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小时的睡眠,在战争年代是奢侈的。
但在那个刻满千年记忆的洞厅里,时间仿佛放慢了流速。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余烬的微光映照着石壁上的刻字。铁蛋还在昏睡,但脸色有了些许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赵大栓靠在一块石头上打鼾,小李子蜷缩在角落,手依然按在胸口的伤口处。
王二娃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泉水边,眼睛闭着,意识却异常清醒。脑海里,那些从英灵殿获得的画面和知识正在缓慢沉淀、融合。不是简单的记忆灌输,更像是一种……共鸣。当他注视那些古代刻字时,能隐约感受到刻字者当时的心境:汉军士卒的思乡,唐军将士的豪迈,明戍卒的苍凉,还有八路军的决绝。
他们都在守护同一条路。
同一种信念。
“王团长。”
王二娃睁开眼睛。“青松”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手里拿着那本用油布包裹的笔记本。火光映照下,这个神秘人物的脸显得格外严肃。
“有事?”
“青松”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上面是手绘的地图,线条很粗糙,但能看出是大同周边的地形。其中一个地方被红笔圈了出来——正是“鬼见愁”峡谷。
“这是方教授昏迷前给我的。”‘青松’压低声音,“他说,民国二十六年,他们一支八路军小分队曾经穿越过‘鬼见愁’,而且找到了一条秘道,可以直通北面的‘野狼峪’。”
王二娃精神一振:“野狼峪?那已经出了日军的主要封锁区。”
“对。”“青松”点头,“但问题是,方教授当时只是听战友转述,自己没走过。他凭着记忆画了这张图,但很多细节模糊。”
王二娃接过笔记本,仔细看那幅地图。
图上标注的路线很诡异——不是沿着峡谷走,而是在某个位置突然折向西北,穿过一片标记为“落石区”的地带,然后进入一个山洞系统,最后从“野狼峪”南侧的一处断崖下出来。
“这个‘落石区’……”王二娃皱眉。
“据说是地震造成的,整片山体都不稳定,随时可能有石头滚落。”“青松”说,“所以当年那支小分队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十二个人进去,只出来八个。”
王二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洞厅东侧的岩壁前——那里刻着那幅“一人背另一人走向太阳”的简笔画。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刻痕。
指尖触到石壁的瞬间,脑海里再次闪过画面:
一支穿着灰布军装的小队,在夜色中摸进峡谷。领队的是个瘦高的中年人,背着一杆老套筒。他们在石窟里休息,喝了水,刻下那行“倭寇必败”的字。然后,中年人在晨光初现时,指着东边岩壁上的一道裂缝说:“从那儿走,跟着太阳的影子。”
画面破碎。
王二娃睁开眼睛。
“我找到路了。”他说。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队伍再次出发。
铁蛋被用藤蔓和树枝做成的简易担架抬着——是赵大栓和小李子坚持要抬的,他们说铁营长救了所有人的命,这点力气得出。王二娃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青松”的笔记本,但更多时候是凭借脑海里的画面指引方向。
从洞厅东侧那条不起眼的裂缝钻进去,里面是一条近乎垂直的上升通道。不是人工开凿的,更像是地质运动形成的天然裂隙,最窄处需要卸下所有装备,侧身才能挤过去。
“小心头顶!”王二娃低声提醒。
一块松动的石头被小刘的肩膀蹭到,哗啦啦掉下来,砸在下面人的脚边。碎石滚落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听得人心惊胆战。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突然开阔。
但这不是好事——他们来到了一片乱石坡。坡上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块,从拳头大到磨盘大都有,层层叠叠,像被巨人随意丢弃的玩具。石坡倾斜角度超过四十度,而且石块松动,脚踩上去就往下滑。
“这就是‘落石区’。”‘青松’脸色凝重。
王二娃抬头看。石坡上方是近百米高的崖壁,岩体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缝,很多石头都处于半脱落状态。只要有稍大的震动——比如枪声,甚至大喊一声——就可能引发连锁崩塌。
“必须快速通过。”王二娃说,“但要注意脚下,尽量踩大石头,小石头不稳。”
他第一个踏上石坡。
脚踩下去的瞬间,脚下的石块就往下滑了半尺。他迅速调整重心,跳到另一块大石上。动作轻盈得像山里的野山羊,这是多年特种训练的结果。
后面的人就没这么轻松了。
陈启明搀扶着方敬之,两人走得踉踉跄跄。赵大栓和小李子抬着担架,每走一步都极其艰难,担架上的铁蛋随着颠簸发出痛苦的呻吟。
“快点!再快点!”王二娃回头催促。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枪声。
不是一声,是连续好几声。还有日本人的喊叫声,在峡谷里回荡,激起阵阵回音。
吉田的人追上来了。
而且他们找到了洞厅。
“快!”王二娃吼道。
队伍开始拼命向前冲。陈启明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战士拉住。方敬之咬紧牙关,几乎是被拖着走。担架剧烈晃动,赵大栓一个趔趄,单膝跪地,膝盖磕在石头上,但他立刻爬起来,手死死抓着担架杆。
枪声越来越近。
然后,王二娃听到了吉田的声音——用生硬的中文喊话:
“王二娃!投降吧!你们跑不掉了!”
