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五十三分。
岩腔内空气凝固,只有冷藏柜低沉的嗡鸣和地下河隐约的水流声,此刻如同死神的秒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穿山甲和爆破专家如同最高明的外科医生,面对着一颗随时会炸裂的毒瘤。两人分工明确,动作迅捷却稳定到极致。
爆破专家从背囊里取出一个特制的、带鳄鱼夹的粗电缆,连接到一个小型但显然经过改装的蓄电池组上。他小心翼翼地将电缆另一端裸露的铜线,剥出更长的一截,并用绝缘胶带暂时固定,只待最后时刻,精准地搭接在冷藏柜电源输入端的特定位置——那里是他刚才反复观察、判断出的主电路板外露节点。
“短路会产生瞬间数千安培的电流,大概率烧毁控制板,但也可能引燃柜体保温材料或内部制冷剂,引发火灾甚至小爆炸。”爆破专家语速极快,声音绷紧,“我需要三秒准备时间,短路后,无论发生什么,你们必须立刻向通风口方向撤!队长,冷冻管!”
“明白!”穿山甲已经蹲在通往地下水池的金属泵管旁。泵管直径约五厘米,表面冰凉。他取出那罐宝贵的速冻剂——一个巴掌大的银色金属罐,带有细长的喷射管。他先在泵管靠近冷藏柜阀门连接处下方半尺的位置,用特种胶带紧紧缠绕了几圈,形成一个临时的“堤坝”,然后调整喷射管角度,对准“堤坝”上方的一小段管道。
“速冻剂有效作用时间约十五秒,能将局部管道温度瞬间降至零下五十度以下,金属会变脆。短路信号发出后,我立刻喷射,五秒内,铁蛋!”他看向守在旁边的铁蛋。
铁蛋早已双手紧握着一把从矿洞外捡来的、沉重的生锈大号管钳,闻言重重点头,额角青筋跳动:“砸弯它!交给我!”
“王团长,”穿山甲最后看向王二娃,“请你现在就带其他人,退到通风口巷道内,做好撤离准备。这里交给我们。”
王二娃没有动。他靠在冰凉的岩壁上,支撑着几乎麻木的身体,摇了摇头,声音透过面具,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我在这里。你们动作。”
穿山甲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劝说。他知道,这位指挥官是在用自己最后的意志,为整个行动压阵,分担那份最沉重的压力。
“对表!”穿山甲低喝。
众人看向腕表或怀表。
一点五十四分三十秒。
“五十五分整,开始倒计时!爆破手准备!”
岩腔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铁蛋半蹲在泵管旁,管钳高高举起,肌肉贲张。穿山甲拇指扣在速冻剂喷射按钮上,眼神锐利如鹰。爆破专家手指捏着那截裸露的电缆铜线,微微颤抖。
王二娃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那个闪烁着绿光的银色柜体上,落在柜体上自己的画像上。影法师……你以为这样的选择能击垮什么?
一点五十五分整!
“三!”穿山甲开始倒数,声音在岩腔内回荡。
爆破专家将电缆铜线缓缓移向电源节点。
“二!”
铁蛋的双臂绷紧,管钳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冷光。
“一!”
“动手!”
“滋啦——!!!”
爆破专家的电缆铜线,精准地搭上了电源节点!瞬间,耀眼的蓝色电火花如同毒蛇般爆开!刺耳的短路尖啸声撕裂空气!冷藏柜的嗡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内部电路板烧焦的噼啪声和一股焦糊的臭氧味!紧接着,冷藏柜侧面通风口猛地喷出一股黑烟和零星火星!
几乎在同一瞬间!
“嗤——!”
穿山甲用力按下按钮!高压气体推动的白色速冻剂液柱,精准地喷射在泵管标记位置!极寒的雾气瞬间弥漫,金属管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收缩声!
“就是现在!”穿山甲大吼。
“嘿——呀!”铁蛋怒吼一声,全身力量灌注双臂,沉重的管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那段被速冻得发脆的金属管道上!
“铛——咔嚓!!”
刺耳的金铁交鸣伴随着金属断裂扭曲的脆响!被速冻的管道不堪重负,在巨力下猛地向内凹陷、扭曲,形成了一个几乎闭合的死弯!连接处的水泥基座都被震得裂开细纹!
成功了?!电源切断!管道堵塞!
但不等众人松口气——
冷藏柜内部,突然传来一阵更急促的、不同于电路烧毁的“滴滴”警报声!紧接着,柜体正面一个原本不显眼的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起来!
“不好!备用报警系统触发了!可能有备用电源启动了气溶胶释放程序!”爆破专家脸色骤变!
果然,冷藏柜顶部几个微小的、原本被忽略的喷口,开始嘶嘶地喷出极其细微的白色气雾!虽然被堵塞的管道阻止了液体样本流入地下河,但柜体内部的紧急气溶胶喷洒程序还是被启动了!
“撤!快撤!”穿山甲嘶声大吼,“毒气泄漏了!”
