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死者的裹尸布,缠绕着老鸦岭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
王二娃蹲在崖边,盯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土路。雾太浓,能见度不到三十米,但他知道鬼子就在下面。不是猜测,是听见的——摩托车引擎的闷响,金属碰撞的细微叮当,还有偶尔压低嗓音的日语命令。
“至少两个小队,”“青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手里拿着那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无线电信号很密集,他们在协调包围。”
王二娃没回头:“能干扰吗?”
“电池只剩最后一格,最多支撑两分钟。”
“那就省着用。”王二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一夜未眠,眼睛酸涩,但大脑异常清醒——那是多年特种训练养成的习惯,越危险越冷静。
他走回篝火旁。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缕青烟倔强地升起,很快被雾气吞没。
八个人。
不,算上三个专家,是十一个。
其中能战斗的:自己、小刘、还有铁蛋连队剩下的五个战士——但赵大栓右腿废了,只能勉强行走;小李子肺伤,剧烈运动就会咳血;另外三个也有不同程度的轻伤。
真正能打的,不超过六个。
而山下的鬼子,至少有三十人,而且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锐。
“团长,怎么办?”小刘握紧了手中的三八大盖,指节发白。
所有人都在看王二娃。
铁蛋靠坐在岩石旁,左臂的绷带又渗出血。他右手握着那根变形的铁棍,咧嘴笑:“二娃哥,你说怎么打,咱就怎么打。大不了再换他几个。”
陈启明脸色苍白,但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着方敬之的体温。老人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多了。
“青松”在整理皮包,把有用的东西分门别类——磺胺粉、绷带、那半支吗啡、几个金属小罐子(王二娃认出其中一个是烟雾弹),还有一本用油布包裹的笔记本。
“我们不能硬拼。”王二娃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也不能跑——带着伤员,跑不过鬼子的摩托车。”
“那……”赵大栓嘶哑着开口,“就窝在这儿等死?”
“等死?”王二娃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十六岁少年不该有的冷冽,“不,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我们在等死。”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老鸦岭这一片,我侦察过。三条路:东边这条最平,但鬼子肯定守死了;西边是悬崖,昨晚爬上来的那条猎人小道,带着伤员下不去;只有北边——”
他顿了顿:“北边有条干涸的河床,能通到‘鬼见愁’峡谷。”
“鬼见愁?”小李子倒吸一口凉气,“团长,那地方本地人都不敢进!说是有去无回!”
“所以才要去。”王二娃说,“鬼子熟悉地形,但不会比我们更熟悉。而且‘鬼见愁’里地形复杂,摩托车进不去,他们的机动优势就没了。”
“可我们也……”陈启明欲言又止。
“我们也没优势,我知道。”王二娃点头,“所以得设个套。”
他看向“青松”:“你那几个罐子,都是什么?”
“青松”拿出三个金属罐:“烟雾弹,这个你见过。这个是闪光弹,拉开引信后三秒爆炸,强光能致盲十秒。这个是……声音发生器,能模拟枪声和脚步声,有效距离五十米。”
王二娃眼睛亮了。
“陈教授,方教授昨晚说的那些……关于无线电的知识,您还记得多少?”
陈启明一愣:“他烧糊涂时说的那些?什么‘频率调制’、‘载波干扰’……我不太懂无线电。”
“我懂一点。”“青松”突然说,“方教授昏迷前,给我讲过基本原理。”
“好。”王二娃指向“青松”那个金属盒子,“如果我用这个干扰器,同时你再模拟出密集的无线电信号,能不能让鬼子以为我们这边人很多,在协调大规模行动?”
