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首长办公室的门厚重而古朴,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也在抗拒着即将进行的谈话内容。
铁蛋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洗得发白的军装下摆,才挺直腰板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柜、一床而已。墙上挂着大幅的华北作战地图,红蓝箭头交错,无声诉说着战局的胶着。一位鬓角已见霜色、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的首长正伏案批阅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铁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铁蛋同志,坐。”
“是,首长。”铁蛋敬礼后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掌心却微微出汗。
首长放下笔,身体向后靠了靠,打量了铁蛋片刻,才缓缓开口:“你的报告,我看了。孙明远案,匿名信,保定黑影,还有你对可能存在一个系统性‘影网’的判断……很详细,也很严重。”
铁蛋的心提了起来,等待下文。
“军区保卫部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代号‘清影’,由我直接负责。”首长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你的任务,第一,继续深挖孙明远这条线,务必撬开他的嘴,弄清‘灰鹤’及可能存在的上下线。第二,对匿名信提及的‘线索在保’,要查,但要秘密地查,通过保定地下党的可靠渠道,追查那个黑影和可能被取走的东西,任何发现,直接向我汇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首长目光陡然变得无比严厉,“关于匿名信中‘北岳’、‘旧事’等影射,以及可能涉及伪造高级干部材料之事,到此为止。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向任何人——包括你最信任的同志——透露半个字,更不得私下进行任何调查!这是纪律,铁蛋同志,你能做到吗?”
铁蛋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他明白首长的顾虑,这种事关高层、涉及历史疑云的案子,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但让他就此止步,将疑虑深埋心底,又实在不甘。
“首长,我明白纪律的重要性。”铁蛋声音有些干涩,“但是,如果敌人真的在利用伪造材料制造混乱,我们若不查清,岂不是……”
“查,当然要查!”首长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但不是你,也不是你现在这个层面能查的。‘清影’专案组会负责。你要做的,是把你手上的案子办好,把孙明远这条线给我挖到底!其他的,交给组织!”
他看着铁蛋眼中仍未散去的挣扎,语气稍缓:“铁蛋,我知道你和王二娃同志兄弟情深,配合默契。但这件事,非同小可。影法师这一手,毒就毒在它直指我们内部最脆弱的地方——信任。你越是想尽快查清,就越可能落入他的圈套,引发更大的混乱。相信组织,相信‘清影’专案组,他们会给你,给所有同志,一个交代。”
铁蛋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站起身,立正敬礼:“是!首长!我坚决服从命令!保证完成任务!”
“好。”首长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这是给你的最新指示,关于孙明远审讯的重点方向和保定调查的注意事项。看完记牢,然后烧掉。另外,”他顿了顿,“关于白洋淀王二娃同志那边,你可以通过‘清影’专案组的专用加密频道,与他交换必要的情报,但仅限于你们各自案件调查的技术性信息,严禁涉及高层影射内容。频道代号和密码,在指示信里。”
这算是首长在纪律允许范围内,给予的最大便利了。铁蛋心中一暖,郑重接过信封:“谢谢首长!”
离开首长办公室,铁蛋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目标也更明确了。他不再需要独自面对那令人窒息的迷雾和两难抉择,组织已经接手了最棘手、最敏感的部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当好一把锋利的“铁帚”,清扫眼前看得见的污秽——孙明远及其背后的网络。
回到团部,他立刻按照指示信的内容,调整了审讯策略,不再旁敲侧击,而是集中火力,猛攻孙明远可能隐藏的、关于保定“特殊物品”的记忆,以及“灰鹤”的真实身份和联络规律。同时,通过“清影”专案组提供的加密频道,给白洋淀的王二娃发去了一份简短而关键的电文,告知对方自己已获准共享技术情报,并询问白洋淀搜集到的符箓相关线索,是否有特征可供鉴别不同绘制者或流派。
做完这一切,铁蛋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老槐树。秋风萧瑟,卷起几片落叶。他想起了二娃哥信中所说的“心火”,也想起了首长所说的“信任”。
影法师,你想用伪造的“旧影”来撕裂我们的信任?
那我们,就用更坚实的组织、更坦荡的行动、和兄弟间即使不能言明却始终如一的支持,来将你的阴谋,连同那些见不得光的“尘封之影”,一起曝晒在真正的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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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洋淀,“葫芦套”河湾。
这里地形隐蔽,河汊交错,芦苇茂密,远离主航道和村庄。王二娃带着赵永水和几名战士,乘两条小船悄然靠近。空气中那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怪味”虽然极其淡薄,但在他敏锐的感知中,依然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显眼。
岸边的泥滩上,有明显的新近踩踏和拖拽痕迹。一处背风的洼地里,堆积着一些尚未完全被风雨冲散的灰烬,颜色暗红发黑,与荷花淀发现的符箓灰烬相似,但似乎掺杂了更多草木灰和……某种动物骨骼烧后的残渣。
“就是这里。”王二娃跳下船,仔细检查灰烬堆。地脉感知深入灰烬下方和周围泥土,果然捕捉到了更清晰的“晦涩”能量残留,以及少量逸散的精神怨念碎片,虽然微弱,但与焦木“二号影子”载体同源,只是“剂量”和“浓度”低得多。
“看样子,像是举行过某种简易的祭祀或焚烧仪式。”赵永水蹲下身,用木棍拨弄着灰烬,“时间不会超过十天。”
王二娃点点头,示意战士们在周围扩大搜索。很快,在附近一片芦苇根下,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半埋在淤泥里的小陶罐。罐子密封得很好,打开后,里面是几张折叠的、画满了扭曲怪异符号的黄裱纸符箓(尚未使用),一小包暗红色的粉末(疑似朱砂混合其他物质),还有几根缠绕在一起的、颜色枯黑、打结方式怪异的头发。
“新发现!”赵永水兴奋道,“看来影法师在这片水域的活动点不止荷花淀一处!这里可能是个小型的‘补给点’或‘祭祀点’!”
