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剑宗,后山禁地,剑冢。
穿过重重叠叠、由无数凌厉剑气构筑而成的无形屏障,踏过一条蜿蜒向上、仿佛由无数残剑铺就的古老石阶,林风的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独立于主峰之外、被浩瀚剑气笼罩的巨大山谷。谷中并无葱郁植被,只有无数或完整、或残破、或锈迹斑斑、或锋芒依旧的长剑,以一种杂乱而又似乎蕴含着某种玄奥规律的方式,插在大地之上,峭壁之间,甚至悬浮在半空之中。
有的大如门板,重若山岳;有的细如发丝,轻若无物;有的赤红如火,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烈焰;有的湛蓝如冰,散发着冻结灵魂的寒意;有的剑气煌煌,正气凛然;有的剑意诡谲,邪气森森……无数柄剑,无数种剑意,交织、碰撞、共鸣,在这片山谷中,形成了一片剑的海洋,剑的坟墓,剑的……世界!
仅仅是站在入口处,那扑面而来的、混杂了各种剑道意志的磅礴剑气,就让林风感到呼吸一窒,皮肤隐隐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他体内的真元,特别是丹田中那颗融合了星辰、五行、战煞的奇异银种,以及那新生的、五丈范围的“战天星辰剑域”种子,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发出一种似兴奋、似敬畏、又似渴望的共鸣。
“这里……便是剑冢。” 引领林风前来的,是那位在古魔战场有过一面之缘、气息如渊似海的天剑长老。他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表情,仿佛眼前这万千剑意纵横的景象,不过是寻常风景。
“剑冢分内外两层。外层,便是你所见,是历代弟子、长老,乃至外敌的残兵断剑汇聚之地,剑意混杂,适合磨砺基础剑意,寻找机缘,但同样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被狂暴剑意所伤,甚至迷失其中。” 天剑长老的声音,如同古井,不起波澜。
“而剑冢深处,” 他抬手,指向山谷最深处,那里被一层更加凝实、更加凌厉、仿佛由实质剑气构成的银白色光幕所笼罩,看不清内部景象,“则是历代对宗门有莫大贡献的先贤大能,留下完整传承、或佩剑自封之地。那里的剑意,更加精纯,更加浩大,但也更加……排外。非剑心通明、意志坚韧、且得到剑意认可者,难以进入,即便进入,也难以久留,更遑论感悟。”
天剑长老转头看向林风,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掌教特许你进入深处参悟,时限一月。但能否进入,进入后能待多久,能感悟多少,皆看你自身造化。记住,剑冢深处,非是坦途,机缘与凶险并存,甚至可以说,凶险更甚机缘。若感不支,切莫强求,立刻退出,否则,轻则剑心受损,修为倒退,重则神魂受创,甚至……被剑意同化,成为这剑冢中一缕无意识的剑气。”
“弟子明白,多谢长老提点。” 林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一丝忐忑,恭敬行礼。
“嗯,去吧。一月之后,无论收获如何,我都会在此接你。” 天剑长老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原地,仿佛融入了这万千剑气之中。
林风定了定神,迈步踏入剑冢。
甫一进入,那混杂的剑意便如同潮水般涌来。有炽热如火,有冰寒如霜,有迅捷如电,有厚重如山,有凌厉如金,有生机如木,有柔和如水,有狂暴如雷……无数种截然不同、甚至相互冲突的剑意,从四面八方冲击着他的身体、他的神魂、他丹田中的道种和剑域种子。
“喝!” 林风低喝一声,体内《天枢引星诀》自行运转,道种银芒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带着星辰光泽的护体罡气。同时,他心念微动,那五丈范围的“战天星辰剑域”虽未完全展开,但其核心的意志——不屈、战天、以星为剑的意志,已弥漫开来,与周围涌来的混杂剑意隐隐对抗、交融。