声音在峡谷里形成多重回声,嗡嗡作响。
上方的岩壁,一块桌子大小的石头,松动了。
先是细碎的石子洒落,打在王二娃头上。他猛地抬头,看到那块巨石正在缓缓倾斜,与岩体的连接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跑!往左边跑!快!”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块石头。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连滚带爬地向左侧冲去。那里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紧贴着崖壁,上方有突出的岩檐,或许能提供一点掩护。
巨石脱离了岩体。
它没有直接坠落,而是在坡上弹跳、翻滚,撞碎沿途所有的小石头,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冲下山坡。碎石如雨点般飞溅,打在人的身上、脸上,划出血口子。
“卧倒!”王二娃扑向担架,用身体护住铁蛋。
巨石从他们右侧不到三米的地方滚过,带起的风压让人窒息。它继续向下翻滚,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砸进石坡底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个山体都在震动。
上方的岩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多的石头开始松动、滑落,从小石子到脸盆大的石块,噼里啪啦往下砸。
“落石区”被激活了。
吉田站在洞厅的入口,脸色铁青。
他的“毒蛇”小队花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那条窄缝——不是眼力不好,而是每次靠近,总有一种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们进入。两个士兵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眩晕,说听到奇怪的呼喊声。
最后是吉田亲自带队,硬着头皮钻了进来。
洞厅里的景象让他们震惊。
不是震惊于有人待过的痕迹——篝火的余烬、散落的罐头盒、用过的绷带——而是震惊于石壁上的刻字。从汉到唐到明到民国,跨越两千年的留言,密密麻麻刻满了三面墙。
“队长,这……”中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吉田走到那汪泉水边,蹲下身。水很清,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他伸手想掬一捧水,但手指触到水面的瞬间,突然感到一阵刺痛——不是物理上的痛,而是某种精神上的排斥。
他猛地缩回手。
“装神弄鬼。”吉田咬牙,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走到刻着八路军留言的石壁前,看着那行“倭寇必败!中华必胜!”,突然拔出军刀,狠狠砍在字迹上。
火星四溅。
军刀在石头上留下一道白痕,但刻字依然清晰。
“队长!”通讯兵跑来,“发现他们了!往东边裂缝去了!”
吉田收刀入鞘:“追!”
刚钻出裂缝,来到石坡下方,就看到了正在上方艰难行进的王二娃队伍。吉田立刻下令开枪——不是为了击中目标,而是制造恐慌,逼他们慌乱中摔下石坡。
但他没想到,枪声引发了落石。
当那块巨石开始滚落时,吉田也感到了危险。他迅速后撤,躲回裂缝口。但有两个士兵动作慢了半拍,被滚落的碎石砸中,一个当场头破血流,另一个被砸断了腿。
惨叫声在峡谷里回荡。
更糟糕的是,连锁反应开始了。上方的岩壁像被唤醒的怪物,开始大规模剥落。石头如雨点般砸下,封死了前进的路。
“八嘎!”吉田一拳砸在岩壁上。
他眼睁睁看着王二娃的队伍冲进了左侧那片相对安全的区域,然后消失在崖壁的拐角后。
“队长,我们还追吗?”中村问。
吉田看着还在不断崩塌的石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追?
怎么追?这片落石区至少要持续半小时,等它平息,王二娃早就跑远了。
但就这么放弃?
吉田想起离开大同前,坂田联队长那冰冷的目光:“活捉王二娃,或者提他的头来见我。否则,你就不用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绕路。从峡谷外面绕到北面出口。他们要么困死在里面,要么从‘野狼峪’出来。我们在那里等。”
“可是队长,‘野狼峪’范围很大,我们人手……”
“坂田联队长已经派了一个中队在那边布防。”吉田说,“我们只要赶过去,加入包围圈就行。”
他最后看了一眼崩塌的石坡,转身:“撤。”
王二娃趴在担架旁,等最后一波落石过去。
整个世界都在震动,耳朵里全是石头撞击的轰隆声。灰尘弥漫,呛得人直咳嗽。担架上的铁蛋被王二娃用身体护着,但还是落了一身灰土。
终于,动静渐渐平息。
王二娃抬起头,抖落头发里的碎石。其他人也陆续爬起来,每个人都灰头土脸,但奇迹般地,没人被大石头直接砸中——只有几个战士被飞溅的碎石划伤了皮肉。
“清点人数!”王二娃哑着嗓子喊。
“一、二、三……十一!都在!”小刘数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王二娃看向来路。石坡已经彻底变了样,大大小小的石头堆积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原来的路径。更重要的是,落石封死了后面的路,吉田短时间内追不上来了。
“我们……安全了?”陈启明喘着气问。
“暂时安全。”王二娃说,“但鬼子可能会绕路堵截出口。必须抓紧时间。”
他看向前方。落石区的尽头,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隐约能看到岩壁的轮廓——不是封闭的,而是有一条缝隙,透出外面的天光。
那就是出口。
“走!”
