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洋淀的秋风，裹挟着水汽和隐约的、经“暗香”浸染后挥之不去的甜腻余味，吹过刘庄湖畔新立的简易木台。
台前，数百名从附近各村召集来的民兵骨干、积极分子和部分村民代表肃然而立。台后，一面褪色但洁净的红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王二娃站在台上，身形依旧有些单薄，脸色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虽然伤痕未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过火的星辰，扫过台下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或犹疑、或期盼的脸。
他没有用扩音器，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直抵人心的力量。
“乡亲们，同志们。前几天，荷花淀闹鬼，水里有怪，雾里有影，还差点害了咱们刘庄的老少爷们儿。咱们八路军，豁出命去，把那个鬼阵砸了！把装神弄鬼的汉奸抓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可我知道，有些乡亲心里头，还有疙瘩。怕那‘鬼’没除干净，怕那些‘怪影子’哪天又冒出来。更有人私下嘀咕，说是不是咱们八路军招来了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台下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人低下头，或交换着眼神。
“我今天站在这儿，就是要告诉大伙儿——扯淡！”王二娃陡然提高音量，斩钉截铁，“这世上，从来就只有人装神，没有神弄人！荷花淀的‘鬼’，是小鬼子养的汉奸扮的！水里的‘怪’，是小鬼子用毒药和邪术造的！雾里的‘影’，是他们用下三滥的迷药，勾出咱们心里那点怕，放大了来吓唬咱们的！”
他向前一步，指着荷花淀方向：“他们为啥要这么干？因为他们正面打不过咱们！因为他们怕咱们白洋淀的老百姓跟八路军一条心！他们就想用这些鬼蜮伎俩，让咱们怕，让咱们猜，让咱们自己人不敢信自己人！他们想从根子上，断了咱们抗日的念想，毁了咱们的家！”
话语如同重锤，敲在许多人心中。不少原本低头的人抬起了头，眼神里的迷茫被愤怒取代。
“咱们能上当吗？！”
“不能！”台下响起稀稀拉拉但坚定的回应。
“咱们能让小鬼子的奸计得逞吗？！”
“不能！！”回应声更响，更齐。
“对！不能！”王二娃大手一挥，“从今天起，咱们白洋淀，要掀起一场‘破迷信、揪汉奸、清毒源’的大行动！我王二娃在这儿立下军令状：不把影法师埋在这片水下的所有毒钉子、鬼画符彻底刨干净，我绝不离开白洋淀半步！”
他目光扫过众人：“但是，光靠我们八路军不行！这白洋淀，是咱们祖祖辈辈的家！水里哪块石头不对劲，岸上哪棵芦苇有异常，哪个外乡人形迹可疑，咱们本乡本土的乡亲，比谁都清楚！所以，我今天请大伙儿来，就是要借大伙儿的眼睛，借大伙儿的嘴，借大伙儿的心！”
他转身，从赵永水手中接过一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猛地揭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是暗红色的符箓灰烬；几张放大的、荷花淀“九宫节点”位置草图；还有一叠崭新的、盖着八路军大印的“悬赏告示”。
“大家看！”王二娃拿起玻璃瓶，“这就是从小鬼子鬼阵里扒出来的‘鬼画符’灰！谁见过类似画着怪符号的纸、布、木头？谁家里有祖上传下来、说不清道不明的‘镇物’？谁看见过生人在水边、在坟地、在老庙附近鬼鬼祟祟烧东西、埋东西？哪怕是一点可疑的痕迹，一点不对劲的气味，都算！”
他又拿起草图：“还有这些地方，荷花淀附近，或者咱们各村的水井、老河道、废窑洞，有没有突然多了啥不该有的东西？水有没有变味变色？鱼有没有翻白死掉？”
最后，他举起“悬赏告示”：“提供有用线索的，查实有赏！抓住潜伏汉奸的，立功授奖！咱们要用千万双眼睛，织成一张天罗地网，让影法师和他那些魑魅魍魉，在白洋淀无处藏身！”
台下彻底沸腾了！恐惧被愤怒取代，猜疑被同仇敌忾覆盖。不少老渔民、老船工已经激动地交头接耳，回忆着最近见过的种种异常。
“王首长！我们村后山那个废了的龙王庙，前阵子好像晚上有光！”
“报告！我们打鱼时在‘黑水湾’捞到过一截刻着怪字的骨头！”
“我家隔壁那个外来户，最近老半夜出门，说是拉肚子，可神神秘秘的！”
……
