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里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比外面清冷许多。但王二娃三人却没有丝毫放松。
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王二娃的内衫,黏糊糊地贴在溃烂未愈的伤口上,每一步都带来细密的刺痛。
军医搀扶着他,另一名老兵殿后,三人呈一个松散的三角,在几乎无路的密林中艰难穿行。王二娃手里紧握着木棍,既是支撑,也是武器。
他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多年的特种兵经验告诉他,寂静的山林,有时比喧嚣的战场更危险。
“停下。”王二娃突然低喝,木棍前端微微挑起一根几乎与周围枯草融为一体的、极细的黑色丝线。丝线横在一条看似自然的兽径上,两端连接着旁边的灌木丛。
“绊线!”老兵脸色一变,立刻蹲下身检查,“不是正规军用的,像是……自制的,可能连着弩箭或者土炸弹!”
影法师的手段!不仅在大路设卡,连这种人迹罕至的山林小路也不放过!他算准了王二娃可能会选择这条路?
军医小心地剪断丝线,没有触发任何机关。但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换方向,不走明显的兽径。”王二娃果断下令,“贴着山脊走,尽量选最难走、最不可能设伏的地方。”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他们需要攀爬陡坡,跨越深涧,在藤蔓和荆棘中强行开道。王二娃的体力迅速透支,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每爬上一个坡坎都需要军医和老兵连拖带拽。但他始终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突然,殿后的老兵猛地回头,低声道:“有动静!后面,大约两百米,两点钟方向!有东西在跟着我们,速度不快,但一直在!”
追踪者!果然还是被盯上了!
王二娃示意三人立刻伏低,躲在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山风穿过林梢,带来远处隐约的鸟鸣。但在这些自然声响的间隙,他确实捕捉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野兽的、有节奏的踩踏枯叶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对方很专业,没有急于靠近,只是远远吊着,像耐心等待猎物力竭的鬣狗。
“不能停。”王二娃低声道,“他们想拖垮我们。继续走,但要改变节奏,制造假象。”
他示意军医脱下自己的外衣,用木棍撑起来,小心地挂在前面一丛低矮的灌木上,远远看去像个人影。然后三人迅速转向,朝着与挂衣服方向呈九十度的侧下方,快速但尽量安静地移动。
这一招似乎奏效了。身后的追踪声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停顿,像是在确认。
他们抓住这个机会,又强行推进了数百米。但王二娃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肺部的灼痛几乎让他窒息。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追踪者动手,自己就会先倒下。
“前面……有个岩缝!”老兵眼尖,指着前方一处山崖底部,那里有两块巨石交错,形成一个狭窄的、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黑漆漆的,不知深浅。
“进去!”王二娃当机立断。缝隙虽然可能是个死胡同,但至少易守难攻,能争取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三人鱼贯而入。缝隙内很窄,但进去几步后,空间稍微开阔了些,像是一个天然的浅洞,能勉强容纳三人蹲下。洞内潮湿阴冷,空气里有股苔藓和矿物质的味道。
军医立刻给王二娃检查,发现他额头烫得吓人,伤口渗出的液体也不再是单纯的脓液,而带着暗红色。“团长!你伤口感染加重,在发高烧!必须立刻休息用药!”
王二娃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是仅剩的几粒磺胺片,艰难地吞下一粒。药片苦涩,混着喉咙里的血腥味。
“外面……什么情况?”他喘息着问守在洞口警戒的老兵。
老兵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凝重:“停下来了。在周围……像是在搜索,但没靠近岩缝。可能还没发现这里,也可能……在等我们出去。”
等待。又是影法师惯用的消耗战术。他知道王二娃重伤,拖下去就是胜利。
王二娃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坐以待毙。硬冲不行,体力不支,对方有备而来。智取?在这狭窄的山林,对方占据主动,有什么可以利用的?
他的意识再次沉入那片幽暗的英灵殿空间。精神力因高烧和虚弱而更加涣散,空间边缘的光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推演或获取信息。但这一次,当他近乎绝望地“望”向那片黑暗时,却隐约感觉到,空间的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与外界环境的共鸣。
不是信息,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模糊的方位感和物质感。
仿佛在空间的某个角落,存放着一些……与“山林”、“生存”、“隐蔽”相关的物品或记忆碎片?是历代那些擅长山林作战的英魂们留下的无形烙印?
他努力集中意念,试图“触摸”那种感觉。一种关于利用地形、制造假象、设置简单却致命陷阱的模糊意念片段,如同回音般掠过他的意识。
不是具体的方案,而是一种思路的启迪。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洞内。岩壁潮湿,有水珠渗下,地面有碎石和苔藓。
“有办法了。”他嘶哑地说,“我们……给他们做个‘礼物’。”
他示意军医和老兵凑近,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出一个简单却阴险的计划。
岩缝外,约莫五十米处的树林阴影里。
两个穿着与山林颜色相近的土黄色伪装服、脸上涂抹着油彩的男人,如同两根腐朽的树干,静静趴伏着。他们手中拿着带有简易瞄准镜的步枪(不是制式三八大盖,更像改造过的猎枪),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区域。他们是影法师从关东军特种部队借调来的“山林猎手”,擅长追踪和狙杀。
“目标消失在前方乱石区。岩缝可能性很大。”其中一人用极低的气音说道。
“等待。他们有人重伤,拖不了多久。要么出来,要么死在里边。”另一人回应,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他们很有耐心。猎物已经入网,只需等待收网。
就在这时,前方岩缝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石头滚落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短促的痛呼!