最后的这段路相对好走。灌木丛很密,但脚下是坚实的土地,不像石坡那样松动。穿过灌木丛,他们来到岩壁前——那里果然有一条裂缝,宽约一米,高两米多,像一扇天然的门。
门外面,是清晨的阳光。
王二娃第一个走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断崖的中间位置,脚下是十几米高的垂直崖壁,崖底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野狼峪”。山谷里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远处有稀疏的树林,更远处能看到绵延的群山。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山谷,给每一片草叶都镀上了亮边。晨雾正在消散,空气中混合着泥土、青草和露水的清新气味。
自由的味道。
“我们……出来了?”小李子喃喃道。
“出来了。”王二娃说。
担架被小心翼翼地抬出裂缝。铁蛋在晨光中睁开眼睛,眯着眼看向太阳,咧了咧嘴:“真他娘……亮……”
所有人都笑了。那是紧绷了十几个小时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但王二娃没有笑。
他蹲在崖边,观察着下方的山谷。
太安静了。
野狼峪,顾名思义,应该有狼。就算没有狼,也该有鸟,有虫子。可此刻的山谷安静得诡异,连风声都似乎刻意压低了。
王二娃的目光扫过山谷的几个关键位置:那处隆起的土包,适合架设机枪;那片树林边缘,适合藏匿伏兵;还有远处那个废弃的土屋,窗户的破损形状不太自然……
“不对劲。”他低声说。
“什么?”“青松”来到他身边。
王二娃指着那几个位置:“那些地方,理论上应该有日军。吉田不是傻子,他追不上我们,一定会通知外围部队堵截。野狼峪是唯一可能的出口,坂田不可能不设防。”
“你是说……”
“山谷里有埋伏。”王二娃说,“而且不是小股部队。”
他闭上眼睛,试图通过英灵殿感知危险。但这一次,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强烈的、针扎般的危机感,从山谷的四面八方涌来。
至少有五十人。
可能更多。
而且装备精良,已经布好了口袋,就等他们钻进去。
“那怎么办?”小刘脸色发白,“我们……我们回不去了。后面是落石区,而且吉田可能还在追。”
王二娃沉默。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
绝境。
但真的是绝境吗?
他再次看向山谷。阳光越来越亮,山谷的细节越来越清晰。突然,他注意到一件事:阳光照射下,山谷里的阴影分布很奇怪。有几处明明该有阴影的地方,反而显得过于明亮;而该明亮的地方,却有异常的暗色块。
那是伪装。
日军用树枝、杂草、帆布搭建了伪装工事,但因为晨光角度变化,暴露了破绽。
王二娃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回忆着特种训练的课程:如何识破伪装,如何寻找伏击圈的弱点,如何在被包围的情况下撕开缺口……
有了。
“我们不下去。”他说。
“不下去?”陈启明愣住了,“可是我们——”
“我们沿着崖壁走。”王二娃指向右侧——断崖向东北方向延伸,虽然陡峭,但并非完全垂直,有一些突出的岩架和裂缝,可以勉强通行,“从上面绕过去,绕到日军伏击圈的侧后方。”
“带着伤员,这太危险了!”赵大栓说。
“比直接钻进五十人的伏击圈安全。”王二娃看向担架上的铁蛋,“铁蛋,能撑住吗?”
铁蛋勉强抬起右手,竖起大拇指。
“那就这么办。”王二娃站起身,“小刘,你在前面探路,找最稳妥的路线。其他人跟紧,注意脚下。陈教授,你扶着方教授。赵大栓,小李子,抬好担架。”
“青松”突然开口:“王团长,我建议分两组。一组沿崖壁走,另一组……制造点动静,吸引鬼子注意力。”
王二娃看向他:“你想怎么制造动静?”
“青松”从皮包里取出最后两个金属罐子:“烟雾弹,和声音发生器。如果我们在对面崖壁制造出有人试图强行突围的假象,鬼子可能会调动兵力过去查看,给你们争取时间。”
“那你呢?”
