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愁”峡谷,名不虚传。
两壁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只留下头顶一线灰白的天光。
谷底乱石嶙峋,常年不见日光,阴冷潮湿,石头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和暗绿色的地衣。
一条浑浊的溪流在乱石间咆哮穿行,水声轰鸣,震耳欲聋,反而让峡谷显得更加死寂可怖。
王二娃三人踏入峡谷,仿佛走进了巨兽的食道。光线骤然黯淡,寒气如同有形质的活物,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王二娃打了个寒颤,高烧的身体对这种阴冷格外敏感,伤口处的疼痛变得尖锐而清晰。他不得不紧紧抓住老兵的手臂,才能勉强站稳。
“这鬼地方……”军医抬头看了看几乎垂直的岩壁,脸色发白,“真要穿过去?”
地图上显示,这是通往军区最近的一条路,也是最险的一条。穿过去,可能节省一天时间;穿不过去,或者中途遇险,就是葬身之地。
“没有回头路了。”王二娃喘息着说。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密林幽深,但那种被无形眼睛盯着的感觉并未消失,甚至更强烈了。他知道,追兵或许暂时被甩开,但那个黑衣女人,或者影法师其他的暗子,很可能还在某个阴影里注视着他们。退回去,只会落入更严密的罗网。
“走。贴着岩壁,注意脚下和头顶。”他下令。
三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前进。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乱石上,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摔伤,甚至跌入汹涌的溪流。溪水冰冷刺骨,水花溅到王二娃脸上、手上溃烂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峡谷里除了水声,似乎再没有其他活物。连鸟鸣都没有。这种绝对的、被岩石和水声包裹的寂静,反而比外面的山林更加压抑,更容易滋生不安和幻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王二娃已是强弩之末。眼前景物开始晃动、重叠,耳边除了轰鸣的水声,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奇怪的、低低的絮语,像是许多人在他脑子里同时说话,又像是风刮过岩缝的呜咽被扭曲放大。他知道,这是高烧和体力严重透支引起的幻觉和谵妄。
“团长!坚持住!前面好像有块稍微平整的地方,可以歇一下!”老兵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块从岩壁伸出来、像个小平台的巨石喊道。
三人艰难地挪到平台下。平台离地一人多高,需要攀爬。老兵先上去,然后和军医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几乎失去意识的王二娃拽了上去。
平台不大,但足够三人蜷缩着坐下,暂时避开了脚下湿滑的乱石和飞溅的冰冷水花。军医立刻检查王二娃的情况,发现他体温高得吓人,脉搏快而微弱,伤口渗出的液体颜色更加不对。
“必须立刻降温!不然脑子要烧坏了!”军医急了,可这里哪有什么退烧药?他只能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衣布条,浸了冰冷的溪水,敷在王二娃额头上,又小心地擦拭他滚烫的脖颈和手臂。
老兵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平台的位置相对隐蔽,但视野也受限。他总觉得,在这片除了他们再无活物的死寂峡谷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岩壁上的影子?还是水雾的流动?
突然,他眼角瞥见上方岩壁,一块松动的石头似乎……动了一下?不是自然滚落,而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小心上面!”老兵猛地抬头,同时将身体挡在王二娃和军医前面!
“哗啦啦——!”
一阵碎石从他们头顶上方十几米处的岩壁上崩落下来!大小不一的石块劈头盖脸地砸向平台!
不是大规模的塌方,更像是有人故意撬动了关键的承重石!
“趴下!”老兵大吼,扑倒在王二娃身上,用身体护住他。军医也下意识地抱头蜷缩。
碎石雨点般落下,砸在平台上、老兵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老兵的耳朵飞过,砸在旁边岩壁上,粉碎开来。
碎石雨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停了。但平台上已经一片狼藉。
老兵后背被砸得生疼,但幸好没有伤筋动骨。他迅速起身,拔出手枪,警惕地望向落石方向的岩壁上方。那里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几丛顽强的杂草,看不到任何人影。
“是意外……还是……”军医惊魂未定。
“不是意外。”王二娃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眼神清冷。高烧带来的眩晕似乎被刚才的危机冲击得暂时退去了一些。“有人……不想我们停在这里。在赶我们……继续往前走。”
又是驱赶!像牧羊人驱赶羊群一样,用危险逼迫他们沿着预设的路线前进!
对方显然对峡谷地形极其熟悉,能准确找到可以制造落石又不引发大规模塌方的位置。而且,始终保持着距离,不正面交锋,只是用这种阴损的方式消耗、逼迫。
影法师……你到底想让我们去峡谷那头看到什么?
