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大同的路,比来时更加凶险。
王二娃没有选择相对安全的山区小路,那样太慢。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赶到军区指挥部。在铁蛋和两名最精干的老兵护送下,他们扮作一伙前往河北做生意的皮货商——骡车上驮着几捆经过处理的、不起眼的杂皮,下面暗藏武器和一部小型电台。王二娃自己则扮作染了风寒、需要卧床的“少东家”,裹着厚皮褥子蜷在骡车里,脸上用草药汁涂得蜡黄,掩盖住原本的溃烂。
即便做了万全准备,一路上依然险象环生。
日伪军明显加强了对各条道路的盘查,尤其是对出城往东南方向的人员货物。他们遇到了三次固定哨卡和两次流动巡逻队的盘问。铁蛋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河北腔,点头哈腰,递上伪造的路引和“良民证”,又悄悄塞上些边区票(在敌占区也能流通),才算勉强过关。
最危险的一次是在一个三岔路口。他们刚刚通过一个伪军哨卡,走出不到二里地,后方就传来摩托车声!两辆三轮摩托载着四五个日本兵和便衣,风驰电掣般追了上来,显然是哨卡起了疑心,或者接到了什么通报。
“停车!检查!”摩托车拦在前面,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骡车。
铁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悄悄摸向藏在车辕下的驳壳枪。两名老兵也绷紧了身体。
躺在车里的王二娃,透过车篷的缝隙看着外面。他听到日本兵蛮横的呼喝,也看到铁蛋脸上强装的谄笑。他的手指,轻轻搭在了身边那支南部式手枪冰凉的枪身上。硬拼?他们只有四个人,对方有摩托车有机枪,胜算渺茫。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哭喊声。只见另一条岔路上,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哭天抢地地涌了过来,像是逃难的,瞬间堵住了路口,也隔在了骡车和日本兵之间。
“太君!行行好!前面村子遭了瘟,死人了!让我们过去吧!”一个老头扑倒在摩托车前,涕泪横流。
“八嘎!滚开!”日本兵又惊又怒,试图驱散人群,但难民太多,一时混乱不堪。
趁这机会,铁蛋连忙对日本兵点头哈腰:“太君,您看这乱的……要不我们先靠边,让难民过去?” 说着,不等日本兵回答,就示意赶车的老兵将骡车缓缓挪向路边。
混乱中,日本兵的注意力被哭喊的难民吸引,加上可能也怕被“瘟疫”波及,骂骂咧咧地挥挥手,示意骡车快滚。
骡车趁机驶离路口,转入另一条更偏僻的土路。直到走出老远,再也看不到后面的烟尘和人群,铁蛋才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些难民……”王二娃在车里低声问。
“不像是咱们的人安排的。”铁蛋摇头,“太巧了。像是……真出了什么事。”
王二娃沉默。是巧合吗?还是……某种掩护?他想起影法师那些无孔不入的手段。如果是他安排的,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让他们脱身?不,影法师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
这个插曲像一片阴影,笼罩在接下来的路程上。
入夜后,他们在一个废弃的砖窑过夜。不敢生火,啃着冷硬的干粮。王二娃的伤口在颠簸中又隐隐作痛,低烧反复。随行的军医(伪装成伙计)给他换了药,注射了最后一支镇静剂,他才勉强入睡。
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矿坑,冰冷的白雾缠绕着他,影法师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山鹰,你逃得了一次,逃得了人心里的恐惧吗?你看,连救你的‘百姓’,都可能是我安排的戏码……”
他猛地惊醒,冷汗涔涔。窑洞外,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同一片夜空下,那列开往张家口的火车早已抵达。但影法师并未停留太久。
此刻,他身处北平城内一座僻静的四合院里。这里是他另一个鲜为人知的据点。书房里燃着檀香,烟雾缭绕。他正就着台灯,阅读着一份来自不同渠道的情报汇总。
有大同方面关于舆论战最新进展的报告(八路军开始反击,“小事”频发),也有冀中白洋淀地区详细的水文、村落、驻军分布图,还有……一份关于王二娃一行已离开大同、大致行进路线的推测。
他的手指在王二娃的名字上轻轻划过,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果然去了。比我预计的还快。”他低声自语,“山鹰,你对责任的执着,有时候真是最好的路标。”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关于白洋淀地区近期“水样异常”和“零星疫病传闻”的调查报告,来源混杂,真伪难辨,但足以成为他下一步计划的“引子”。
