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着空车往回走,那满足的笑容慢慢淡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从未有过的迷茫。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映在冰冷的石板上。
回到灯笼铺后院,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最后一点天光与声响。他靠在门板上,没有立刻去处理推车,也没有点灯。
黑暗中,白日里义士营中那些鲜活的面孔、热情的话语、拍在肩头带着体温的手掌,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晃动。
那些真诚的笑容,那些毫无芥蒂的信任,那些对他这个“手艺人”自然而然的尊重……
这一切,都与他生命前二十年所经历的世界截然不同。
死士营。
那个名字像一根冰锥,骤然刺入他温热的回忆。
没有光线的地窖,呛人的尘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教官冰冷如铁石的声音,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同伴倒下去时空洞的眼神,还有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刻入骨髓的训诫:
“你们是影子,是利器,是主上的私产。”
“感情是多余的,仁慈是致命的。”
“任务高于一切,包括你们的命。”
没有人把他当人看。他只是编号“十七”,是完成任务的工具,是消耗品。疼了不能喊,累了不能停,错了……可能就是死。那里的空气都是凝固的、充满压迫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绝望的味道。
可这里……
陈婆婆的关怀和唠叨,邻居见他时点头的微笑,街上顽童追逐打闹从他铺前跑过时的喧哗……还有今天,义士营里那些汉子们。
他们知道他只是个做灯笼的吗?不,他们或许根本不在意他是谁,是做什么的。
他们只是以为他是来送货的“阿旺”,就给出了最朴素的善意。
那种善意,没有算计,没有目的,简单得就像呼吸。
十七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上,背靠着门板,仰起头,在浓稠的黑暗里睁大了眼睛。
他做的是对,还是错?
将义士营的秘密一次次封入蜡丸,通过隐秘的渠道送往城外汉阳王的大营。
每送出一份情报,可能就意味着城外叛军对汴京的威胁增加一分,意味着城墙上的守军要多流许多血,意味着像李南风那样的人,可能会死。
而他今天在义士营,亲眼看到了李南风的灵位,感受到了那弥漫不散的悲痛。
那个拍着他肩膀夸他灯笼好的大汉,也许昨天才刚刚失去了亲近的兄弟。
如果他送出的情报,导致了更多这样的灵位出现呢?
如果汉阳王真的凭借这些情报破了城呢?
陈婆婆、那些叫他“阿旺兄弟”的汉子、还有这街上许许多多虽不富足却努力活着的人们……他们会怎样?
“工具不需要思考对错。”死士营教官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冰冷,斩钉截铁。
可是……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在发烫,也在发冷。
一种属于他的痛楚和困惑,在那里翻滚。
第一次,在执行完查探任务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取出密写工具,将情报仔细誊录,封入蜡丸。
他就这么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仿佛过了很久,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麻。
摸黑走到后院那处熟悉的墙砖前,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砖面。
以往,这里是他工作的终点,将情报放入,然后漠然等待下一次指令。
但今天,他的手指在砖缝处停留了许久,最终,没有将其抠开。
他转身,慢慢走回屋内,和衣躺在了那张坚硬的木板床上。
窗外,月光惨淡,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十七睁着眼,望着房梁的阴影。
他知道,没有及时送出情报,是失职,可能会带来严厉的惩罚,甚至死亡。
但他同样知道,如果此刻将那些带着体温的感受从心中剜去,重新变回那个冰冷十七,他可能会……先一步死在自己的心里。
这一夜,蜡丸没有送出。
墙砖后的暗格,空无一物。
只有黑暗,和黑暗中那个辗转反侧的身影。
忠诚与良知,使命与人情,非黑即白的死士信条与眼前活生生的灰色人间,在他灵魂的战场上,进行着沉默的搏杀。
汉阳王大营,中军帐侧畔,专为两位王子设置的营区。
夜色已深,连绵的营火如地上星河,却照不亮赵弘谦心头的晦暗。
他独自站在自己帐外,望着东南方向汴京城墙模糊的轮廓,那里今日又曾爆开几团火光与闷雷,此刻却沉寂在寒夜里,像一头受伤蛰伏的巨兽。
风掠过辕门旗帜,发出猎猎声响,也带来了更远处伤兵营断续的呻吟。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低声吟诵,声音轻得立刻被风吹散,却重重砸在自己心头。
这句当年先生以手指天、掷地有声念出的箴言,此刻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发颤。
先生没死。
那个他一度以为已蒙难殉节,让他偷偷在无人处洒下几滴少年泪的恩师,不但活着,而且正站在汴京城头,站在自己的对立面,用那些惊天动地的天雷,将父王的军队炸得人仰马翻!
消息是昨日确认的。
探子带回的密报,详述了汴京朝堂风波,提到了“喻万春”这个名字如何力挽狂澜,如何与皇后、国舅当庭对峙,又如何主持了李南风的丧仪。
言辞间,对这位喻先生不乏敬畏。
父王闻报后,沉默了许久,帐中的气压低得骇人,最终只说了句,“竟然是他?”便再无他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