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坡的名字很贴切。
这是一片由地质运动撕裂出来的斜坡，坡度超过三十度，从山腰一直延伸到谷底。
坡上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大的像房屋，小的如拳头，层层叠叠，杂乱无章。
石头缝隙里顽强地生长着一些灌木和杂草，在初秋的风中瑟瑟发抖。
王二娃的阵地设在半坡处一个天然的石窟里。说是石窟，其实是三块巨石相互倚靠形成的三角形空间，入口狭窄，内部勉强能容纳十个人蜷缩。石窟前方二十米，还有几处用碎石垒成的简易掩体，那是第一道防线。
二十个人。
包括王二娃在内，能战斗的只有十五个——小刘、赵大栓（拖着伤腿）、小李子（肺伤未愈），还有十二个从各连队抽调的老兵。另外五个是重伤员，连枪都拿不稳，只能帮忙装填弹药、传递消息。
他们的武器：七支三八大盖（其中两支枪管有轻微弯曲），三支汉阳造，一支老套筒，两把缴获的百式冲锋枪（子弹只剩三个弹匣），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撞针有问题，打三发就卡壳），还有二十多颗手榴弹——大部分是边区造，威力参差不齐。
弹药：步枪子弹人均不到二十发，机枪子弹一百二十发，手榴弹就是全部家当。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坂田联队主力：至少两个完整的日军大队，配备重炮、迫击炮、掷弹筒，还有四辆装甲车。人数对比超过一百比一。
“团长，鬼子前锋到了。”小刘从了望位置滑下来，脸色发白，“至少一个中队，配了迫击炮小队，正在谷底集结。”
王二娃靠在石窟的岩壁上，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右腿平放在地上，腹部裹着厚厚的纱布。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伤口传来的刺痛。但他脸上很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
“距离？”他问。
“一千米左右。”小刘说，“他们在等主力。”
王二娃点头。这是日军的标准战术：前锋侦察，确定敌方位置和火力配置，然后主力压上，用绝对火力碾碎一切抵抗。
但今天，他要让坂田尝尝不一样的滋味。
“让所有人都进掩体。”王二娃说，“赵大栓，你带三个人去左侧那块大石头后面，等鬼子进入三百米，用手榴弹招呼。记住，扔完就撤，不要恋战。”
“明白！”赵大栓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了。
“小李子，你肺不好，别开枪，负责观察。看到鬼子军官，指给我看。”
小李子用力点头。
“小刘，你跟我留在这儿。”王二娃看向那挺歪把子机枪，“把这玩意儿修好，至少让它能打连发。”
“可撞针……”
“用这个。”王二娃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条——是他手术器械里的一把探针，“磨一磨，应该能用。”
小刘眼睛一亮，接过铁条开始加工。
王二娃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的状态。疼痛依然存在，但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志力压制着。脑海里，乱石坡的地形图清晰浮现：每一块大石头的位置，每一处可供隐蔽的凹陷，每一条可以快速移动的缝隙。
这不是他亲自侦察的——他的身体根本不允许。这是英灵殿赋予的“视野”：当他集中精神时，能够“感知”周围一定范围内的地形细节，就像在脑海中构建了三维沙盘。
但这种能力消耗极大。只维持了几秒钟，他就感到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直跳。
“够了。”他睁开眼睛，“青松在哪里？”
“在后面的岩缝里布置无线电。”“青松”的声音从石窟深处传来，“我从吉田的摩托车上拆了个电台，改了改频率，应该能和根据地联络上。”
“不用联络。”王二娃说，“用那个电台，干扰鬼子的通讯。”
“青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你想让他们指挥混乱？”
“能干扰多久？”王二娃问。
“电池大概能撑半小时。”“青松”说，“但范围有限，只能覆盖我们这片区域。”
“半小时够了。”王二娃看向洞外，“坂田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失去通讯会让他烦躁。烦躁就会犯错。”
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是很多辆。装甲车的履带碾碎石头的嘎吱声，卡车刹车的尖锐声，还有日军士兵整齐的跑步声。