他如同逆水行舟,一步步向着剑冢深处走去。每一步落下,都感觉有无形的剑气在切割着他的护体罡气,有无数的剑道意念在冲击他的心神。但他眼神坚定,步伐沉稳,仔细体会着每一种剑意中蕴含的剑道真谛,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融入自身的剑道理解之中。
“这柄剑,蕴含烈火剑意,狂暴炽热,一往无前……”
“这柄残剑,残留着一种阴柔诡谲的剑意,如毒蛇潜行,伺机而动……”
“这块巨石上的剑痕,凌厉迅捷,仿佛能撕裂空间……”
林风走走停停,时而驻足,时而闭目感悟。他体内的道种,似乎对这种剑道气息格外敏感,不断地吸收、分析、融合着各种剑意碎片,虽然驳杂,却也让他的剑道根基,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变得更加扎实、开阔。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残剑断兵,前方,那层银白色的剑气光幕,已近在眼前。
光幕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林风能感觉到,这光幕不仅是一道屏障,更是一种考验。没有足够的剑道修为,没有纯粹坚韧的剑心,根本无法穿过。
他没有犹豫,调整呼吸,将自身状态提升到最佳,心念与丹田中的剑域种子、道种完全合一,一股不屈、战天、包容、却又凌厉无比的剑意,自他身上缓缓升腾而起。
然后,他一步迈出,踏入了光幕。
嗡——!
仿佛踏入了一片粘稠的剑气之海。比外层强烈十倍、精纯十倍的剑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这一次,不再是混杂的剑意,而是更加单一,更加纯粹,也更加……霸道!
有煌煌如大日,普照四方,不容亵渎的浩然剑意;有冰冷如玄冰,冻结万物,灭绝生机的寂灭剑意;有厚重如大地,承载一切,镇压一切的守护剑意;有飘逸如流云,无迹可寻,变化万千的灵动剑意……
每一道剑意,都代表了一位至少是元婴期、甚至可能是化神期剑道大能留下的毕生感悟!它们相互独立,又隐隐共鸣,构成了这片剑气光幕。
林风的护体罡气剧烈颤抖,几乎瞬间就要破碎。他闷哼一声,脸色一白,感觉神魂如同被无数根针同时攒刺,剧痛无比。丹田中的道种疯狂旋转,银芒大放,剑域种子更是嗡嗡作响,仿佛在兴奋,又仿佛在颤抖。
“不能退!” 林风咬牙,催动全部心神,将自身领悟的星辰剑意、五行剑意、战煞剑意,以及刚刚在外层吸收到的各种剑道碎片,强行融合,化作一股更加凝练、更加包容的独特剑意,对抗着四周的压迫。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极为艰难,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每一步都仿佛背负着山岳。但他眼神依旧坚定,死死盯着光幕深处,那片更加深邃、仿佛有星光闪烁的区域。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剑心即将涣散时,丹田中的道种,忽然微微一震,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精纯的银色星光,自道种核心逸散而出,融入他周身的剑意之中。
顿时,那股独特的、融合了星辰之力的剑意,仿佛得到了某种升华,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灵动,对四周压迫的抵抗,也骤然增强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增强,让林风压力稍减,他抓住机会,猛地向前一冲!
啵——!
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周身压力骤然一轻。
他,终于穿过了剑气光幕,真正踏入了剑冢深处。
这里的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
没有漫山遍野的残剑,只有寥寥数柄,或插在地上,或悬浮空中,或倚在石旁。每一柄剑,都散发着截然不同、却都浩大磅礴、令人心折的剑意。有的剑意如煌煌大日,光芒万丈;有的剑意如皎皎明月,清冷孤高;有的剑意如巍峨山岳,厚重无匹;有的剑意如滔滔江河,奔流不息……
这里的空间,似乎也受到了剑意的影响,光线扭曲,灵气浓郁到化为液态的灵雾,在剑意间流淌。空中,甚至隐约可见一道道细微的、银白色的空间裂痕,那是极致锋锐的剑气,经年累月,割裂了虚空!
