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洋淀的清晨,雾气比往日淡了些,却仍如一层轻纱,笼罩着刚刚苏醒的村庄与水道。
湖畔空地上,连夜搭起的几个凉棚下,已经排起了不算长的队伍。
有挎着鱼篓的老汉,有挎着篮子的妇人,也有半大的孩子,他们手里或多或少都拿着些东西——一块颜色异常的石头,一截刻着模糊纹路的烂木头,几张画着鬼画符的破黄纸,甚至是一把从老坟头捡来的、带着铁锈的“镇钉”。
这里是“破迷信、揪汉奸、清毒源”行动的临时线索登记点。王二娃的号召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不仅刘庄,周边数十个村庄都被动员起来。对于饱受“鬼阵”惊吓和“暗香”困扰的百姓而言,八路军砸了鬼窝、抓了汉奸是事实,如今这位年轻的“王首长”又摆出如此坚决的姿态,悬赏求线索,许多人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参与“打鬼”的亢奋与责任感取代。
王二娃没有坐在棚子里。他换上了一身当地渔民常见的短褂,蹬着草鞋,沿着湖岸慢慢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过水面、滩涂、芦苇根。陈主任配制的特殊药膳和大量富含水泽精华的食物(银鱼、莲藕、菱角)下肚,配合英灵殿深处那温润气息的持续滋养,他肉体的恢复速度惊人,伤口愈合良好,体力也恢复了大半。但精神层面的损耗,尤其是强行引动“心火”对抗“渊暗”留下的某种“空虚”感,仍需时间平复。
他一边走,一边默默运转着地脉感知。范围不再追求广阔,而是更加精细,如同最灵敏的探针,扫描着脚下泥土、身旁湖水中的每一丝异常能量残留。经过荷花淀一役,他对这种“异常”的敏感度似乎更高了,甚至能模糊分辨出不同“异常”之间细微的属性差别——比如“暗香”的甜腻阴诡、符箓灰烬的怨毒晦涩、以及那些水尸守卫散发的、混合了死气与某种操控术式的呆板恶意。
“王首长!”一个正在岸边修补破渔网的老渔夫看到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压低声音,“您昨天说的那种‘怪味’,俺想起个事。前些日子,俺在‘葫芦套’那边下夜钩,半夜里闻到过一股子又甜又腥的味,像烧啥东西,还隐约看到水边有火光一闪就没。当时以为是谁家祭河神,没在意。您看这……”
“葫芦套?”王二娃立刻在地脉感知中锁定那片水域,果然,在远离村庄的僻静河湾处,感知到一丝极其淡薄、但与符箓灰烬同源的“晦涩”残留,还有少量人工燃烧后的灰烬物质沉淀。“多谢老伯!这条线索很重要!”他郑重道谢,记下位置,示意不远处的战士过来详细记录。
发动群众的力量正在显现。这些土生土长、熟悉每一寸水道的百姓,他们的眼睛和记忆,就是最好的侦察兵。影法师再狡猾,在白洋淀这片广阔水域进行布置,也不可能完全避开所有人的耳目。这些零星散落的线索,就像拼图的碎片,正在被一点点搜集起来。
王二娃走回登记棚,赵永水正拿着几份刚登记好的线索汇总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王顾问,有收获!东王庄一个猎户,在后山老林子里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山洞,里面有烧过东西的痕迹,还有几块刻着怪字的碎骨头,和咱们在荷花淀捡到的很像!已经派人去取了!”
