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礼此次冒失前来,纯粹是听说喻万春还活着,前来确认的。
可他来到之后见到喻万春身着麻衣,心中不觉痛快非常,一时忘记了,这是人家的主场。
现在被人轰了出来,虽然有些颜面扫地,可是见到喻万春的悲愤神情,他心中也是有着不少快感。
不过此事不可能就这样算了,他要进宫,他要讨一封圣旨。
崔元礼的轿子并未直接回府,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座不起眼的侧门前停下。
这是崔家在汴京的一处地产,离皇宫很近。
管家早已接到消息等候在此,见崔元礼衣衫不整、嘴角带血的模样,大惊失色,“老爷!您这是……”
“更衣!”崔元礼打断他,声音嘶哑,“即刻备妥入宫的仪仗,老夫要觐见皇后娘娘。”
半个时辰后,一顶深紫色官轿悄悄从侧门抬出,绕开正街,经由西华门径直入宫。
崔元礼已换上簇新的紫袍玉带,脸上重新敷了粉,遮掩住那份灰败,唯有眼中残余的血丝和微微颤抖的双手,暴露着他内心的滔天怒火。
萧皇后正在延福宫后苑的暖阁中休息,她已经搬离了冷宫。
赵明礼继位仪式虽然没有办,可她的太后之位却是板上钉钉的了。
听闻崔元礼求见,她精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国难当头,这位前朝宰相、崔家的定海神针此时入宫,必非寻常。
“请崔公进来。”她起身,端正了坐姿。
崔元礼被内侍引着步入暖阁,一股暖香扑面而来,与外间肃杀形成鲜明对比。
他规规矩矩行礼,“老臣崔元礼,叩见皇后娘娘。”
“崔公不必多礼,赐座。”萧皇后声音温婉,目光却敏锐地落在他身上,“崔公面色似有不适,可是近来为国事操劳过度?”
“劳娘娘挂心。”崔元礼在绣墩上坐下,重重一叹,“老臣此来,确是为国事忧心如焚,更恐社稷有倾覆之危,不得不冒昧觐见,向娘娘陈情!”
萧皇后眼神微凝,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
待暖阁中只剩二人,她才缓缓道,“崔公但说无妨。”
崔元礼深吸一口气,将今日校场之事,掐头去尾、添油加醋地叙述了一遍。
在他口中,喻万春成了拥兵自重、藐视朝廷、公然煽动兵卒侮辱宰辅的狂悖之徒。
十贯盟则是一群无法无天、目无法纪的暴民。
而他崔元礼,则是为了维护朝廷法度、制止武将擅权、查清“欺君”疑案而忍辱负重的忠臣。
“……娘娘明鉴!”崔元礼说到激动处,老泪纵横,“那喻万春口口声声忠义,实则包藏祸心!他借李南风之死煽动军心,将十贯盟营垒经营得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昨日一战,他确实有功,可正因如此,其骄横之气更炽!今日敢当众羞辱老臣,明日就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字字如刀,“就敢挟兵威以胁君上!”
萧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出身萧氏,与崔家同为累世门阀,自然明白崔元礼这番话里,有多少私怨,又有多少切中要害的担忧。
可是此时汉阳王在城外虎视眈眈,局势危如累卵,她虽然也想将喻万春碎尸万段,可是现在各家门阀还未给回复,这喻万春还是要用的。
“崔公所言,本宫明白了。”萧皇后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只是如今汉阳叛军兵临城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喻万春虽有跋扈之嫌,但其忠勇可嘉,十贯盟更是守城不可或缺之力……”
“娘娘!”崔元礼急道,“正是用人之际,才更不可纵容武将坐大!”
崔元礼一听便急了,他没考虑萧皇后为何维护喻万春,只想将喻万春按死。
“老臣绝非因私怨构陷。观文殿虽已不掌实权,但仍存封驳之权,更有监察天下、规谏君失之责!”
“老臣今日所见所闻,已非跋扈二字可蔽之!那喻万春,分明是借国难之机,收买人心,扩张势力。他今日能当着数百悍卒之面,将朝廷法度、百官体面践踏于脚下,来日若真让他再立大功,威望更盛,这汴京城,究竟是姓赵,还是姓喻?”
“况且,”他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带着门阀世家特有的敏锐,“娘娘细想,十贯盟是如何起家的?不过是一群江湖草莽、市井之徒。他们今日能为喻万春效死,来日焉知不会因利而叛?”
“如此不受控的武力聚集于一人之手,枕于榻侧,实乃心腹大患啊!”
萧皇后沉默。
崔元礼的话,句句戳在她和萧家最深的隐忧上。
外有叛军虎视眈眈,内有强兵悍将尾大不掉。
赵明礼近来对喻万春的信任与日俱增,长此以往,朝局平衡必被打破。而打破平衡的代价,往往是他们这些世家的利益。
“崔公之意是?”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
“老臣不敢妄言处置功臣。”崔元礼捋了捋胡须,眼神闪烁,“只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喻万春擅离值守、隐匿行踪,纵有缘由,亦属‘欺君’疑迹,不能不查。十贯盟今日当众侮辱钦差、驱赶朝廷命官,更是目无纲纪,必须惩戒,以儆效尤!否则,朝廷威严何在?法度何在?”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臣恳请娘娘,十贯盟今日犯上之举,必须追究首恶,当众惩处,以正视听。十贯盟军纪如此涣散,恐难当大任,应即行整顿,或可考虑分其兵权,掺入禁军老卒加以制衡……如此,既全了娘娘爱才之心,又不失朝廷体统,更可防微杜渐。”
萧皇后沉吟良久。
暖阁内熏香袅袅,窗外隐约传来宫中伶人排演贺岁新曲的丝竹之声,与这密谋的氛围格格不入。
“崔公老成谋国。”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婉,却透着一丝冷意,“只是此事牵涉甚大,需从长计议。”
崔元礼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娘娘所虑极是。是老臣心焦了。”
“不过,”萧皇后话锋一转,“崔公所言,确乃金玉良言。朝廷法度不可废,武将擅权不可长。待战事稍缓,本宫自会寻机处置。”
“十贯盟……终究是外人。”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在崔元礼耳中却让他心中一定,深深一拜,“娘娘圣明!老臣告退。”
退出暖阁,走在冰冷的宫道上,崔元礼回头望了一眼延福宫巍峨的殿宇,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
喻万春,你以为在军营里逞一时之快,就能赢了?
这朝堂之争,从来不是匹夫之勇可以左右的。
咱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