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的晨光,透过尚未散尽的硝烟和灰尘,惨淡地照在特务团驻地焦黑的工事、弹坑和来不及完全清理的血迹上。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血腥和烧焦物的混合气味,刺激着每一个幸存者的鼻腔。
疲惫的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收敛牺牲战友和敌人(主要是敌人)的遗体,修补破损的工事,气氛沉重而肃杀。
铁蛋一夜未眠。他站在团部外的土台上,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望着这片刚刚经历血火的土地。昨夜的袭击,虽然被迅速击退,敌人丢下了超过五十具尸体,但特务团也付出了牺牲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二十余人的代价。更关键的是,袭击发生得如此“恰到好处”,目标如此明确(渗透禁闭室、狙击他本人),留下的“线索”(烧焦纸条)又如此具有引导性,这一切都让他如鲠在喉。
牺牲的战友名单就攥在他手里,每一个名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心。而那张烧焦的残纸,此刻就躺在他贴身的口袋里,连同那枚银质袖扣,仿佛两团冰冷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
“团长,初步统计和审讯(俘获的轻伤敌人)结果出来了。”老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同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沉重。
铁蛋转过身,目光锐利:“说。”
“来袭敌人成分复杂,有本地的土匪、流窜的伪军散兵、还有一些身份不明、但训练有素、疑似受过专门特工训练的人员。武器来源也很杂,有汉阳造、中正式、三八大盖,甚至还有两支美制冲锋枪。大部分敌人战死或重伤后自尽,俘获的十二个轻伤俘虏,经过连夜突击审讯,大多只知道是被人用重金收买,约定在昨晚天黑后到此地‘闹一场’,具体指挥者是一个戴着面具、声音嘶哑的人,他们称为‘疤面人’。关于‘疤面人’的来历、去向,以及更深的目的,他们一无所知。”
“‘疤面人’……”铁蛋咀嚼着这个名字,又是一个神秘的代号。“那些训练有素的敌人呢?尸体上有什么发现?”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武器保养得很好,但型号混杂,看不出部队归属。体格普遍精悍,手掌有老茧,像是长期用枪和接受格斗训练。有几个牙齿里藏有毒囊,已经碎裂。最奇怪的是……”老周顿了顿,“我们在其中三具尸体紧贴皮肤的衣物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小布包。铁蛋打开,里面是三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用某种黑色金属(非铁非钢)打制的薄片,约拇指指甲大小,边缘锋利,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信物或工具的碎片,上面刻着极其细微的、扭曲的纹路,与白洋淀符箓上的符号风格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抽象和……古老?
“这是……”铁蛋拿起一枚,入手冰凉沉重,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不认识。已经拓印了纹样,准备上报专案组。另外,那具在西侧沟里发现的、身份不明的‘我方军服’尸体,也仔细检查过了。军服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没有部队标识和任何个人物品。死亡原因是胸口近距离中弹,子弹是从我们淘汰的‘老套筒’里射出的,但无法确定具体来源。死亡时间在袭击开始前后。除了那张烧焦的纸条,没有其他发现。”老周汇报完毕,等待指示。
铁蛋盯着那三枚黑色金属薄片和拓印的纹样,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残纸和袖扣。影法师的触角,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怪。这些神秘的符号信物,训练有素的死士,精心策划的佯攻与引导……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组织严密、手段诡异、目的深远的庞大阴谋网络。而这个网络的核心,很可能就是那个自称“先生”、代号“影法师”、可能名叫“y”的神秘人物!
“将所有物证——黑色薄片、纹样拓印、烧焦残纸、以及我们之前掌握的袖扣特征,详细整理,连同昨夜袭击的详细报告、俘虏口供,一并加密报送‘清影’专案组!请求专案组协调技术力量,鉴定黑色薄片材质和纹路含义!”铁蛋沉声下令,“另外,以我的名义,给白洋淀王二娃同志发一份加密简报,通报昨夜袭击情况、敌人特征(尤其是‘疤面人’和黑色薄片),询问他是否在白洋淀发现过类似符号或信物,并提醒他加强戒备,敌人可能在其他方向也有类似行动!”