白色的气雾在惨白灯光下迅速扩散,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腥中夹杂化学味的死亡气息!
“走!”王二娃厉喝,同时猛地扯下自己的外衣,用还能动的左手捂住口鼻,尽管知道这作用有限。
铁蛋扔掉管钳,和另一名战士架起爆破专家就往后撤。穿山甲和队员也急速后退。
众人沿着来路,拼命朝着通风口巷道狂奔!身后,冷藏柜的警报声越来越尖利,喷出的白色气雾越来越浓,开始充斥整个岩腔,并顺着巷道蔓延过来!
“咳咳!”跑在最后的一名战士吸入了一点雾气,立刻剧烈咳嗽起来,眼睛刺痛。
“别停!快!”铁蛋回头吼着。
通风口巷道就在前方!先一步到达的老唐和小孟已经在洞口焦急挥手!
然而,就在这时——
“轰!”
一声闷响从冷藏柜方向传来,不是爆炸,更像是内部压力容器破裂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更浓、更猛烈的白色气雾,如同喷泉般从冷藏柜破损处汹涌喷出,瞬间淹没了大半个岩腔,并以更快的速度朝着巷道席卷而来!
“快啊!”众人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进通风口巷道。
穿山甲最后一个冲进来,反手就将巷道口一道原本虚掩的、锈蚀的铁栅栏门猛地拉上!虽然栅栏缝隙很大,但多少能阻挡一下气雾的直接冲击。
“往上爬!快!”通风口是近乎垂直的竖井,但有老旧生锈的铁梯和垂落的藤蔓。
众人顾不上喘息,争先恐后地向上攀爬。王二娃被铁蛋和一名战士一前一后夹着,几乎是拖着向上。他感觉肺部像被无数针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甜腥味,视线开始模糊,四肢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但他死死咬着牙,靠着意志,配合着攀爬的动作。
下方,白色的致命气雾已经弥漫到了栅栏门外,顺着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巷道,向上飘升。
“快点!再快点!”铁蛋急得眼睛充血。
终于,最上面的战士扒开了竖井顶部的遮挡物——那是一个被灌木和乱石半掩的洞口!清冷的山风猛地灌了进来!
“出来了!快!”
一个接一个,众人狼狈不堪地爬出竖井,瘫倒在洞口外的陡坡上,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尽管混杂着草木和泥土味,却如同甘霖。
王二娃被拖出来后,直接仰面倒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他脸上的溃伤在刚才的剧烈运动和高浓度消毒剂(速冻剂残留?)刺激下,火辣辣地疼,但相比吸入毒雾的可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穿山甲迅速清点人数:“一、二……十、十一……十二!” 加上王二娃,十二个人,全都出来了!虽然个个带伤,气喘吁吁,有人咳嗽不停,有人眼睛红肿流泪,但至少,人都活着出来了!
“下面……”铁蛋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个还在隐隐飘出白雾的竖井洞口。
穿山甲将一个微型燃烧瓶点燃,扔进了竖井。“轰”的一声,火光在井下闪亮,短暂地驱散了部分雾气,也引燃了可能残留的可燃物。高温或许能部分分解毒剂。
“装置毁了,管道堵了,就算有气溶胶泄漏,大部分也被封在下面岩腔和巷道里,直接污染大规模水源的风险……应该大大降低了。”穿山甲喘息着分析,但语气并不十分肯定,“但我们需要立刻通知下游,对这段河道进行严密监测和消毒!”
王二娃艰难地撑起身体,看向下方山谷中那个黑黢黢的矿坑入口。虽然付出了代价,虽然仍有风险,但至少,影法师留在这里的“终结之种”备份,被他们以最危险的方式,强行扼杀在了摇篮里。
然而,他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影法师录音中提到——“真正的主样本,此刻应该已经在它该去的地方了。”
还有那句——“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这些具体的毒药或炸弹,而在于人心的抉择与拷问。”
他们阻止了矿坑里的备份,但真正的“种子”,播撒在了哪里?人心的战场,又指向何方?
“铁蛋,立刻发信号,通知山下接应人员,向根据地报告:矿坑威胁暂时解除,但影法师宣称有‘主样本’已投放,具体目标不明,请求扩大排查范围,尤其是所有可能的水源、粮库、人群聚集点!”
“穿山甲,你带人,沿这条溪流向下游侦察,注意任何异常迹象、容器或可疑人员活动痕迹。”
“老唐,小孟,你们护送伤员(包括我自己),立刻下山,与接应部队汇合,接受检查和治疗。”
命令下达,众人凛然应命,尽管疲惫伤痛,但动作毫不拖沓。
王二娃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渐渐被山风吹散白雾的竖井洞口,又望向更远处苍茫的群山和蜿蜒如带的河流。
影法师……
你的“主样本”,到底在哪里?
这场关于“人心”的战争,你又想如何打响?
他转身,在铁蛋的搀扶下,踉跄着向山下走去。
身体已到极限,意识也开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