“青松”沉思了几秒:“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准备,而且一旦开始,电池会在五分钟内耗尽。”
“五分钟够了。”王二娃站起身,“现在分工:小刘,你带赵大栓和小李子,护送陈教授和方教授往北走,沿着河床,不要停。铁蛋,你和我留下,还有你们三个——”他指向那三个还能战斗的战士,“咱们陪鬼子玩个游戏。”
“团长,我也留下!”小刘急了。
“你的任务是保证专家安全。”王二娃盯着他的眼睛,“这是死命令。把他们送到‘鬼见愁’谷口,找个隐蔽处藏好。如果两个小时后我们没到……你们就自己进去,想办法活下来。”
小刘眼圈红了,用力点头。
“二娃哥,”铁蛋挣扎着站起来,“我左手废了,但右手还能开枪。”
“你不用开枪。”王二娃说,“你负责吓人。”
他凑到铁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铁蛋先是一愣,随后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这个好,这个我在行。”
雾开始散了。
山下的土路上,日军特战队队长吉田少尉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他是坂田联队长直属的“毒蛇”小队指挥官,三十六岁,参加过淞沪、南京、武汉会战,死在他手上的中国军人超过三位数。他喜欢这个绰号——毒蛇,耐心、隐蔽、一击致命。
但这次任务让他有些不舒服。
目标只是几个残兵和三个文弱书生,按理说早该拿下了。可昨晚“一线天”的惨烈战斗传回来时,连他都感到震惊。一个完整的大队,八百人,竟然被不到四百人的八路军残部拖住,大队长阵亡,伤亡过半,最后还是让主要目标跑了。
这不正常。
“队长,无线电侦测到异常信号。”通讯兵报告,“频率很杂,像是多支部队在协调。”
吉田接过耳机。
嘶嘶的电流声中,确实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最奇怪的是,这些信号源似乎就在山上,而且不止一个。
“他们在等援军?”副队长中村凑过来。
“不可能。”吉田摇头,“这一带我们的封锁很严密,八路军大部队过不来。”
“那……”
“虚张声势。”吉田冷笑,“中国军人惯用的伎俩。他们人不多,故意制造混乱,想让我们不敢轻易进攻。”
他看了一眼怀表:上午七点四十分。
“第一小队从左翼迂回,第二小队右翼,我率主力从正面推进。”吉田下令,“记住,那个叫王二娃的八路军指挥官,要活的。坂田联队长特别交代过。”
“哈依!”
三十名特战队员像猎豹般散开,动作迅捷无声。他们装备着百式冲锋枪、南部十四式手枪、九七式手榴弹,每人还配有夜视仪(虽然现在是白天)、指北针、急救包。这是日军最精锐的力量,专门用来执行斩首和追剿任务。
吉田走在队伍中间,右手始终按在军刀柄上。
雾更薄了,已经能看到山坡上的树木轮廓。突然,前方传来“咔嗒”
地雷?
不,太轻了。
吉田猛地抬手,整个队伍瞬间静止。
几秒钟后,左侧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快速移动。然后是右侧,也有类似的声音。
“队长,他们想包围我们?”中村低声说。
“人数不对。”吉田眯起眼睛,“这种移动方式……太刻意了。”
他举起望远镜,透过逐渐散去的雾气,隐约看到左侧树林里有人影一闪而过。身材很高大,动作却有些笨拙。
就在这时,无线电耳机里突然炸开一片嘈杂!
不是说话声,而是尖锐的、混杂着各种频率的噪音,像是有几十部电台同时在附近开机。吉田猝不及防,耳朵一阵刺痛,猛地扯下耳机。
几乎同时,前方三十米处,一个黑影从岩石后站了起来。
那是个魁梧得惊人的身影,至少有一米八,左臂缠着绷带,右手拖着一根碗口粗的铁棍。脸上全是血痂,少了半只耳朵,但眼睛亮得像狼。
“小鬼子——”那身影开口,声音嘶哑却震得林子里的鸟都飞了起来,“爷爷在此,有种过来!”
是铁蛋。
吉田瞳孔收缩。情报里提过这个人,王二娃的头号打手,力大无穷,在“一线天”一人打死过十几个皇军士兵。
但他怎么会在这儿?还这么嚣张地暴露位置?
陷阱。
一定是陷阱。
吉田迅速判断:对方敢这么明目张胆,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绝对的依仗。结合刚才的无线电干扰和两侧的动静,很可能是后者。
“队长,要不要……”中村做了个包围的手势。
吉田摇头:“不急。先试探。”
他打了个手势,两名特战队员匍匐前进,枪口对准铁蛋的方向。
铁蛋没动,只是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二十米。
十五米。
“轰!”
不是爆炸,而是铁蛋身后突然腾起一股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将他吞没。烟雾扩散得极快,几秒钟就覆盖了方圆二十米的范围。
“烟雾弹!小心埋伏!”吉田厉声喝道。
但预料中的枪声没有响起。
相反,烟雾里传来铁蛋的大笑:“哈哈哈!小鬼子就这点胆子?爷爷我在这儿呢,来啊!”
吉田脸色铁青。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对方根本没人,只有这一个莽夫在虚张声势。
“第一小队,冲锋!抓活的!”他下令。
八名特战队员冲进烟雾。
然后吉田听到了惨叫声。
不是一声,是接连好几声。伴随着钝器砸碎骨头的闷响,还有日本士兵濒死的哀嚎。烟雾太浓,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铁棍挥舞的呼啸声,以及……
以及一首荒腔走板的山西民歌。
“正月里来是新年啊——”
“小鬼子他进了中原啊——”
“咔嚓!”
“先占了卢沟桥啊——”
“噗!”
“后占了山海关哪——”
吉田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极致的愤怒。
他亲自训练的特战队员,帝国最精锐的士兵,竟然被一个土八路像砍瓜切菜一样屠杀,对方还他妈在唱歌!