林风深吸一口气,感觉这里的每一口灵气,都蕴含着精纯的剑道真意,吸入体内,对剑道感悟都有所裨益。但同样的,这里的剑意压迫也更加强大,若非他已穿过光幕,初步得到了认可,恐怕瞬间就会被这里的剑意撕碎。
他没有立刻去触碰任何一柄剑,而是盘膝坐下,静静调息,适应这里的环境。同时,他也放开神识,仔细感应着。
丹田中的道种,在进入这片区域后,旋转的速度明显加快,散发出一种渴望、兴奋的情绪。尤其是对某个方向,那种渴望,几乎要透体而出。
林风睁开眼,顺着道种感应的方向望去。
那是剑冢最深处,靠近一面光滑如镜、仿佛被一剑劈开的黑色崖壁下方。那里,没有璀璨的剑光,没有浩大的剑意波动,只有一柄剑,斜斜地插在一块不起眼的、布满青苔的灰褐色巨石之上。
那柄剑,通体锈迹斑斑,剑身黯淡无光,甚至布满了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剑柄古朴,缠绕着早已腐朽的布条。整柄剑,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个废弃的角落里捡来的、随时可能断裂的废铁。
然而,就是这柄看似毫不起眼的锈剑,却让林风丹田中的道种,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无比的共鸣!道种银芒大放,隐隐竟有脱离丹田、飞向那锈剑的趋势!
不仅如此,林风还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融合了星辰之力的剑意,也在微微震颤,与那锈剑之间,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和……吸引力。
“就是它!” 林风心中一动,起身,一步步走向那柄锈剑。
越是靠近,那股源自道种和自身剑意的共鸣就越强烈。同时,他也感觉到,从这柄锈剑之上,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苍茫、古老、仿佛来自星空深处的剑意。这剑意,并不凌厉,也不霸道,甚至有些……内敛,有些……孤寂,仿佛一颗沉寂了万古的星辰,在默默燃烧着自己最后的光芒。
林风来到锈剑前,没有贸然伸手去触碰,而是盘膝坐下,面对着这柄锈剑,缓缓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丹田,沉入道种,沉入自己领悟的星辰剑意之中,尝试着,去与那柄锈剑,那缕苍茫孤寂的剑意,进行沟通、共鸣。
时间,在这片寂静的剑冢深处,悄然流逝。
一天,两天,三天……
林风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了与锈剑剑意的交流之中。
起初,那缕剑意对他很排斥,很冷漠,如同万古不化的寒冰。但林风不急不躁,只是不断地、一遍又一遍地,用自己领悟的星辰剑意,去轻轻地触碰,去感受,去理解。
他仿佛“看”到了,在无尽的星空深处,一颗巨大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星辰,走到了生命的终点,轰然爆炸,化作无数碎片,拖着长长的光尾,划破黑暗的宇宙,坠落向无垠的虚空。那是一种极致的绚烂,也是一种极致的毁灭,更是一种……归于沉寂的宿命。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孤独的少年,仰望星空,看着那颗流星陨落,心中生出无限感慨,拔剑问天,剑出,引动了一丝星辰陨落之意,剑光如流星划破长空,璀璨,短暂,却带着斩灭一切的决绝。
这,就是这柄剑,或者说,是留下这缕剑意的主人,曾经领悟的剑道真意——陨星!
不是永恒闪耀的星辰,而是生命尽头、绽放最后辉煌、而后归于沉寂的陨落星辰!其中蕴含的,是刹那芳华的极致绚烂,是燃烧一切的毁灭之力,是向死而生的决绝意志!
“原来如此……星辰,不仅是亘古的宁静,光辉的照耀,也可以是……刹那的燃烧,陨落的辉煌……” 林风心中,仿佛有闪电划过,对星辰之道的理解,骤然加深了一层。
丹田中的道种,疯狂旋转,银芒大放,其中属于星辰的那一部分道韵,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复杂,多了一种“陨落”、“燃烧”、“寂灭”的意境。与此同时,那枚新生的剑域种子,也嗡嗡作响,开始吸收、融合这种新的星辰剑意,其核心的“不屈”、“战天”意志,仿佛找到了一个更加具体、更加狂暴的宣泄口——向死而生,刹那辉煌!