“我留下。”“青松”说,“我对攀崖不在行,但玩这些把戏还算擅长。”
王二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小心。十分钟后,不管我们到没到位置,你都必须撤离,跟上来。”
“明白。”
队伍分开了。
王二娃带着九个人(包括铁蛋),开始沿着崖壁的狭窄岩架缓慢移动。岩架最宽处不到半米,最窄处只有一脚宽,下面是十几米的悬崖。每个人都必须紧贴岩壁,手脚并用。
而“青松”则留在原地,开始布置他的小把戏。
山谷里,废弃土屋内。
坂田信一郎大佐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亲自来了。
“一线天”的惨败,吉田的失利,让他意识到这个叫王二娃的八路军指挥官不简单。所以当收到吉田的无线电报告后,他立刻带着直属卫队和一个完整的中队,连夜赶到“野狼峪”布防。
整整两百人,将整个山谷围成了铁桶。
四挺九二式重机枪,六挺歪把子轻机枪,两门迫击炮,还有一百五十支三八大盖。所有火力点都精心伪装,就等着王二娃自投罗网。
“联队长,他们出来了。”副官低声说。
坂田重新举起望远镜。
断崖的裂缝处,几个人影钻了出来。灰布军装,没错,就是八路军。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立刻下崖,而是在崖边停留,似乎在观察。
“很警惕。”坂田喃喃道,“可惜,警惕也没用。”
他准备下令开火——虽然距离有点远,但迫击炮可以覆盖。但就在这时,对面崖壁突然腾起一股浓烟!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响起!
不是日军的枪声,而是八路军常用的汉阳造、老套筒的杂乱射击声,还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声音很大,在山谷里回荡,仿佛有几十人在强行突围。
“联队长,对面有情况!”机枪手喊道。
坂田皱眉。
王二娃在声东击西?想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后从另一边突围?
“第一小队,过去查看!”他下令,“其他单位,保持警戒,不许擅动!”
三十名日军士兵向对面崖壁运动。
而就在这时,坂田的望远镜里,突然失去了王二娃等人的踪影。
不是下崖了,而是……沿着崖壁横向移动了?
“八嘎!”坂田反应过来,“他们没上当!目标在崖壁上!所有火力,瞄准崖壁!开火!”
但已经晚了。
王二娃的队伍已经移动到了崖壁的一个拐角处,那里有一片突出的岩檐,恰好挡住了下方的大部分射击角度。子弹打在岩壁上,溅起火星和碎石,但伤不到人。
而且更糟糕的是,因为刚才调动了第一小队,伏击圈出现了缺口。
王二娃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
“加速!往缺口方向移动!”他的声音在崖壁间回荡。
队伍像壁虎一样在岩壁上快速爬行。担架成了最大的难题,需要两个人一前一后,用肩膀扛着,另一只手扒着岩缝。赵大栓的手臂青筋暴起,额头上汗如雨下,但他一步没停。
下方,日军正在重新调整部署。
但王二娃的速度更快。
五分钟。
他们绕过了最危险的暴露段,进入了一片有灌木丛遮挡的区域。虽然还在崖壁上,但隐蔽性好了很多。
十分钟。
他们接近了伏击圈的侧后方——那里原本有一个机枪阵地,但因为抽调人手去对面查看,只剩两个士兵留守。
王二娃停下,打了个手势。
小刘和另一个战士悄悄滑下崖壁——不是直接跳,而是利用藤蔓和突出的石头,像猿猴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到那两个日军身后。
捂嘴,抹喉。
动作干净利落。
机枪阵地易手。
“快!下来!”王二娃低喝。
其他人陆续滑下。担架被用藤蔓缓缓吊下,铁蛋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声痛哼。
当最后一个人落地时,对面崖壁的枪声和爆炸声也停止了。“青松”按时撤了。
“现在怎么办?”小刘问。
王二娃看了一眼缴获的机枪——九二式重机枪,子弹还有半箱。又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他们现在位于日军伏击圈的侧后方,前方五十米就是树林,穿过树林,就能进入更深的山区。
而日军的主力,还在对面崖壁方向,被“青松”制造的假象吸引着。
“拿上机枪,所有能带的弹药都带上。”王二娃说,“然后,进树林,全速前进。”
“不打了?”赵大栓有点不甘心。
“不是不打,是现在不能打。”王二娃说,“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护送专家安全转移。等到了安全地带,有的是机会报仇。”
他最后看了一眼山谷对面。
隐约能看到坂田的身影,站在土屋前,正愤怒地挥舞军刀,下达着什么命令。
两人的目光似乎隔着几百米的空间对上了。
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脸,但都能感受到那种刻骨的杀意。
“我们还会再见的,坂田。”王二娃轻声说,然后转身,“走!”
十一人的小队,携带着缴获的武器,快速消失在树林中。
而在他们身后,日军的哨声、喊叫声、摩托车引擎声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