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拉长、黏稠。王二娃趴在冰冷的岩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矿洞口。每一秒钟的流逝，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击在紧绷的神经上。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和肺部艰难的抽气声，能听到山风吹过岩缝的呜咽，能听到远处溪流单调的水响，但就是听不到坑道内传出任何动静。
太安静了。穿山甲他们进去已经超过二十分钟。
“二娃哥，”铁蛋猫着腰从侧面摸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会不会……”
王二娃抬手，示意他噤声。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洞口那一片被阴影吞噬的黑暗。没有枪声，没有爆炸，甚至没有脚步声——这要么意味着穿山甲小组技艺高超，完美潜行；要么意味着……他们一进去就落入了无法发出任何信号的绝境。
“再等五分钟。”王二娃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如果还没动静，你带两个人，从侧面摸进去接应。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找到并摧毁‘种子’，不是救人。如果里面情况不对……优先保证完成任务。”
铁蛋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点头，眼中闪过挣扎，但更多的是决绝。他知道王二娃说的是对的，但让兄弟孤身犯险自己干等，比捅他两刀还难受。
就在铁蛋准备退回原位时——
矿洞口内，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稳定的红光！像是某种指示灯！
不是枪火，不是爆炸！
紧接着，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极其敏捷地从洞口闪出，是穿山甲小组的一名队员！他朝着王二娃和铁蛋所在的岩石方向，用携带的微光手电，打出事先约定的信号：“安全进入，发现目标，需要技术支援和决策。未触敌。”
安全！发现目标！
王二娃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地，但“需要技术支援和决策”又让他心头一紧。看来里面的情况不简单。
“铁蛋，你留下，指挥外围，保持最高警戒。我下去。”王二娃挣扎着要起身。
“二娃哥！你这身体……”铁蛋急道。
“我必须下去。有些判断，必须亲眼看到。”王二娃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看向一旁紧张等待的向导和军医，“你们留在这里，随时准备接应。”
在铁蛋和那名返回队员的搀扶下，王二娃几乎是半滑半爬地下了陡坡，来到矿洞口。穿山甲和另外两名队员正等在洞口内侧的阴影里，脸上戴着简易防毒面具（只露出眼睛），神情凝重。
“王团长，”穿山甲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里面情况复杂。跟我们来，小心脚下，有绊线，我们做了标记。”
王二娃点点头，接过一名队员递来的面具戴上。浓重的霉味、尘土味和一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化学气味涌入鼻腔。
矿洞内部比想象中宽阔，主巷道是粗糙开凿的岩壁，顶部有朽烂的木桩支撑。手电光柱下，能看到地面有清晰的新鲜拖痕和脚印，一直通向深处。穿山甲小组用荧光棒在几处关键位置做了标记，指示出安全路径和疑似陷阱的位置。
走了大约五十米，巷道开始向下倾斜，温度明显降低，空气更加潮湿。前方出现岔路，穿山甲选择了左边一条更狭窄、但拖痕更明显的支巷。
又前行了二十多米，前方隐隐透出微弱的、不同于手电的冷白色光线。穿山甲示意众人放慢脚步，关掉手电。
他们贴着湿滑的岩壁，悄然摸到光亮来源处——那是一个被人工拓宽的、约莫二十平米的岩腔。岩腔顶部挂着一盏靠蓄电池供电的野营灯，发出惨白的光。灯光下，景象令人脊背发寒。
岩腔中央，平整的地面上，放置着一个半人高、闪烁着绿色指示灯的银色金属冷藏柜，柜体上印着日文和德文的生物危害标志以及“绝密·样本”字样。冷藏柜连接着几条管线，其中一条最粗的，通向岩腔角落一个用砖石和水泥粗糙砌成的方形小池子，池子底部有洞口，隐约能听到地下水流淌的声音——这水池直接连通着地下河！