主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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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坂田站在装甲车旁，举着望远镜观察乱石坡。
坡度很陡，乱石嶙峋，确实是个易守难攻的地形。但他看到了那些简陋的掩体，看到了岩石后面偶尔闪过的人影——人数不多，装备简陋。
“王二娃真的在这里？”坂田问身边的参谋。
“侦察兵确认了，看到了担架和伤员。而且……”参谋顿了顿，“而且他们打出了一面旗。”
“旗？”
参谋递过望远镜。坂田调整焦距，看到乱石坡半腰处，一面破旧的红旗插在石缝里，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
“王二娃”。
赤裸裸的挑衅。
坂田笑了，是那种冰冷到极点的笑。
“很好。”他说，“省得我到处找你了。”
他放下望远镜，开始部署：“第一中队正面佯攻，吸引火力。第二中队从左翼迂回，第三中队从右翼包抄。迫击炮小队，给我把那面旗子周围轰平。重炮不用，地形限制，发挥不了作用。”
“哈依！”
命令传达下去。日军开始行动。第一中队的两百多名士兵呈散兵线向山坡推进，动作标准而谨慎。左右两侧各有一个中队开始迂回，像两只钳子，缓缓合拢。
迫击炮的发射声响起。
“咻——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红旗左侧十米处，炸起一团泥土和碎石。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炮弹像雨点般落下，炸得乱石坡烟尘弥漫。
坂田举着望远镜，等待看到尸体被炸飞，看到掩体被摧毁，看到那面可笑的旗子化为碎片。
但什么都没有。
炮弹炸得很热闹，但那些掩体似乎都空着。偶尔有碎石被炸飞，但看不到人影，听不到惨叫。
不对劲。
坂田皱起眉头。难道王二娃已经跑了？留下空阵地和一面旗子拖延时间？
就在这时，左侧传来了爆炸声。
不是炮弹，是手榴弹。
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不是日军制式武器的声音，是杂乱的老套筒、汉阳造，还有……冲锋枪？
“报告！”通讯兵跑过来，“左翼第二中队遭遇伏击！对方利用石头掩护，打得很刁钻，我们伤亡了十几个人！”
坂田脸色一沉：“右翼呢？”
“右翼暂时没有接触。”
“命令第二中队稳住阵脚，不要冒进。第三中队加速包抄，切断他们后路！”
通讯兵刚要转身，突然愣住了：“联队长，电台……电台失灵了！全是杂音！”
“什么？”
坂田夺过步话机，里面只有刺耳的嘶嘶声，像几十台发动机同时在耳边轰鸣。他尝试调整频率，没用。换一部电台，同样失灵。
通讯被干扰了。
在这个关键时候。
“八嘎！”坂田一拳砸在装甲车上，“王二娃……你果然留了后手。”
但他并不慌张。没有通讯，靠旗语和传令兵也能指挥。毕竟，兵力优势是绝对的。
“传令兵！”坂田吼道，“去告诉各中队指挥官：按原计划进攻！不用保留，全力压上！我要在一个小时内，看到王二娃的尸体！”
“哈依！”
传令兵飞奔而去。
坂田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那面在炮火中依然屹立的红旗。
王二娃，你还有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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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窟里，王二娃听到了左侧传来的爆炸声和枪声。
赵大栓得手了。
“小刘，机枪准备好了吗？”
“好了团长！”小刘已经把探针磨尖，替换了损坏的撞针，“试了三发，没卡壳！”
“等鬼子进入两百米再开火。”王二娃说，“打短点射，别贪。打完一个弹匣就换位置。”
“明白！”
王二娃看向洞外。日军的正面进攻部队已经进入四百米范围，速度不快，显然是在等左右两翼完成包抄。
但他们等不到了。
“青松！”王二娃喊。
“青松”从后面钻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改造过的电台：“干扰还在持续，但电池只剩十五分钟了。”
“够了。”王二娃说，“关掉干扰，调到鬼子的通讯频率。”
“你要……”
“给坂田送个礼。”
“青松”很快调好了频率。王二娃接过话筒——是个简易的送话器，用吉田摩托车的零件改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日语开口：
“坂田大佐，能听到吗？”
短暂的沉默。
然后，步话机里传来了坂田压抑着怒气的声音：“王二娃。”
“是我。”王二娃说，“听说你在找我，我就留在这儿了。怎么，不敢上来？”
“激将法对我没用。”坂田冷笑，“你已经是瓮中之鳖了。三个中队包围，你还能往哪儿跑？”