“是!”老周领命,又补充道,“团长,牺牲同志的遗体已经收敛,重伤员已送往后方医院。驻地防御正在加强,各营连已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只是……战士们情绪有些波动,对内部排查的议论更多了,尤其是二营那边,李根生排长的事还没完全过去,现在又出这种事……”
铁蛋心中一沉。影法师的目的之一,果然就是搅乱军心,制造猜忌。牺牲和袭击是外部压力,内部排查和谣言则是内部腐蚀,内外夹击,最是凶险。
“加强思想工作!各营连主官、指导员、党员要站出来,把道理跟战士们讲清楚!敌人的袭击,恰恰说明我们内部排查打中了他们的痛处!我们越团结,越警惕,敌人就越无计可施!牺牲的同志是为了保护根据地、保护战友而死的,他们的血不能白流,更不能成为敌人离间我们的工具!”铁蛋语气斩钉截铁,“至于李根生……他的问题,等保卫科调查清楚,自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在结论出来之前,严禁任何人私下议论、传播不实消息!违者,按军纪严肃处理!”
“明白!”
老周离开后,铁蛋独自走到昨夜狙击手出现的那栋营房屋顶。弹痕和爆炸的焦黑痕迹犹在。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狙击手可能藏身的位置,试图在脑海中还原当时的场景。一个训练有素的狙击手,混在佯攻队伍中,精准地锁定他……这需要极其精确的情报和对驻地布局的熟悉。
内部……真的有更高层级的眼睛,在注视着这里,并将情报传递给影法师吗?
那个“y”,或者他手下像“灰鹤”这样的人,是否已经渗透到了我们身边,甚至……窥视着更高层?
一股寒意,再次爬上他的脊背。他看着东方渐渐升高的太阳,那阳光却驱不散他心头越聚越浓的阴霾。
兄弟,我这边,迷雾越来越深,敌人的影子却似乎无处不在。
你那边,沿着烈士的血迹追查,是否也看到了同样深不见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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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洋淀,“荷花淀”东南三十里,一处名为“野鸭泊”的荒僻水域。
这里苇高水浅,岔道众多,地形复杂,是走私和隐秘活动的天然场所。根据一条老渔民提供的线索——曾在此处见过生人驾着吃水很深的“闷子船”(一种封闭舱室的货船)夜间出入——王二娃带着赵永水和一支精干的小队,乘着两条轻快小船,悄然潜入。
地脉感知全开,如同无形的声呐,扫描着水下的每一处异常。王二娃能感觉到,这片水域的“自然感”被某种东西破坏了,水底沉淀着一些不属于这里的人工制品残留,还有极其微弱的、与“暗香”和符箓同源的“晦涩”能量波动,像是被水流冲刷后散逸的残渣。
“停。”王二娃示意小船在一片茂密的枯苇旁停下。他指向前方一处被芦苇半掩的、看似天然的土坡,“水下有东西。不是沉船,像是……人工修筑的掩体或者入口。”
赵永水立刻指挥两名水性最好的战士潜下去查看。片刻后,战士浮出水面,兴奋地低声道:“下面有个用木头和石头垒的暗门!被水草盖着,很隐蔽!门是朝里开的,好像有通道!”
找到了!很可能是影法师网络的一个秘密码头或者水下仓库入口!
“小心靠近,准备爆破工具。注意警戒四周,防止有埋伏或机关。”王二娃心跳加速,但语气依旧冷静。他有一种预感,这里可能会找到比“葫芦套”祭祀点更重要的东西。
小船缓缓靠向土坡。战士们用长杆拨开密集的水草和芦苇根,那个水下暗门的轮廓逐渐清晰。门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用厚重的木板和条石嵌合而成,缝隙处糊着防水防蛀的桐油石灰,工艺相当讲究。门上没有锁,但从内部被门栓插死。
“炸开它!”王二娃下令。
工兵小心地将一个小型炸药包固定在门栓位置,拉长导火索,众人退到安全距离。
“轰隆!”一声闷响,水花和淤泥冲天而起!暗门被炸开一个豁口!
硝烟和浊水尚未散尽,王二娃就第一个跳入水中,钻过豁口。里面是一条斜向上的、人工开凿的甬道,墙壁湿滑,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一股更加清晰的、混合了药材、矿物和某种腥甜气息的怪异味道!正是“暗香”原料和符箓绘制材料的气味!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王二娃示意战士们做好战斗准备,轻轻推开木门。
门后是一个约二十平米见方的地下石室!室内景象,让所有跟进来的战士都倒吸一口凉气!
石室一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密封的陶罐、木箱和麻袋,上面贴着模糊的标签,写着“雄黄”、“朱砂”、“骨粉(特制)”、“迷迭香(精)”、“硫磺(提纯)”等字样,还有一些根本看不懂的代号!显然,这是一个小型的邪术材料储存点!