一条条或清晰、或模糊的线索，如同溪流汇入江河，开始向台上汇集。赵永水立刻组织人手，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安排核实。
王二娃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场面，心中稍定。发动群众，打人民战争，永远是对付一切隐藏之敌最根本、最有效的方法。影法师的“浊流”想侵蚀人心，那我们就用更广大、更坚定的“民心”来冲刷它、淹没它！
他走下台，陈主任立刻迎上来，递过一碗热腾腾的、加了草药和银鱼的浓汤，低声道：“刚收到大同铁蛋团长托专人送来的亲笔信。”
王二娃精神一振，接过信，就着篝火的光迅速展开。铁蛋那粗豪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关切、决心、兄弟情谊，跃然纸上。尤其是读到“兄在前以‘心火’破邪，弟在后以‘铁帚’清污，你我兄弟，虽隔山水，心志一同”时，王二娃胸中涌起一股暖流，仿佛与千里之外的兄弟击掌相盟。
信末，铁蛋提到已着手营救孙明远家人，并提及孙明远可能知晓部分关于“符箓”的线索，正在深挖。
符箓线索？大同也有？
王二娃心中一动。影法师的网络果然盘根错节，白洋淀的“镜花水月”与大同的“深潜者”，很可能共享着某些核心的秘密与技术。必须尽快将白洋淀发现的符箓灰烬详细成分和分析结果，与铁蛋共享，两边信息互证，或许能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赵营长！”他叫来赵永水，“立刻将符箓灰烬的详细分析报告，复制一份，以绝密件形式，通过最快渠道送往大同特务团铁蛋团长亲收！同时，请求铁蛋团长共享孙明远所知的任何与符箓、邪术相关的情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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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农家小院。
夜色深沉，虫鸣唧唧。老周带着三名精挑细选、擅长潜伏和格斗的保卫干事，如同四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翻过土墙，落入院中。根据孙明远提供的线索和这几日的秘密侦查，他的母亲和妹妹极有可能被关押在此，由两名伪装成农户的日伪特务看守。
小院正房窗户透出昏暗的油灯光。老周打了个手势，两人绕向屋后，两人伏在窗前倾听。
屋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和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呵斥：“……哭什么哭！再过两天，等‘先生’的信到了，自然放你们走！再哭，老子……”
话音未落，后窗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那是同伴得手，撬开了窗户插销的信号！
老周再不犹豫，猛地一脚踹开房门，如同猛虎般扑入！屋内两名穿着粗布衣服、却难掩戾气的汉子惊愕回头，还没来得及摸枪，就被老周和另一名干事迅雷不及掩耳地制伏，卸掉关节，堵上嘴巴。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妇人和一个十六七岁、吓得瑟瑟发抖的姑娘，紧紧抱在一起，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大娘，妹子，别怕！我们是八路军，是孙明远同志的战友，来救你们的！”老周压低声音，快速表明身份，并出示了孙明远随身的一件信物——一枚磨得光滑的弹壳。
老妇人看到弹壳，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连连点头，却说不出话。姑娘也止住了颤抖，眼中燃起希望。