“好!”王二娃点头,“通知下去,所有可疑地点,先外围侦查,确认安全后再进入。重点搜寻符箓绘制残留物、特殊祭品、以及任何与‘影法师’、‘荷花先生’、‘淀主’等代号相关的物品或痕迹。另外,加强对各村庄外来人员、行商、游方郎中的排查,尤其是最近半个月内出现的。”
他拿起一份汇总,上面记录着几条关于“生人半夜在坟地烧纸”、“外乡货郎兜售‘避瘟香’(气味可疑)”、“某村寡妇突然变得神神叨叨,自称得了‘仙姑’指点”等看似零散、却隐隐透着不寻常的信息。这些,很可能都是影法师网络在基层活动的蛛丝马迹。
“浊流”虽被“心火”暂时逼退,但其渗透的痕迹,已然留下。清理它们,需要耐心,更需要智慧。
王二娃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大同所在。铁蛋兄弟,你那边,面对的是更隐蔽、可能也更危险的“影子”。我们收集的这些碎片,不知能否帮你拼出敌人更完整的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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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特务团团部。气氛比白洋淀更加凝重,空气仿佛都带着铁锈味。
铁蛋面前的桌上,并排摊开着三样东西:那封神秘的匿名信、军区转来的关于各地“封建会道门”活动的通报、以及王二娃发来的关于符箓灰烬的详细报告。
匿名信上的话,如同鬼火般在他脑海中闪烁:“北岳雾深,旧事如尘。欲辨忠奸,可问‘先生’。线索在保,慎之又慎。”
“北岳”……晋察冀军区主要领导机关驻地,习惯上被称为“山那边”,也有以“北岳”代指的。这是影射军区高层?还是特指某个与北岳地区有关联的人物?“旧事如尘”……指向历史问题?“先生”——影法师的自称?还是他们内部对某个核心人物的尊称?“线索在保”——保定?孙明远的家人刚救出来,难道还有其他线索? “慎之又慎”——是警告,还是诱导?
这封信的意图太明显了:引导他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更高级别、更敏感的对象。结合军区通报中提及的其他根据地类似案件,以及王二娃报告中关于符箓可能用于“沟通邪恶存在”、“构建隐秘网络”的判断,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浮现出来——影法师是否在试图编织一张覆盖多个根据地、渗透不同层级、以邪术和迷信为控制手段的“影网”?而这张网的某些节点,可能已经触及了我方高层?
如果是这样,那匿名信提及的“北岳”和“先生”,就可能不仅仅是离间,而是某种……提示,或者威胁。
“报告!”老周的声音打断了铁蛋的沉思。他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保定地下交通站转来的密报。
“团长,保定那边……有意外情况。”老周将密报递给铁蛋,“我们救出孙明远家人后,按照您的指示,对关押地点进行了秘密复查和监控。今天凌晨,我们的潜伏人员发现,有一个身份不明、身手极好的黑影潜入过那处小院,逗留时间很短,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迅速离开。我们的人试图跟踪,但对方反侦察能力很强,在城里绕了几圈后消失了。”
黑影?潜入?寻找?
铁蛋心一沉。影法师果然还有后手!孙明远这条线,远未挖干净。那个黑影,很可能就是“灰鹤”,或者是他派去处理“后事”的人。他在找什么?绝不是孙明远的家人,那已经被救走了。难道是……孙明远不知道的、更关键的“信物”或“线索”?
“匿名信说‘线索在保’……”铁蛋猛地将匿名信和保定黑影事件联系起来,“难道真正的‘线索’,不是孙明远的家人,而是另有所指?那个黑影取走的东西?”
他立刻对老周道:“立刻提审孙明远!不是审他已知的情报,而是逼问他,在保定,除了他的家人,还有没有其他可能被敌人用来要挟他、或者传递重要信息的‘东西’?比如,他是否在保定藏匿或交接过特殊的物品、文件?‘灰鹤’或其他人,是否曾让他保管过什么?”
“是!”老周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转身就走。
铁蛋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影法师的棋,果然一环扣一环。救出孙明远家人,只是破解了明面上的控制,暗地里,可能还有更致命的“保险丝”。那份匿名信,看似在引导自己怀疑高层,但其真正目的,也许是为了掩盖保定那个被取走的“东西”的重要性?或者,两者本就是一体?