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头垒成的简陋祭坛,上面散落着绘制符箓的黄裱纸、毛笔、刻刀,以及几个尚未完成、符号扭曲的符箓半成品!祭坛前的香炉里,还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颜色暗红、气味刺鼻的线香!
而在石室的另一角,堆放着一些杂乱的物品:几套叠放整齐但款式不一的旧衣服(有老百姓的,也有类似军服的)、几双旧鞋、一些干粮、水壶,甚至还有两把保养不佳的步枪和一些子弹!看起来像是为潜伏人员准备的备用物资和身份伪装道具!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祭坛后方粗糙的石壁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疑似朱砂混合血液)画着一个巨大的、极其复杂诡异的符号!那符号的核心部分,与荷花淀符箓、黑色薄片纹路有神似之处,但更加完整、也更加……令人望之生畏,仿佛多看几眼,灵魂都会被吸进去!
“拍照!绘图!所有物品,小心取样封存!重点是这个符号和那些材料标签!”王二娃强压下心头的震撼,迅速下令。这个地下石室的发现,意义重大!它很可能是影法师在白洋淀地区的一个重要物资中转站和仪式场所!那些材料,直接证明了他们邪术活动的规模和系统性!而那个巨大的符号,或许蕴含着更深的秘密!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进行勘查和取证。王二娃则走到那个巨大符号前,闭上眼睛,全力调动感知和英灵殿清光,尝试解析其中蕴含的“信息”。
符号中蕴含的意念混乱而狂暴,充满了贪婪、献祭、控制、以及与某个“上位存在”沟通的渴望。它像是一个“总纲”或“核心咒印”,那些散布在外的符箓和仪式,可能都是它的衍生或简化版。在这个符号中,王二娃再次捕捉到了那种独特的“频率”,比外围符箓更加清晰、更加“根源”!
他尝试将这种“根源频率”与自己之前记录的“外围频率”进行对比、记忆。这或许将成为他追踪和识别影法师核心网络成员的关键“指纹”!
就在取证工作紧张进行时,负责外围警戒的战士突然发出了急促的鸟鸣示警声——有情况!
王二娃立刻示意众人隐蔽,熄灭所有光源。他悄无声息地潜回甬道口,透过炸开的豁口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苇丛中,一条窄小的“鹰船”(一种速度极快的小船)正悄无声息地向这边驶来!船上有两个人,都穿着深色水靠,看不清面目,但动作敏捷,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们的船头,放着一个用油布盖着的、不大的箱子。
是来取货的?还是来检查的?
王二娃眼神一冷。来得正好!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水下的战士们准备战斗,活捉这两个送上门来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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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地下室。
“账房”垂首,声音比平时更轻:“先生,大同铁蛋已上报袭击详情及黑色‘信符’残片,其内部戒备升级,但对‘旧影’调查之推动已如预期。白洋淀王二娃发现‘野鸭泊’地下石室,获取大量材料实物及核心符印,并可能伏击我取货人员。‘礼物’已通过最后关卡,预计今日可呈递目标案头。”
影法师吴明远正对着一盆清水中的倒影,整理着自己一丝不苟的衣领。闻言,他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野鸭泊’……那个地方,本来也到了该废弃的时候了。王二娃能找到,是他的本事。那些材料和符印,本就是留给有心人看的‘教科书’。他能从中看出多少,学到多少,才是关键。”他拿起一块雪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水渍,“至于取货人员……本就是可弃之子。若能为他增添几分‘胜利’的喜悦和‘线索’,也算是物尽其用。”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那里摊开着一幅刚刚绘制的、更加精细复杂的华北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连线。
“‘信符’残片被发现了……很好。那本就是‘影网’核心成员的身份印记之一。当铁蛋和‘清影’专案组顺着这条线,在某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同样纹路的完整‘信符’时,那份震惊与疑虑,才会真正发酵。”他指尖划过地图上几个关键的节点,“至于‘礼物’……现在,应该已经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开启了吧?”
他抬头,看向“账房”,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当最高层的怀疑被点燃,当核心的‘符印’被揭示,当各地的‘浊流’开始涌动交汇……你觉得,那固若金汤的信任堡垒,还能支撑多久?”
“账房”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影法师也不再需要回答。他走回铜镜前,镜中映出他苍白而平静的脸,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迷踪已显,猎物入彀。”
“现在,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等待那由他们自己亲手点燃的……焚身之火。”
地下室里,烛火突然剧烈地摇曳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风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