“我没想跑。”王二娃说，“我在等你上来，咱们面对面聊聊。关于吉田，关于‘一线天’，关于很多事。”
“你想聊什么？投降吗？”
“聊你怎么死。”王二娃的声音很平静，“我保证，会让你死得比吉田体面一点——至少留个全尸。”
步话机里传来坂田粗重的呼吸声。
王二娃继续说：“对了，你左右两翼的部队，是不是联系不上了？别担心，他们没事，只是……暂时被绊住了。”
这是谎言。左右两翼的日军还在，但王二娃要让坂田疑神疑鬼。
果然，坂田沉默了更长时间。
“你以为这样就能拖时间？”坂田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不确定，“你的援军来不了。整个晋北的八路军都在收缩防御，没人会来救你。”
“我不需要援军。”王二娃说，“我一个人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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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关掉了步话机。
“青松”看着他：“你这是……”
“让他猜。”王二娃说，“坂田这种人，最讨厌失去控制。通讯中断，左右两翼情况不明，再加上我公然挑衅……他会急。急了，就会犯错。”
正说着，日军的进攻开始了。
不是试探性的佯攻，而是全面压上。正面第一中队的士兵加快了速度，枪声大作，子弹像雨点般打在岩石上，溅起无数火星和石屑。
“进入三百米！”小李子趴在观察口喊道。
“等等。”王二娃说。
“两百五十米！”
“再等等。”
“两百米！”
王二娃睁开眼睛：“开火。”
小刘扣动了扳机。
歪把子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扫向最前面的日军士兵。两个士兵中弹倒地，其他人立刻卧倒，寻找掩体。
但乱石坡的掩体……是对双方都公平的。
日军卧倒的地方，往往也是岩石的阴影处，而那里，早有王二娃布置的“礼物”。
“引爆。”王二娃轻声说。
负责引爆的战士拉动了绳子——那是用缴获的电话线改的简易引爆装置。
“轰！轰！轰！”
三处预设的炸药包同时爆炸。不是大威力炸药，只是边区造的黑色火药，用铁皮罐头包裹，里面塞满了碎石子、铁钉、玻璃渣。
杀伤力不大，但震慑力极强。
爆炸的烟尘和飞溅的碎石让日军阵型大乱。趁着这个间隙，掩体里的战士们开始射击。枪法都不错——能活到现在的都是老兵，知道怎么在乱战中生存。
一个日军军曹刚站起来想指挥，就被赵大栓一枪撂倒——他趴在左侧大石头后面，用的是那支枪管弯曲的三八大盖。子弹轨迹有点飘，但正好打中了脖子。
“好枪法！”旁边的小战士喊道。
赵大栓没说话，只是默默拉栓，退出弹壳，塞进下一发子弹。他的腿疼得钻心，额头全是冷汗，但握枪的手很稳。
正面进攻被打退了。
日军丢下十几具尸体，撤回了三百米外。
但王二娃知道，这只是开始。
“清点弹药。”他下令。
很快，数字报上来了：机枪子弹还剩八十发，步枪子弹人均不到十发，手榴弹还剩十二颗。
“团长，鬼子又要上来了！”小李子喊道。
王二娃看向山下。
这次不一样了。
日军没有急于冲锋，而是先架起了迫击炮和掷弹筒。炮口调整，瞄准了他们的掩体。
“进石窟！”王二娃吼道。
所有人连滚带爬地撤进石窟。刚进去，第一发迫击炮弹就落在了刚才的机枪阵位上。
“轰！”
碎石和泥土像瀑布一样砸在石窟入口，呛得人直咳嗽。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炮击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后，炮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日军的冲锋号声和喊杀声。
“他们上来了！”小刘从缝隙里往外看，“至少两个小队，这次学乖了，分散得很开！”
王二娃挣扎着站起来：“所有人，回到位置。机枪不要开火，等他们到五十米内，用手榴弹。”
“可是团长，手榴弹只有——”
“听命令。”
战士们重新冲出去。炮击摧毁了两个掩体，但大部分石头还在。他们趴在碎石堆后面，握紧了手榴弹。
日军越来越近。
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王二娃看着最前面的日军士兵，甚至能看清他们狰狞的表情和闪亮的刺刀。
五十米。
“扔！”
十二颗手榴弹同时飞出。
边区造的手榴弹质量不稳定，有的在空中就爆炸了，有的落地后几秒才炸。但十二颗一起扔出去，还是形成了一片死亡地带。
爆炸声连绵不绝。
硝烟中，日军的冲锋再次受阻。
但这次，他们没有退。
一个日军少尉挥舞着军刀，嘶吼着：“冲锋！冲锋！他们没弹药了！”
确实，手榴弹扔完了。
步枪子弹也所剩无几。
日军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不再隐蔽，直起身子开始冲锋。三十米，二十米……