“能走吗?”老兵看向王二娃,眼中满是担忧。
王二娃咬了咬牙,在军医搀扶下挣扎着站起。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但那股被算计、被当作棋子摆弄的愤怒,像一针强心剂,强行压下了部分虚弱。
“走。”他吐出这个字,目光看向峡谷前方那幽深未知的黑暗,“看看他……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大礼’。”
三人不敢再停留,甚至不敢再找明显可以休息的地方。他们只能继续在湿滑危险的乱石滩上蹒跚前行,时刻警惕着头顶和两侧的岩壁。
接下来的路程,类似的“意外”又发生了两次:一次是当他们试图靠近一处看起来可以取水的缓流处时,上游突然冲下几截被故意卡住、此刻释放的朽木,差点将他们撞倒卷走;另一次是走过一段特别狭窄的栈道(可能是很久以前采药人搭建的)时,脚下看似牢固的木板突然断裂一根,幸好老兵反应快,一把拉住了差点坠下去的王二娃。
每一次“意外”都恰到好处,只制造危险和阻碍,却不直接要他们的命,目的明确——驱赶,消耗,保持前进方向。
王二娃的心越来越沉。对方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包括他的重伤,包括他们的行进速度。这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也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影法师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看着猎物在自己的安排下,一步步走向他设置的终点。
峡谷仿佛没有尽头。时间在寒冷、疼痛和持续的紧张中变得模糊。王二娃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涣散。幻觉再次袭来,这次他仿佛看到岩壁上浮现出影法师那张戴着眼镜、温和微笑的脸,听到他在自己耳边低语:
“坚持,山鹰。就快到了。我给你准备的舞台,很精彩。”
“愤怒吗?不甘吗?这就是力量……也是弱点。”
“你看,连你的挣扎,都是我剧本里的一部分。”
幻觉如此真实,让王二娃忍不住低吼出声:“滚开!”
“团长!”军医吓了一跳,连忙扶稳他。
王二娃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他知道,自己不能垮。至少在见到影法师的“礼物”之前,不能垮。
终于,在前方,峡谷出现了变化。两侧岩壁开始向中间收拢,形成一道更加狭窄、几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一线天”。而透过那道缝隙,隐约可以看到外面明亮的天光,以及……似乎有建筑物模糊的轮廓!
出口!快到出口了!
然而,就在“一线天”入口前,横着一条比之前更宽、水流也更湍急的溪流分支,上面只有几块间距很宽、且被水流冲刷得圆滑无比的大石头充作“桥”。
要过去,必须跳跃。
对于平时的王二娃和这些精锐老兵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对于此刻重伤高烧、几乎站不稳的王二娃,这无异于天堑。
老兵观察了一下水流和石头:“我先过去,在对面接应。军医,你扶着团长,看准我的落脚点,我喊跳,你们就跳!一定要快、准!”
老兵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助跑,纵身一跃,精准地落在第一块石头上,身体晃了晃,稳住,然后又跳向第二块、第三块……很快,他安全抵达了对岸。
“团长!来!第一块,跳!”老兵在对岸大喊,张开双臂。
军医搀着王二娃,退后几步。王二娃感觉双腿像灌了铅,肺里火烧火燎,视线因高烧而模糊。但他知道,没有退路。
“走!”他低喝一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向前冲去,在军医的助推下,朝着第一块石头跳去!
身体在空中,时间仿佛变慢。他能看到脚下咆哮的浊流,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狂跳,也能看到对岸老兵焦急伸出的手。
他的脚尖终于触及了冰凉湿滑的石头表面!
然而,就在他落下的瞬间,那块看似稳固的石头,竟然微微向下一沉,然后朝着水流方向滑动了一下!
石头下面被动了手脚!不是自然松动!
“小心!”老兵和军医同时惊呼!
王二娃身体失去平衡,朝着湍急的溪流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对岸的老兵猛地探出大半个身子,手臂如同铁钳般伸出,一把抓住了王二娃挥舞的手臂!同时,军医也在后面死死拽住了王二娃的衣角!
两人合力,硬生生将王二娃从坠落边缘拽了回来,拖上了对岸的安全区域。
王二娃瘫倒在冰冷的石地上,剧烈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老兵和军医也是惊魂未定,大口喘气。
“又是……故意的……”军医看着那块微微滑动后恢复原状的石头,后怕不已。这绝不是自然松动,是有人算准了他们的重量和落脚点,提前做了手脚!目的就是让王二娃在最后关头涉险,进一步摧残他的身体和精神!
影法师的算计,阴毒到了骨子里!
王二娃喘息稍定,缓缓抬起头,看向前方那道狭窄的“一线天”缝隙,看向缝隙外那一片明亮却未知的天地。
礼物……就在外面了吧?
他撑着岩壁,再次站起,尽管身体摇晃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走。”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刀锋,直直刺向那道光明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