冷藏柜旁边，散落着一些电子仪器、几个空了的特种保温箱，还有几个用过的注射器和破碎的安瓿瓶。空气里那股福尔马林混合着其他有机溶剂的化学气味更加明显。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冷藏柜的侧面，贴着一张用透明胶带固定的、巴掌大的相片——正是王二娃那张略显模糊的画像！画像下面，用娟秀却冰冷的日文写着一行小字：“山鹰へ：最後の赠り物。”（致山鹰：最后的礼物。）
影法师果然把“礼物”留在了这里！而且，直指王二娃！
“我们检查过了，”穿山甲指着冷藏柜和那些仪器，声音压抑，“冷藏柜是特制的，带有独立电源和温度维持系统，目前仍在工作，内部温度极低，估计在零下二十度以下，符合某些病毒或细菌样本的保存条件。连接水池的管线，是一个电动泵和定时阀门装置，从线路看，设定在……今天下午三点整启动，将冷藏柜内的液体‘样本’泵入地下水池。”
穿山甲看了一眼腕表：“现在是一点二十分。我们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下午三点！如果让装置启动，“种子”将直接混入地下河，神不知鬼不觉地污染整个水系！
“能拆除吗？或者直接炸掉冷藏柜？”王二娃问。
穿山甲带来的爆破专家蹲在装置旁，仔细检查后，摇了摇头，脸色难看：“装置有防拆和自毁机关。连接冷藏柜的管线内部可能装有压力或断路传感器，一旦暴力切断或试图打开冷藏柜，或者拆除定时器，可能会触发柜体内部的高压气溶胶喷洒装置，将‘样本’直接雾化喷出，在这个密闭空间里，我们谁也跑不掉。直接爆破……同样可能造成泄漏。”
进退维谷！定时释放会污染水源，强行拆除或破坏则可能立刻导致全员感染！
“能不能……把整个冷藏柜搬走？运到远离水源的地方再处理？”铁蛋忍不住问。
“太重，而且搬运过程中的震动和温度变化，也可能触发保险。”爆破专家否定。
岩腔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冷藏柜低沉的运行嗡鸣和地下河隐约的水流声。惨白的灯光照在每个人凝重的脸上。
王二娃盯着那个冷藏柜，盯着那张自己的画像。影法师算准了他们会找到这里，也算准了他们面临的困境。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目的不仅仅是投放“种子”，更是要将王二娃和这支精锐小队，连同他们守护的水源希望，一起埋葬。
怎么办？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岩腔。突然，在角落一堆废弃的工具和杂物后面，他瞥见了一个不起眼的、用帆布盖着的方形物体，大约行李箱大小。
“那是什么？”他示意。
一名队员过去，小心地掀开帆布。下面是一个老式的、带喇叭的留声机，旁边还放着一张黑胶唱片。唱片封套上，贴着一张字条，同样是日文：“山鹰殿、もし时间があれば、ぜひお闻きください。”（山鹰阁下，若有时间，不妨一听。）
挑衅！赤裸裸的、猫戏老鼠般的挑衅！
王二娃眼神冰冷。他走到留声机旁，看了看，没有发现明显的爆炸物连接。他对穿山甲点了点头。
穿山甲小心地检查了留声机和唱片，确认没有机关，然后看向王二娃。
“放。”王二娃吐出两个字。
留声机被上紧发条，唱针被轻轻放在旋转的唱片上。一阵沙沙的噪音后，一个温和、清晰、带着标准东京口音的男声，从老旧的喇叭里流淌出来，用的是汉语：
“山鹰阁下，展信佳。哦，或许你正在听。首先，祝贺你找到了这里。你的坚韧和智慧，令我印象深刻，也让我这场原本有些无聊的游戏，增添了不少乐趣。”
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学者般的从容，正是“吴先生”——影法师！
“柜中之物，想必你已经猜到了。是的，那是‘终结之种’的一份……备份样本。真正的主样本，此刻应该已经在它该去的地方了。当然，这份备份同样有效，足以达成我一半的目的——要么污染水源，要么，留下你和你的精英小队。”
“我知道你在想如何破解这个局。暴力拆除？你会害死自己和同伴。等待定时释放？你会害死下游成千上万的人。很精彩的悖论，不是吗？这是我对你，以及你所代表的那种‘愚蠢的牺牲精神’和‘有限智慧’的一点小小敬意。”
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的嘲弄。
“不过，我并非全然没有给你选择。在这个岩腔后方，第三条岔路的尽头，有一个废弃的竖井通风口，通往山体另一侧。那里没有守卫，也没有陷阱。如果你现在放弃这里，带着你的人从那里离开，我以个人名誉担保，定时装置不会提前启动。你们可以安全撤离，而‘种子’……将在三点整，如期释放。下游的死亡，将与你无关——至少，不是由你亲手触发。”