“大同是‘浊流’的试验场,效果尚可,但不够完美。”他放下文件,走到窗边,望着院内那棵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古槐,“人心如沙,需水来聚,也需火来炼。白洋淀……有的是水。也该,添一把火了。”
他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笺,用毛笔蘸墨,以极其工整的楷书写下一行字:
“启动‘泽国’计划第一阶段。重点:制造‘天灾’与‘人祸’之关联,引导舆论,离间鱼水。物资与人员,按三号预案投送。另,对‘山鹰’行进路线之‘关照’,可适度加强,但勿致死,我要他‘完整’地看到接下来的戏。”
写罢,他用一方小巧的铜印在末尾盖下一个徽记——那是一只隐没在波纹中的眼睛。
“让水,先浑起来吧。”他吹干墨迹,将信笺小心折好,放入一个特制的金属信筒。
次日清晨,王二娃一行继续赶路。
越是接近根据地边缘,盘查反而越松,但王二娃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太安静了。沿途的村庄,本该有民兵和群众的活动,此刻却显得有些沉寂。田间地头劳作的人不多,见到他们这支“商队”,眼神中也带着警惕和疏远。
“不太对劲。”铁蛋低声道,“以前咱们的人过路,乡亲们就算不认得,也不会是这副样子。”
王二娃让骡车在一个远离村庄的树林边停下。他挣扎着坐起身,对铁蛋说:“派个人,去前面村子摸摸情况。不要暴露身份,就说路过讨口水喝,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一名老兵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他脸色难看地回来了。
“团长,排长,村里气氛很怪。我问了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汉,他说……前几天有‘上面’来的人,说是查‘投毒’的奸细,挨家挨户问话,还让互相检举。还说……还说最近有穿着不齐整的队伍在附近活动,抢东西,祸害人,让村民们小心,见了就报官。”老兵顿了顿,“老汉看我的眼神都躲躲闪闪的,水都没给一口就关门了。”
“穿着不齐整的队伍?祸害人?”铁蛋怒了,“这他妈不是往咱们身上泼脏水吗?!”
王二娃眼神冰冷。果然,影法师的“浊流”,已经开始向根据地外围蔓延了!用“查奸细”制造恐慌,用“假八路”败坏名声,这套组合拳,和在大同城里如出一辙,只是更加隐蔽,更针对根据地的军民关系!
“不能直接进村了。”王二娃判断,“敌人可能已经在前面设了套,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或者……等着我们和群众发生冲突,坐实‘祸害百姓’的罪名。”
“那怎么办?绕路?”
“绕路太耽误时间。而且,绕到哪里,都可能遇到同样的情况。”王二娃沉思片刻,“这样,铁蛋,你带一个弟兄,继续扮作皮货商,大摇大摆走大路,但速度放慢,吸引可能存在的眼线注意力。我和军医,还有这位弟兄,”他指了指另一名老兵,“我们三个,弃车,走山间野路,直插军区指挥部所在地。电台和重要物品我们带走。”
“分兵?太危险了!”铁蛋反对。
“这是最快最安全的方法。”王二娃不容置疑,“你走大路,目标明显,敌人反而不会轻易动你,怕打草惊蛇。我们走小路,人少目标小,避开村庄。到了军区附近,再汇合。”
铁蛋知道王二娃的决定一旦做出,很难更改,而且仔细一想,这确实是当前情况下最合理的方案。他重重点头:“二娃哥,你们一定小心!电台随时联系!”
简单收拾后,王二娃在老兵和军医的搀扶下,下了骡车,一头扎进了路旁茂密的山林。他的身体依然虚弱,走山路更是艰难,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催促着加快速度。
山林寂静,只有鸟鸣和脚步声。然而,这份寂静,却比外面的喧嚣更让人心悸。
影法师的网,似乎无处不在。
而他们,正在这张网的边缘,艰难穿行。
前方的军区指挥部,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
就在王二娃他们转入山林后不久,铁蛋驾着骡车继续前行。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他注意到路边草丛里,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随即消失。他装作没看见,心里却绷紧了弦。
而在北平那座四合院里,影法师刚刚收到了“关照”行动失败的报告——目标中途分兵,主力转入山林,失去踪迹。
他看着地图上那片绵延的山脉,不仅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了更加意味深长的笑容。
“山鹰……你越来越有趣了。”
“那么,我们就在白洋淀,好好玩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