嗡——!
似乎是感受到了林风剑意中的共鸣和领悟,那柄斜插在巨石上的锈剑,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丝微不可察、却无比精纯的苍茫剑意,自锈剑中分离出来,如同一点微弱的星光,飘向林风,没入他的眉心。
轰——!
林风浑身剧震,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一幅更加清晰、更加磅礴的画面,在他识海中展开:
无尽星空,一颗燃烧殆尽的巨大火球(恒星)猛然坍缩,释放出难以想象的能量和光芒,然后轰然爆炸!无数燃烧着烈焰的碎片,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能,向着四面八方激射!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拖曳着长达亿万里的赤红尾焰,撞向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撞击的瞬间,天地失色,万物湮灭,大陆崩裂,海洋蒸腾!那是真正的、星辰陨落带来的、末日般的毁灭景象!
而在那毁天灭地的景象中,一道孤傲、决绝、仿佛能斩开天地宇宙的剑光,逆着陨落的星辰碎片,冲天而起!剑光并不浩大,却无比凝练,仿佛将整个星辰陨落的“势”、陨落的“力”、陨落的“意”,都压缩在了那一剑之中!
斩出!斩灭!斩断这宿命!斩出那刹那的、属于自己的辉煌!
那一剑,名为——陨星斩!
“噗——!”
林风猛地睁开眼,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急剧萎靡。仅仅是“看”到、感悟到那一剑的意境,就几乎抽干了他全部的心神和真元,甚至让他的肉身和神魂都受到了剧烈的冲击和反噬!
那一剑,太强了!强到超出了他目前境界所能理解的极限!那是真正引动了星辰陨落之力、蕴含着毁灭规则的绝世剑招!哪怕只是残缺的、模糊的意境,也让他差点当场崩溃!
但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和狂喜,涌上心头。
他“得到”了!虽然只是一式残缺的、无比模糊的剑招雏形,甚至连具体的运功法门、真元路线都不清楚,但他确确实实,捕捉到了那一剑的“神”!那一丝引动星辰陨落、向死而生、刹那辉煌的“意”!
这,是远比得到一部完整的天阶剑法,更加珍贵的宝藏!因为这是“道”的种子,是“规则”的皮毛!是直指剑道本源的感悟!
而且,随着对“陨星”剑意的领悟,他丹田中的道种,与那锈剑之间的联系,似乎更加紧密了。他能感觉到,这柄看似锈迹斑斑、随时会碎裂的断剑,其内部,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与星辰相关的……本源气息?或者说,是炼制此剑时,融入的某种与陨落星辰有关的材料?
正是这一丝本源气息,与他道种中的星辰道韵,产生了最深层次的共鸣。
“此剑……名为‘陨星’?” 林风看着眼前这柄古朴的锈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它,选择了他,或者说,是他体内的星辰道种,引来了它。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去触摸那锈迹斑斑的剑身。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剑身的刹那——
嗡!!!
整个剑冢深处,所有的剑,仿佛同时被惊醒,发出了或高亢、或低沉、或清越、或厚重的剑鸣!无数道磅礴的剑意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碰撞,化作一片浩瀚的剑意之海,将林风彻底淹没!
与此同时,他丹田中,那枚一直沉寂的、得自黑袍人的副秘钥碎片,以及那枚被污染、被封印的核心碎片,竟然也同时微微一震,散发出极其微弱、却与那“陨星”断剑中的一丝本源气息,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跨越了万古岁月的……共鸣?!
这共鸣,并非源于秘钥碎片本身,而是源于碎片深处,那同样古老、同样蕴含着某种至高规则的气息!
“这是……?” 林风心神剧震,还未来得及细想,便被那浩瀚磅礴的剑意之海,彻底淹没了意识……
(第38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