“是留在这里，尝试那万分之一可能拆除装置却大概率全员葬身于此，还是明智地离开，让该发生的发生？山鹰阁下，我很期待你的选择。毕竟，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这些具体的毒药或炸弹，而在于……人心的抉择与拷问。”
“那么，祝你好运。或者……祝你内心安宁。”
“咔哒。” 录音结束，唱针滑到唱片边缘，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岩腔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沙沙”声，像毒蛇吐信，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影法师给出了一个“生”的选择——用下游无数军民的“死”来换！
这是一个恶毒到极点的心理陷阱！无论怎么选，都将是巨大的痛苦和道德上的沉重负担！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王二娃。
王二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露出的眼睛，在惨白灯光下，幽深如古井。他看着那个缓缓旋转的唱片，看着那个闪烁绿光的冷藏柜，看着岩壁上潮湿的水痕。
时间，在无声中一秒一秒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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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二十五分。
一点三十分。
地下河的水声，仿佛变得越来越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呜咽。
铁蛋的手按在枪柄上，青筋暴起。穿山甲和他的队员沉默地等待着命令。他们不怕死，但这样的选择，太过残忍。
终于，王二娃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自己的防毒面具。溃烂结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留声机旁，伸出手，按住了还在旋转的唱片。
“沙沙”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声音平静得可怕：
“穿山甲同志，我需要你以最快的速度，评估在不触发气溶胶喷洒的前提下，切断冷藏柜电源，同时物理冻结或堵塞那条通往地下水池的泵管的可能性，哪怕只有百分之十。”
“铁蛋，你带两个人，立刻去查看后面那个竖井通风口，确认是否真的安全，并估算我们全员从那里撤离需要的最短时间。”
“其他人，检查这个岩腔，看有没有其他我们没发现的通风口、水源或者……可以利用的东西。”
命令清晰，没有提及影法师给出的“选择”，仿佛那个选项根本不存在。
穿山甲眼神一凝，立刻和爆破专家再次扑向冷藏柜装置。铁蛋咬了咬牙，点了两名战士，迅速消失在后面的巷道里。
王二娃走到岩腔角落，看着那个连通地下河的水池。水很清，看不到底。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用手捧起一点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泥土和岩石的味道。
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强行压制的情绪。
影法师……你想看人性的挣扎和丑陋？
抱歉。
我的选择，从来只有一个。
保护我要保护的人，摧毁要摧毁的威胁。
至于方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冰冷的银色柜体。
一点四十分。铁蛋气喘吁吁地回来：“通风口是真的！不大，但人能过！外面是陡坡，但有藤蔓，能下去！撤出去大概需要十五分钟！”
一点四十五分。穿山甲抬起头，额角见汗，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的光：“王团长！有办法！冷藏柜电源是独立蓄电池组，我们可以尝试用瞬间超大电流短路的方式烧毁其内部控制电路，造成‘意外’断电，可能绕过防拆传感器！泵管是金属的，我们可以用速冻剂（我们带了一小罐）局部极速冷冻，再暴力砸弯堵塞！但两个动作必须几乎同时完成，误差不能超过两秒！而且，短路可能引发小规模爆炸或火灾，有风险！”
一点五十分。
王二娃站起身，看了一眼怀表。
“执行。”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