“第二小队,火力覆盖!”吉田咆哮,“不用抓活的了,打死他!”
冲锋枪的子弹像泼水般射向烟雾。
但铁蛋的歌声还在继续,甚至更响亮了:
“八路军他就打游击啊——”
“专打鬼子的后脑勺啊——”
“……”
歌声突然停了。
烟雾渐渐散开。
吉田看到,铁蛋单膝跪在地上,铁棍拄地,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他周围倒着六具日军尸体,死状极惨,基本都是脑袋或胸口被砸得变形。
但铁蛋还活着。
他在笑,满嘴是血地笑。
“就……就这?”他喘着粗气,朝吉田的方向啐了一口血沫,“爷爷我还没过瘾呢。”
吉田拔出了军刀。
他要亲手砍下这个支那人的头。
但他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了枪声。
不是来自前方,而是来自他们刚刚上来的那条路——他们的退路。
“队长!后方出现八路军!人数不明,火力很猛!”通讯兵惊慌地报告。
吉田猛地回头。
透过树林的缝隙,他看到山下土路上腾起烟尘,隐约有穿着灰布军装的人在移动,枪声密集,至少有二三十人。
怎么可能?他们什么时候绕到后面的?
“无线电!联系指挥部!”吉田吼道。
“无线电被干扰了!全是杂音!”
吉田的大脑飞速运转。前方有那个怪物般的壮汉,后方出现不明数量的八路军,两侧树林里还有动静……
他被包围了。
不,不可能。八路军在这一带没有这么多兵力。
除非昨晚“一线天”的战斗结束后,有别的八路军部队赶来接应。
“撤退。”吉田咬牙吐出这两个字,“交替掩护,原路返回!”
“那前面那个……”
“不用管了。”吉田冷冷看了铁蛋一眼,“他活不了多久。”
特战队员开始有序后撤。不愧是精锐,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撤退也井然有序,火力掩护、交替移动,毫不慌乱。
铁蛋看着他们退去,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右肩中了一枪,左肋被刺刀划开一道口子,全身上下至少有五处枪伤。刚才那番厮杀,全凭一口气撑着。
现在那口气散了。
“二娃哥……我演得……还行吧……”他喃喃道,视线开始模糊。
一只手扶住了他。
是王二娃。
“演得太过了。”王二娃说,声音里有一种铁蛋从未听过的情绪,“让你吓唬他们,没让你玩命。”
“嘿嘿……不玩命……鬼子不信啊……”铁蛋想笑,却咳出一大口血。
王二娃迅速检查伤口,脸色越来越沉。铁蛋伤得太重了,失血过多,好几处伤口都需要立刻手术。
“他们……走了?”铁蛋问。
“走了。”王二娃说,“被‘青松’的声效装置和小刘他们制造的假动静吓跑了。但很快会反应过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他扶起铁蛋,朝树林深处打了个手势。
那三个战士从藏身处跑出来——他们就是制造两侧动静的人,用的是“青松”给的声音发生器和一些树枝、石头。
“青松”也从一块岩石后现身,手里拿着那个已经耗尽电池的金属盒子:“干扰还能维持一分钟。”
“够了。”王二娃说,“按计划,去‘鬼见愁’。”
一行人搀扶着铁蛋,快速向北移动。
经过刚才的战场时,王二娃看了一眼那六具日军尸体。死状惨烈,但每个人都是正面中招——铁蛋没有从背后偷袭,他是堂堂正正一打六,还赢了。
“这小子……”王二娃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骄傲,也是心疼。
山下土路。
吉田带着队伍撤到安全距离,立刻架设电台,尝试联系指挥部。
干扰消失了。
“报告队长,后方没有发现八路军部队!”侦察兵回来汇报,“只有一些树枝绑在马上,拖出了烟尘。枪声……枪声是录音,用的是一种我们没见过的设备。”
吉田的脸扭曲了。
他上当了。
彻彻底底上当了。
什么援军,什么包围,全是假的。对方可能只有不到十个人,却用一堆小把戏唬住了他整整三十人的特战队。
奇耻大辱。
“队长,现在怎么办?”中村问。
吉田闭上眼睛,深呼吸。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追。”他说,“他们有人重伤,跑不远。往哪个方向去了?”
“北边,河床方向。”
“河床……”吉田想起地图,“通到‘鬼见愁’峡谷。那是死路。”
他笑了,笑容阴冷得像真正的毒蛇。
“那就让他们死在那里。”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速度更快。
吉田摸着军刀柄,在心里发誓:那个叫王二娃的指挥官,他要亲手活捉,然后一寸一寸剐了他。还有那个壮汉,如果还没死,就砍下四肢,让他像虫子一样在地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