他知道这是陷阱。
吉田不可能在三家店——从声音传来的方向判断,扩音器最多在五百米外,而三家店在五里外。这是心理战,想激他现身。
但万一呢?
万一铁蛋真的落在他们手里了呢?
万一“青松”他们下山时被伏击了呢?
王二娃闭上眼睛。
脑海里,英灵殿没有给出画面,没有给出指引。只有一片寂静,仿佛那些英魂也在沉默,等待他自己的选择。
是理智地撤回山洞,确认情况后再行动?
还是冒险去三家店,哪怕明知是陷阱?
他想起铁蛋的脸,想起那双憨厚忠诚的眼睛,想起那句“二娃哥,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三家店的方向。
烟雾正在升起。
不是炊烟。
是黑色的、翻滚的浓烟。
村子着火了。
王二娃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饼干塞进怀里,检查了弹药,然后迈开步子。
不是往山洞的方向。
是往三家店。
往那片燃烧的村庄。
往那个明知是陷阱,也必须跳进去的地方。
因为那是他的兄弟。
山洞里,“青松”听到远处的爆炸声和枪声,脸色一变。
“他暴露了。”
三个战士握紧枪:“我们去支援团长!”
“等等。”“青松”拦住他们,“王团长引开鬼子,就是为了让我们有机会下山找药。如果我们现在出去,就辜负了他的牺牲。”
“可是——”
“没有可是。”“青松”的声音很冷,“执行命令。你们两个,跟我下山去三家店。你留下,保护铁蛋。”
被点到的战士红了眼睛,但还是点了点头。
“青松”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铁蛋,然后带着两个战士,钻出山洞,消失在树林中。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十分钟,一队日军士兵就搜索到了山顶。
带队的正是吉田。
他根本没有去三家店——那只是幌子。扩音器是提前布置好的,录音,遥控播放。浓烟也是派一个小队去村子放的火,制造假象。
真正的目标,始终是这个山洞。
“仔细搜。”吉田冷笑着,“王二娃一定会把重伤员藏在这里。找到他们,我们就有了最好的诱饵。”
日军士兵开始地毯式搜索。
山洞里,留守的战士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握紧枪,看了一眼昏迷的铁蛋,咬紧牙关。
然后他挪动一块石头,堵住了洞口的内侧。
虽然挡不住多久,但至少能拖延一点时间。
他蹲在铁蛋身边,枪口对准洞口,轻声说:“铁营长,咱们可能……要在这儿到头了。”
铁蛋没有反应。
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
洞外,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王二娃在树林里狂奔。
他已经听到了山顶方向传来的日语呼喊声——吉田没有去三家店,他在搜山!
上当了!
王二娃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喘不过气。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回跑,树枝抽在脸上划出血痕,他感觉不到疼。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脑海里,那些英灵殿的画面终于再次浮现:
古代的士兵,在绝境中死守山洞,用身体挡住洞口,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红军的小分队,被围困在山顶,弹尽粮绝,最后跳崖殉国。
还有……铁蛋的脸,在笑,在说:“二娃哥,下辈子,我还跟你。”
不。
不能有下辈子。
这辈子就够了。
这辈子,我要你活着。
王二娃的眼睛红了。不是想哭,而是一种血色的、疯狂的战意,从灵魂深处燃烧起来。
他冲上山坡,看到日军士兵正在围向那个山洞。
没有犹豫。
没有隐蔽。
他直接开火。
三八大盖的子弹击穿了一个日军的后背。然后他拔出手榴弹,拉弦,扔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爆炸声。
惨叫。
“他在后面!”日军混乱了。
王二娃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冲进敌群。手枪打空了,就用刺刀,刺刀折断了,就用拳头。一个日军士兵被他掐住脖子,狠狠撞在石头上,颅骨碎裂。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
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肩,血花迸溅。他晃了晃,没倒,反手夺过一把刺刀,捅进了开枪者的肚子。
然后第二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大腿。
他跪倒在地。
吉田从后面走来,军刀出鞘,抵在王二娃的后颈。
“结束了。”吉田说。
王二娃抬起头,看向山洞的方向。
洞口,那个留守的战士已经冲了出来,正和两个日军搏斗。但他很快被刺刀刺穿,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向王二娃的方向。
山洞里,铁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洞外的王二娃,看到了抵在他脖子上的军刀。
他用尽最后力气,想爬起来。
但身体不听使唤。
“二娃……哥……”他嘶哑地喊。
王二娃听到了。
他笑了。
然后,他用日语对吉田说:“你知道吗?我们中国人,有一种说法。”
“什么?”吉田皱眉。
“叫——”王二娃猛地扭头,军刀割破了他的脖子皮肤,血涌出来,但他不在乎,“——兄弟同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洞里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
是铁蛋,用唯一还能动的右手,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
他把它抱在怀里。
“二娃哥……下辈子……见……”
火光吞没了山洞。
冲击波把洞口的日军掀飞。
吉田也被震得一个趔趄,军刀脱手。
而就在这一瞬间,王二娃动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吉田,手指抠进对方的眼睛。
惨叫声。
但这次不是日军的枪。
是从山下射来的子弹。
“青松”带着两个战士,还有……几十个穿着灰布军装的人,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是八路军的援军!
他们终于赶到了!
吉田意识到大势已去,想跑,但王二娃死死拖着他。眼睛被抠瞎一只,剧痛让他失去理智,他拔出匕首,疯狂地捅向王二娃。
一刀。
两刀。
三刀。
王二娃没有松手。
直到“青松”冲过来,一枪击穿了吉田的脑袋。
血溅了王二娃一脸。
他松开手,吉田的尸体软软倒下。
王二娃也倒下了。
“青松”扶住他,迅速检查伤口——左肩枪伤,大腿枪伤,脖子刀伤,还有腹部三个刀口,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医护兵!快!”
但王二娃推开他,挣扎着爬向山洞。
山洞已经被炸塌了半边,浓烟滚滚。
“铁蛋……铁蛋……”他嘶哑地喊。
没有回应。
只有燃烧的噼啪声。
王二娃的手扒着碎石,指甲翻裂,血肉模糊。他想把石头搬开,但没力气。
“青松”和战士们过来帮忙,一起清理洞口。
终于,他们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铁蛋躺在最里面,身体被炸得残缺不全,但脸上……居然是笑着的。
他怀里抱着那颗手榴弹的残骸。
右手还保持着拉弦的姿势。
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王二娃跪在碎石堆旁,看着铁蛋的尸体,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铁蛋的眼睛。
“睡吧。”他轻声说,“下辈子,我等你。”
说完,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青松”立刻指挥抢救。医护兵给王二娃止血包扎,战士们清理战场,收敛烈士遗体。
夕阳西下,把整片山林染成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