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些兵……”朱贵指着谷底还在哀嚎的士兵。
喻万春望向峡谷,沉默片刻,“救能救的,轻伤的包扎后放走。记住,告诉他们,是刘千总贪功冒进,误入匪徒埋伏,云川号恰巧路过,救了他们。”
“可他们会信吗?”
“不信?”喻万春淡淡道,“有时候,人为了活命,什么谎都愿意信。”
众人领命而去。
喻万春独自站在崖边,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
这一夜,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也不愿数。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雍州的天,必须他说了算了。
杨大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先生,咱们……是不是太狠了?”
喻万春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晨风里,“杨大,你可知何为菩萨心肠,雷霆手段?”
“请先生指教。”
“菩萨心肠,是看不得百姓受苦,所以要站出来。雷霆手段,是站出来了,就要把事情做到底,不能半途而废!”
喻万春转身,眼中倒映着天光,“今日咱们若手软,明日死的就是云川号上下几十口,是商会千百商户,是雍州无数百姓。”
他拍了拍杨大的肩,“这条路,注定尸骨铺就。但若走通了,后来人就能走得舒服一些。”
杨大沉默良久,深深鞠躬,“学生明白了。”
朝阳初升,金光破晓。
老鸦峡的硝烟渐渐散去,新的一天开始了。
雍州城的人们还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
晨光刺破老鸦峡的硝烟时,雍州城还在沉睡。
但有些消息,比阳光跑得更快。
刘千总“剿匪殉职”的消息,是天亮前第一个传开的。
孙书办彻夜未眠,接到刘千总尸首和那封信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但他到底是官场老手,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定下对策:亲笔起草战报,将刘千总描绘成“忠勇殉国”的典范,同时将那封信掉进火盆,烧得干干净净。
“去,校场集合。”孙书办对亲信吩咐道,“每人发二两压惊钱,告诉他们,昨夜刘千总追击一股流匪至老鸦峡,不幸中了埋伏。”
“是……是云川号商队恰巧路过,仗义相助,这才抢回尸首。”
“谁敢乱说一个字……”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亲信心领神会。
乱世之中,真相是最不值钱的,活命才是硬道理。
雍州城西,王家米铺后院。
王老板一夜没睡好。
他是雍州最大的粮商,也是刘千总最大的合作伙伴之一。
每月孝敬五千两,换得军队只征他三成粮,对其他粮店却征七成。
此刻,他正听着管家从军营打听来的消息,脸色阴晴不定。
“死了?真死了?”王老板捏着茶杯,指尖发白。
“千真万确。”管家低声道,“尸体已经运回军营,孙书办亲自验的。说是剿匪殉职,可……小的打听到,昨夜军营出了三百兵,回来不到一百,还个个带伤。这匪,得多凶?”
王老板放下茶杯,在屋里踱步,“云川号……李世民……这人什么来头?”
“不知,只知之前云川号在雍州的领头人叫杨过,不过被刘千总整垮了。”
“这姓李的来这也就一个月,先是逼刘千总还钱,昨夜又‘恰巧’救了刘千总的残部……”管家顿了顿,“老爷,这事儿太巧了。”
“不是巧,是局。”王老板停下脚步,眼神锐利,“这个李世民,不是善茬。他敢动刘千总,就敢动咱们。”
“那咱们……”
“静观其变。”王老板沉吟道,“刘千总一死,汉阳王那边定会派新的人来。在这之前,别招惹云川号。”
“另外,给孙书办送五百两,就说……慰问殉国将士家属。”
“是。”
同一时间,城南周府。
周司税也在听汇报,脸色比王老板更难看。
他是夏景帝的人,与刘千总本是对头,但此刻却有种兔死狐悲的恐惧。
“你说,是云川号那些人干的?”周司税声音发干。
“是,外面都传疯了。”税司的一个差役颤声道,“昨天李世民来要货,身边十个人,人人面色不善。”
“周大人,咱们……咱们还是把茶叶还回去吧?”
周司税没说话。
他想起李世民的眼神,平静,冰冷,像深潭,底下却藏着噬人的旋涡。
这种人,要么不得罪,得罪了,就必须打死。
可现在看来,被打死的可能是自己。
“还。”他终于开口,“不但还,再多送五百斤上等普洱。就说……是本官体恤商旅不易,特批的补偿。”
“大人,这……”
“照做!”周司税一拍桌子,“还有,告诉下面的人,从今往后,云川号的税,按最低标准收。谁敢刁难,我扒他的皮!”
差役连声应诺,退了出去。
周司税独自坐在堂中,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在雍州横行了三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商人吓得主动低头。
但这个头,必须低。
因为他隐约感觉到雍州的天,真要变了。
与权贵们的惊恐不同,普通百姓听到刘千总的死讯,反应截然不同。
雍州城内一处酒楼内的雅间,几个商人正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刘阎王死了!”
“真的?怎么死的?”
“说是剿匪死的,可我听军营回来的伤兵说,是被天雷劈死的!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劈得好!那狗官,去年去我家要强征我儿子去修军营,最后我出了三十杂役才免除此事!”
“还有他手下的兵,隔三差五去我店铺打秋风,见到什么拿什么……”
说着声音都有些哽咽,随即是长久的沉默。
忽然一声长叹,“这是什么世道……”
一个年轻商人突然道,“不过有人私下说,是云川号的人为民除害。”
“嘘!小声点!”有人紧张地看看四周,“这话可不能乱说。”
“怕什么?”年轻商人挺起胸膛,“昨儿云川号在税司门口说的话,我全听见了。他要建商会,让咱们商人不再受欺负。这样的好人,咱们该帮他传名!”
“传名?怎么传?”
年轻商人眼珠一转,“你们等着。”
他跑出酒楼,在街角找了个说书瞎子,塞了半块馕饼,“刘爷,今天我给您送个新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