“机枪！”王二娃下令。
小刘扣动扳机。
但机枪只响了五发，就卡壳了。
“该死！撞针又断了！”
日军已经冲到了十米内。
王二娃拔出了手枪——只剩最后一发子弹。
他看着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少尉，那个挥舞军刀的年轻军官，脸上混合着狂热和恐惧。
然后，王二娃笑了。
他举起手枪，但没对准少尉，而是对准了天空。
扣动扳机。
枪声很清脆，在爆炸的余音中格外清晰。
所有日军都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右侧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不是三八大盖，也不是汉阳造，是……是马克沁重机枪的怒吼！
还有冲锋号的声音！
“滴滴答滴滴——”
日军少尉脸色大变：“八路援军？！”
他回头看去，只见右侧山坡上，几十个穿着灰布军装的身影正冲下来，枪声大作，火力凶猛。
“撤退！撤退！”少尉嘶吼着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右侧冲下来的八路军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了日军侧翼。带队的是个黑脸汉子，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边冲边扫，打得日军抱头鼠窜。
正面阵地上，王二娃的战士们也趁机反扑。虽然没子弹了，但还有刺刀，还有石头，还有拳头。
战斗很快结束。
两个小队的日军，扔下二十多具尸体，狼狈逃回山下。
黑脸汉子冲到石窟前，看到王二娃，咧嘴笑了：“团长！刘大柱奉命来援！”
是刘大柱，他带着一营的两个连，从侧翼山路绕过来了。
王二娃靠着岩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群众……转移完了？”他问。
“转移完了！”刘大柱说，“根据地方政委亲自带队，已经进深山了。我留下断后，听到这边打起来，就过来看看。”
“你带来了多少人？”
“两个连，一百二十人，但弹药也不多。”刘大柱看着山下重新集结的日军，“鬼子要拼命了。”
王二娃点头。
坂田不会善罢甘休。第一次进攻被打退，第二次进攻被打退，现在又出现援军——这只会让他更愤怒，更不惜代价。
“团长，咱们撤吧。”小刘说，“趁现在还有路。”
王二娃看向山下。
坂田的指挥部前，那个穿着大佐军装的身影，正举着望远镜看向这里。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百米的山坡，再次对上了。
“不撤。”王二娃说。
“可是——”
“我说，不撤。”王二娃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刘大柱，你带你的人，从后山小路走，去追大部队。这里，我留下。”
“团长！你疯了吗？！”刘大柱急了，“你现在这样，留下就是送死！”
“我本来就是要死的。”王二娃笑了，笑容很淡，“用我的死，换你们活，换群众安全，值了。”
他看向所有人：“都走。这是命令。”
没有人动。
小刘跪下了：“团长，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赵大栓拄着拐杖站起来：“团长，俺这条命是你救的，俺不走。”
小李子咳着血：“我也不走。”
刘大柱一跺脚：“妈的，都不走是吧？那都不走了！跟鬼子拼了！”
王二娃看着他们，眼圈红了。
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
“好。”他说，“那就不走了。”
他看向山下，坂田的部队正在重新集结，这次规模更大，显然要发动总攻。
“刘大柱，你带主力去右侧那个高地，构筑阵地。小刘，你带伤员去后山岩缝，那里隐蔽。赵大栓、小李子，你们留下，跟我一起。”
“团长，你要——”
“我留在这儿。”王二娃指了指那面红旗，“坂田想要我的命，我就给他这个机会。但想拿走我的命，得用更多的命来换。”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刺眼。
“青松。”他说，“电台还能用吗？”
“青松”检查了一下：“电池快没了，但还能发最后一次信号。”
“给根据地发报。”王二娃一字一句地说，“王二娃部，于乱石坡阻击坂田联队主力，毙敌百余。任务完成，群众安全转移。此战，无一人退。”
“青松”的手在抖，但还是迅速开始发报。
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在炮火间隙中响起，像最后的绝唱。
发完报，“青松”关掉电台，看向王二娃：“接下来呢？”
王二娃从怀里掏出那根磨尖的铁条——之前用来修机枪的探针。
“接下来，”他说，“等坂田上来。”
他看向那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