有情况!
两个猎手对视一眼,立刻像猎豹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动作迅捷而专业。他们没有直接冲向岩缝,而是呈钳形,从两侧包抄过去,枪口始终指向声音来源。
很快,他们看到了目标:在岩缝口附近,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人影(像王二娃)背对着他们,似乎正在痛苦地弯腰查看脚踝,旁边散落着几块松动的石头。人影动作迟缓,显然伤势不轻。
机会!
两名猎手几乎同时举枪,瞄准了那个人影的后心。这么近的距离,不可能失手。
那个弯腰的“人影”,突然像一袋沙子般垮塌下去!那根本不是什么人,只是一件用木棍和石头撑起来的灰色外衣!而真正的声音来源,是外衣下方一根被巧妙绊倒、带动几块碎石滚落的细藤!
中计了!陷阱!
两人心头巨震,立刻意识到不妙,想要后撤隐蔽。但已经晚了!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从他们左侧上方的树冠传来!那不是枪声,更像是吹箭或者弩弦的声音!左侧那名猎手只觉得脖颈侧面一麻,像是被毒蜂蜇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个冰冷细小的硬物——一根涂着黑色汁液的钢针!
针上有毒!剧痛和麻痹感瞬间从脖颈蔓延!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警告,却只涌出一口黑血,眼前一黑,软软栽倒。
右侧的猎手大惊失色,顾不得同伴,猛地向旁边一块巨石后翻滚!然而,他的脚在落地时,却踩中了一片看似普通的、铺着枯叶的地面——
“咔嚓!”
一声脆响,枯叶下隐藏的、用树枝和藤蔓简单制作的捕兽夹猛地合拢!虽然不是铁质,但巨大的弹力和尖锐的木刺,瞬间咬穿了他的作战靴,深深楔入脚踝骨!
“啊——!”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就在他挣扎着想用枪指向可能来袭的方向时,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他侧后方的阴影里扑出!不是王二娃,也不是军医,而是那个一直殿后的老兵!他手里没有枪,只有一把磨得雪亮的军用开山刀!
刀光在昏暗的林间一闪!
“呃……”猎手的喉咙被精准切开,嗬嗬的漏气声代替了惨叫,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苔藓。
老兵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迅速退回岩缝方向,同时对着某个方向打了个手势。
岩缝内,王二娃被军医搀扶着,缓缓走出来。他脸色惨白如鬼,身体因脱力和高烧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冰冷如铁。他看着地上两具迅速失去生机的尸体,又看了看老兵。
“干得好。”他嘶哑地说。
简单的陷阱组合:声音诱饵吸引注意,吹箭(用中空的细竹管和钢针临时制作)远程偷袭,捕兽夹限制行动,最后近身补刀。利用了山林里随手可得的材料,和对方轻敌冒进的心理。
“他们身上……有证件和地图。”老兵快速搜查了尸体,递过来几样东西。
证件是伪造的,但制作精良。地图上,标注着他们目前所在的大致位置,以及……几条可能通往军区指挥部的备选路线,其中一条用红笔打了叉——正是他们原本打算走的那条!旁边还有一个潦草的日文注记:“重点监视区域”。
果然,他们的路线被预判了!影法师不仅在大路设卡,连山林里的几条隐蔽路径都了如指掌,并提前布置了狙击手!
“换这条路。”王二娃指向地图上另一条标注着虚线、看起来更绕远、也更险峻的路径,“敌人可能觉得我们不会选这条,或者……还没来得及布置。”
不能再耽搁了。追踪者虽然解决,但枪声(尽管很轻微)和血腥味可能会引来更多麻烦。
军医给王二娃简单处理了一下因剧烈运动而崩裂的伤口,喂他喝下最后一点水。三人顾不上疲惫和伤痛,甚至来不及好好掩埋尸体(只草草用枯叶盖住),便再次上路,朝着那条更加艰险的路径,踉跄而去。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逐渐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气。
而在王二娃他们刚刚离开不到一刻钟,另一道更加轻灵、如同真正幽灵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两具被简单掩盖的尸体旁。
那是一个穿着紧身黑色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眸子的女人。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尸体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凌乱的痕迹和指向那条险峻路径的脚印。
她拿出一个小小的、类似怀表但更精密的仪器,对着脚印方向测了测,然后对着领口一个极小的麦克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低语:
“目标清除障碍,转向‘鬼见愁’峡谷。状态:重伤,高烧,行进缓慢。预计三小时后抵达峡谷中段。是否执行‘驱赶’指令?”
片刻后,耳机里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执行。注意分寸,只需‘驱赶’,确保其按预定路线前进,勿使其折返或停留。‘礼物’,已在峡谷另一端备好。”
“明白。”黑衣女人收起仪器,身影一闪,如同融入了林间的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二娃以为摆脱了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