“快，跟我们走！此地不宜久留！”老周示意同伴扶起母女俩，迅速撤出小院，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潜入到救出，不超过五分钟。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刻钟，另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飘入小院。他检查了一下被捆得像粽子、仍在挣扎呜咽的两名看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并没有解救他们，而是迅速在屋内翻检起来。最终，他在炕席下的一个隐秘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密封的铜管，掂了掂，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那铜管，并非孙明远所知的情报，而是“灰鹤”撤离前，留下的真正“礼物”——一份经过精心伪造、足以引发一场地震的“绝密档案”片段，其内容，直指八路军内部一位功勋卓着、德高望重的首长，暗示其早年可能与日伪有“某种特殊接触”。这份“礼物”，本应在孙明远家人被救、或孙明远彻底暴露后，由看守者“无意中”让铁蛋的人发现。如今看守失手，却由这神秘黑影亲自取走，准备通过更迂回、更“自然”的方式，投递到铁蛋的视线之内。
风起于青萍之末。老周以为成功营救，斩断了影法师控制孙明远的一条枷锁，却不知另一条更隐蔽、更致命的绞索，已经悄然套向了更深远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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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特务团团部。
铁蛋反复看着老周从保定发回的简短密电：“人已救出，安置于甲三安全点。看守擒获，未惊动敌。母女安好，情绪渐稳。”他松了口气，营救成功，兑现了对孙明远的承诺，也为下一步争取孙明远彻底坦白、甚至反戈一击奠定了基础。
但几乎同时，军区保卫部转来的一份“情况通报”，却让他眉头再次紧锁。通报提到，近日在边区其他根据地，也零星发现了一些与“封建会道门”、“异常祭祀”相关的案件，有的甚至牵扯到个别地方干部。虽然性质、手法与白洋淀的“符箓”不尽相同，但那种利用迷信和神秘主义进行渗透、破坏的迹象，值得高度警惕。通报要求各部结合正在进行的“整风审干”，注意排查类似苗头。
封建会道门？异常祭祀？影法师的触角，竟然伸得这么宽？他玩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制造混乱，还是有更系统的、基于某种扭曲信仰或仪式的阴谋？
联想到白洋淀的符箓、孙明远隐约感觉到的“更高级别存在”、以及那份指向某位首长的匿名材料……铁蛋心中升起一个令他不安的猜测：影法师，或者说他所代表的势力，是否在试图构建一个以邪术、迷信和恐怖为纽带，渗透和控制我方人员（从基层到高层）的隐秘网络？这个网络的目的，不仅仅是搜集情报、制造破坏，更是要……从信仰和思想上，侵蚀和瓦解我们？
如果真是这样，那斗争的性质，就更加复杂和严峻了。
“报告！”机要参谋再次送来一份电报，是白洋淀王二娃发来的，关于符箓灰烬详细成分和分析判断的绝密文件。
铁蛋急忙接过，仔细阅读。当看到“可能沟通或借用某种不属于正常世界的力量”、“蕴含绘制者疯狂意志与献祭者怨念”、“类似‘坐标’或‘契约’”等描述时，他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王二娃的判断，与他刚才的猜测，不谋而合！
他立刻提笔，准备将自己关于“隐秘网络”的猜测、以及军区通报的情况，写信告知王二娃，并附上对孙明远的进一步审讯要点（重点追问是否知晓类似网络或仪式）。
就在这时，团部文书拿着一封没有邮戳、没有署名、只用普通信封装着的信走了进来，脸色古怪：“团长，这封信……是刚才哨兵在团部门口捡到的，就压在台阶石头下。信封上只写了‘铁蛋团长亲启’。”
匿名信？铁蛋心头一跳，接过信封。入手很轻。他示意文书退下，小心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是印刷体（非手写）的几行字：
“北岳雾深，旧事如尘。欲辨忠奸，可问‘先生’。线索在保，慎之又慎。”
北岳？指北岳恒山？还是代指某个地方或人物？“先生”？是影法师？还是特指某人？线索在保……保定？孙明远的家人刚刚从保定救出！
这封信，来得太巧，太诡异！像是提醒，更像是……引导？或者说，是那份“礼物”开始投递的信号？
铁蛋盯着这封没头没尾的信，仿佛看到一张更加庞大、更加模糊的网，正在阴影中缓缓张开。而他和王二娃，如同网中的飞蛾，虽然奋力扑腾，照亮了一角，却似乎离网的中心，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看不清全貌。
他将匿名信与王二娃关于符箓的报告、军区的情况通报放在一起，目光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