他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蛛网,四面八方都是粘腻的丝线,每挣扎一下,都可能触动更多、更隐蔽的陷阱。
不能乱。越是迷雾重重,越要稳住阵脚。
他拿起笔,开始给军区保卫部写一份详细的报告,陈述孙明远案的进展、匿名信的出现、保定黑影事件,以及自己关于可能存在一个系统性“影网”的初步判断。他请求上级指示,并建议在适当范围内,对匿名信可能指向的对象(不点名)进行极其隐秘的背景复核,同时协调保定地下党,全力追查黑影下落及其取走的物品。
写完报告,他犹豫了一下,又抽出一张信纸,准备给王二娃写回信。他需要将大同这边发现的匿名信、可能存在的“影网”猜测、以及保定出现的神秘黑影,告知王二娃。白洋淀那边发现的符箓,或许是这个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两边的信息必须充分共享。
然而,他刚写下“二娃哥”三个字,机要参谋又匆匆进来,这次带来的,是一份从军区转来的、标注着“绝密·特急”的简短通知。通知内容,让铁蛋瞳孔骤然收缩:
“据悉,敌可能伪造我高级干部历史材料,制造混乱。各部提高警惕,遇相关可疑情报,须立即上报,不得扩散,不得擅查。一切行动,听指挥。”
伪造历史材料?!
铁蛋的目光,猛地落在那封匿名信上。“北岳雾深,旧事如尘”……难道指的就是这个?影法师的“礼物”,就是伪造的、针对某位高级干部的“黑材料”?而那份材料,或者其线索,就在保定?那个黑影取走的,就是它?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铁蛋全身。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影法师这一手,就太毒辣了!这不仅仅是离间,这是要将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接递到我们内部最敏感、最脆弱的环节!一旦处理不当,引发的动荡和信任危机,将远超白洋淀的“浊流”!
他立刻将写给王二娃的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现在,任何关于此事的文字交流,都必须慎之又慎。他需要当面,或者通过绝对可靠的口信,与王二娃沟通。
“备马!我要立刻去一趟军区!”铁蛋霍然起身,对警卫员下令。他必须亲自向军区首长汇报全部情况,并接受最明确的指示。同时,他也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渠道,将他掌握的一切,传递给白洋淀的王二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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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的雾,浓得化不开。而远在“北岳”的群山之中,某些被尘埃覆盖的“旧事”,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拂去灰尘,准备展现在刺眼的光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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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地下室。灯光被刻意调暗,只照亮书桌一隅。
影法师吴明远面前,摆着两样新东西:一小撮用丝帕包着的、颜色暗红近黑的泥土,以及一张模糊的、似乎是从某个旧档案袋上撕下来的、带有部分编号和印章痕迹的残片。
“账房”垂手禀报:“先生,保定‘礼物’已顺利取出,并通过三号渠道,开始‘自然’流动,预计三日内会进入目标视野。大同铁蛋反应迅速,已对孙明远加强审讯,并可能已向军区汇报匿名信之事。白洋淀王二娃发动群众,搜集线索,其恢复速度超出预期。”
影法师轻轻捏起一点那暗红色的泥土,在指尖捻动,又凑到鼻尖嗅了嗅,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秽土’……取自当年那场惨案最深处的血浸之地。混合了特制的药剂和怨念,最能引发‘记忆’与‘愧疚’的共鸣。”他放下泥土,又拿起那张残片,“至于这个……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最有说服力。当真实的痕迹(残片)与虚构的内容(伪造档案)结合在一起时,怀疑的种子,才能在最坚硬的信任岩石上,找到裂缝。”
他看向“账房”:“通知我们在‘山那边’的人,暂时静默,只需留意相关风声和动向即可。铁蛋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重情义、讲原则的人。当他发现‘礼物’指向的对象,是他内心深处极为敬重、甚至某种程度上视为‘父辈’的人物时,他的挣扎、他的痛苦、他的抉择……那才是这场戏,最精彩的部份。”
“那白洋淀……”
“白洋淀的‘火’让他自己烧吧。”影法师摆摆手,“王二娃越是想用‘民心’洗净‘浊流’,就越会发现,‘民心’本身,也是复杂的,脆弱的,容易被引导和污染的。当他努力搜集的线索,最终隐约指向某些……并不那么光彩的‘过去’,或者牵扯到一些他必须维护的‘自己人’时,他的‘心火’,还能否保持纯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仿佛在欣赏一幕即将上演的戏剧:“雾锁北岳,影蚀人心。铁蛋要面对忠义与原则的撕裂,王二娃要面对理想与现实的碰撞。而我们要做的,只是轻轻拨动那早已绷紧的弦……看他们,如何奏响这命运的交响。”
地下室里,只有更漏滴水,声声入耳,仿佛在计算着,那根弦……即将崩断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