王二娃拿起一张符箓,仔细感知。上面的符号与荷花淀符箓有相似之处,但结构更简单,蕴含的意念也更“粗糙”和“直接”,更像是某种批量制作的“标准件”或“低阶产品”。那包粉末和头发,则明显是绘制符箓或举行仪式的材料。
“看来,影法师在白洋淀的网络,分工明确。荷花淀是核心‘法阵’,这里可能是外围的‘能量补充点’或‘信息中转站’。”王二娃分析道,“这些符箓和材料,或许是提供给像杨守业、赖五那样的基层执行者使用的。”
他小心地将所有物品收好,准备带回详细研究。这些实物证据,远比灰烬更能说明问题。
回到刘庄,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新发现的符箓,机要员就送来了铁蛋通过新加密频道发来的电文。看到铁蛋获准共享情报并询问符箓特征,王二娃精神一振,立刻提笔回复。
他详细描述了荷花淀符箓灰烬的特征(能量晦涩怨毒,有“坐标”感)、新发现的“葫芦套”符箓实物的特点(符号简化,意念粗糙,似制式产品)、以及两种符箓可能存在的关联(核心与外围,高阶与低阶)。同时,他也将群众运动中搜集到的其他可疑线索——如某些村庄出现的“异常祭祀”报告、个别人员行为诡异等——做了简要汇总,提供给铁蛋参考,并询问大同方面是否有类似发现。
写完回电,王二娃看着桌上那些新发现的符箓和材料,陷入了沉思。影法师在白洋淀的经营,看来是长期而系统的,绝非一时兴起。这些符箓邪术,是他控制网络、实施阴谋的重要工具。要彻底清除其影响,不仅要抓住执行者,更要破解这些邪术的原理,斩断其生产和传播链条。
而这,可能需要更专业的知识和力量。
他想起了铁蛋信中提到的“清影”专案组。或许,军区层面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特殊性,正在调集相应的力量。
他将目光投向西北,仿佛能看到铁蛋正在大同的迷雾中,挥舞着“铁帚”,清扫着另一片阴影。
兄弟,我这边又找到了几块拼图。
你那边,是否也发现了新的碎片?
我们各自握紧手中的线索,终有一日,能在光明的中心,拼出影法师那藏于最深黑暗中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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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地下室。
“账房”正在汇报最新情况:“……白洋淀王二娃发现‘葫芦套’外围祭祀点,获得部分低阶符箓实物。其与铁蛋通过新渠道交换情报,内容限于技术细节。大同铁蛋遵照其上级指示,集中审讯孙明远,追查‘灰鹤’及保定物品。‘清影’专案组已成立,由北岳那位亲自挂帅。”
影法师吴明远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刀,仔细修整着一块寸许见方、色泽温润的田黄石料,闻言,手中动作丝毫未乱。“‘清影’……名字取得不错。”他嘴角微扬,“看来,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普通的敌特案件了。那位亲自挂帅,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旧影’之中,也有他难以回避的过往。”
他放下刻刀,拿起那块已初具印章雏形的田黄石,对着灯光端详。“外围的祭祀点被发现了……无妨。那些本就是消耗品,用来喂养‘影网’末端,并留下痕迹,吸引注意力的。真正有趣的,是王二娃对符箓的‘感知’和分类……他似乎开始触摸到‘力量’的层次与结构了。这份悟性,实属难得。”
“先生,那‘礼物’……”
“‘礼物’已经在路上了。”影法师将田黄石轻轻放在丝绒垫上,“通过一个谁也想不到的、绝对‘干净’的渠道。当它出现在那位‘清影’负责人面前时,才会真正展现出其威力。那不仅仅是伪造的材料,更是……一面镜子,照向某些人宁愿永远尘封的记忆,和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白洋淀到大同,再到北岳的连线。“王二娃在拼图,铁蛋在清扫,‘清影’在追影……所有人都按照我预设的节奏在动。很好。”他眼中闪烁着幽深莫测的光芒,“当拼图渐渐完整,清扫接近尾声,追影直指核心时,那被尘封之影所笼罩的‘真相’,才会带着足以撕裂一切信仰与信任的力量,轰然降临。”
“到那时,”他转身,看向“账房”,声音平静无波,“才是检验所谓‘心火’与‘铁帚’,能否真的驱散千年‘影蚀’的时刻。我很期待。”
地下室重归寂静,只有刻刀偶尔划过石料的细微声响,以及更漏那永不停歇的、仿佛在倒计时的滴水声。
尘封之影,正在被悄然拂去灰尘。
而揭晓真相的时刻,往往伴随着最彻底的毁灭,或……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