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外,校场之中,李南风的灵位前,香烟依旧袅袅。
校场内,随着崔元礼一行被轰走,那沸腾的怒意渐渐平息,重新被沉郁的悲恸所取代。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血腥与此刻的檀香、纸灰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而肃穆的祭奠氛围。
喻万春缓缓起身,转向众人。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用清晰而低沉的声音道:
“送南风兄弟!”
简单的四个字,开启了民间侠义道与军中简礼相结合的追悼仪式。
早有准备的盟众抬上了一具薄棺,棺木是仓促寻来的,不甚华美,但木质坚实。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李南风的遗体抬起,平稳地放入棺中。
有人将一面十贯盟旗,轻轻盖在他的身上,那朴刀也被置于棺木旁侧。
灵位前,香案重新整理。除了线香,还摆上了三牲祭品,一只熟鸡、一方熟肉、一条熟鱼,虽不丰盛,却是此刻能拿出的最诚敬之物。
另有面点、果品若干,酒盏三只,列于案前。
喻万春净手之后,立于主祭之位。
杨二搀扶着杨大,立于左侧首位,其余盟众依序肃立后方。
校场边,一面牛皮战鼓被擂响,鼓声低沉缓慢,咚……咚……咚……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之上,沉重而悲凉。
鼓声中,喻万春上前,点燃三柱更粗的祭香,双手持香,高举过顶,朗声道:
“维大夏景隆四年,岁次癸未,某月某日,汴京十贯盟盟主喻万春,谨以清酌庶馐,致祭于盟中兄弟、忠勇镖头李公南风之灵前曰:呜呼南风,生而为英,死而为灵!身出草泽,心秉忠贞。汴京危难,毅然而起,护城保民,岂惜此身?永定门外,血战逆虏,摧敌重械,壮我军魂!箭透胸臆,犹呼前进,浩然之气,贯乎苍穹!呜呼痛哉,星陨东南,栋折梁摧;呜呼哀哉,袍泽泣血,天地同悲!”
祭文由喻万春亲撰亲诵,文言白话相间,情真意切,概述李南风挺身而出、血战捐躯的事迹,颂扬其忠勇精神。
每念至动情处,身后便传来压抑的哽咽之声。
诵毕,喻万春将祭文就着香火点燃,投入灵前的火盆中。
纸灰随着火焰升腾,仿佛将众人的哀思与敬意上达于天。
随后是“奠酒”之礼。
喻万春执壶,将第一杯酒缓缓洒于灵前地上,敬告天地英灵;第二杯酒轻轻倾入棺木之侧,意为“赠饮”亡者;第三杯酒,他双手捧起,自己饮了半杯,将剩余半杯再次洒地,以示与亡者共饮,生死同心。
接着是“献馔”。
喻万春亲手将几样祭品象征性地夹取少许,放入棺木旁一个较小的陶盘中。
“拜!”杨四再道。
以喻万春为首,杨大杨二紧随,所有在场的十贯盟汉子,齐刷刷躬身,行揖礼。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弯腰,都是对逝者的无尽追思与崇高敬意。
礼毕,喻万春退至一旁。
杨大在杨二的搀扶下,忍着断臂剧痛,颤巍巍上前,对着棺木,未语泪先流,只重重磕了三个头。
杨二亦跟着磕头,额头触地有声。
最后,是“辞灵”。
棺盖被轻轻合上,但没有立刻钉死。依照一些地方的习俗,这要等到出殡前,让亲近之人最后瞻仰遗容。
但在战时,一切从简。
喻万春走到棺木前,最后看了一眼,抬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棺木表面,仿佛在拍一位老友的肩膀。
“封棺!暂厝于营中肃静之处,待战事稍歇,再行安葬。”他沉声吩咐。
数名精壮汉子上前,抬起棺木,步伐沉稳而整齐,朝着校场后方一间早已打扫干净的僻静营房走去。
那里,将是李南风暂时的栖身之所。
鼓声渐渐停歇。
校场上,白幡依旧在风中飘动。
香案上的祭品静静陈列,香烟袅袅,直上青空。
众人久久未曾散去,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望着棺木消失的方向,仿佛要将那承载着兄弟魂魄的棺椁,牢牢刻印在心底。
汉阳王独自站在高台上,久久不语。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隐隐的血腥味。
远方的汴京城墙在暮色中如同一道灰色的剪影,沉默而顽固。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上朝,站在宣政殿中,仰望高高在上的父皇。
那时候,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兵围汴京,要夺那个位置。
权力啊,真是令人着迷又令人疯狂的东西。
汉阳王望着渐渐暗下的天色,心中思绪纷杂。
汴京城内,此刻又在发生什么?
那些高墙之后的人们,是否也像他一样,在算计、在谋划、在挣扎?
战争啊,真是一场巨大的棋局,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都想当棋手。
而真正的赢家,往往是那个能看到最后一步的人。
他,能看得到吗?
十七回到灯笼铺时,已是黄昏。
他推着空车,脸上带着疲惫而满足的笑容,今天义士营的人很爽快地收下了灯笼,付了钱,还夸他手艺好。
十七推着空车回到灯笼铺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给汴京城破败的街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枯燥的轱辘声,但他脸上却带着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今天去义士营送货,出乎意料的顺利,甚至……温暖。
那些十贯盟的汉子们,刚刚经历了惨烈的战斗和痛失袍泽的悲伤,但面对他这个送货的灯笼匠时,却依旧表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热情与友善。
他们爽快地付清了尾款,钱给得足,甚至还多给了些,说是“辛苦钱”。
“阿旺兄弟,你这灯笼扎得真结实!比之前那家好多了!”
“是啊,晚上巡夜提着,亮堂又不招风,好东西!”
“手艺人,不容易,以后营里还要什么,都找你!”
几个脸上还带着伤、胳膊上缠着绷带的汉子,围着他的推车,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还有人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却带着一种朴实的亲近。
他们叫他“阿旺兄弟”,语气自然得仿佛他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有人甚至顺手递给他一个还温热的杂粮饼子,“跑了半天,垫垫肚子。”
那一刻,十七,或者说“阿旺”,脸上露出了受宠若惊又有些腼腆的笑容,连连道谢,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