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千总爬上缓坡时,已是狼狈不堪。
盔甲歪斜,满脸血污,左脚似乎崴了,一瘸一拐。
身边只剩下三个亲兵,也都带伤。
“快!翻过这座山,就能回军营!”他嘶声催促。
刚爬上山脊,前方突然亮起火光。
孙铁山带着五人挡住去路,短铳平举,黑洞洞的枪口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刘千总,这么急着去哪?”孙铁山冷冷道。
刘千总脸色惨白,后退一步,却被亲兵扶住。
他环顾四周,发现已被包围,前后都是敌人,两侧是悬崖。
“你们……你们真要赶尽杀绝?”他声音颤抖。
“赶尽杀绝的是你。”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杨大提着短铳,一步步走来。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刘千总认出了他,“……杨掌柜?”
“难得刘千总还记得。”杨大在五步外停住。
“杨掌柜咱们有话好说,你万莫再做了错事。”刘千总见过短铳威力,语速极快,还想挽救一下自己。
“有话好说?那我正巧要问问,我那三千匹绸缎,怎么就‘充作军需’了?我那七个被打断腿的伙计,怎么就‘妨碍军务’了?我那五万两本钱,怎么就‘资敌通匪’了?”
每问一句,前进一步。
刘千总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碎石滑落,差点摔下悬崖。
“我……我也是奉命行事……”他强辩道,“汉阳王有令,所有物资优先供应军用……”
“放屁!”杨大怒吼,“汉阳王的令是征用,不是抢劫!是给补偿,不是白拿!你倒好,货卖了,钱贪了,人打了,现在还带兵要灭我云川号满门!刘千总,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这一声吼,震得山谷回响。
刘千总浑身一颤,突然跪倒在地,“杨掌柜!喻先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们饶我一命,我把贪的钱全吐出来,五万两……不,十万两!我赔十万两!”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撞在石头上,砰砰作响。
今日已死伤无数官兵,定然已无法收场,刘千总现在只想活命。
杨大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千总,如今像狗一样跪地求饶,心中却无半点快意,只有更深的悲凉。
这就是乱世。
有权时作威作福,失势时摇尾乞怜。
今日若非先生有准备,此刻跪地求饶的,就是云川号上下几十口人。
“刘千总,”喻万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缓步走到杨大身边,“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们要的不是钱。”
刘千总抬头,满脸血泪,“那……那你们要什么?官位?我可以推荐……”
“我们要公道。”喻万春打断他,“要一个商人能安心做生意、百姓能安心种田、士兵能安心吃饷的公道。可你这样的人,把雍州弄得乌烟瘴气,你说,你该不该死?”
刘千总瘫坐在地,眼神涣散,喃喃道,“我……我只是想多捞点钱,将来打起来,好带着家小逃到南方……我没想害那么多人……”
“没想?”杨大冷笑,“我那七个伙计,家里都有老有小,现在瘸着腿,干不了重活,全家挨饿,这叫没想害人?城西王寡妇的独子被你强征入伍,三个月就死在前线,尸骨无存,这叫没想害人?城南李老汉的粮铺被你手下抢光,老两口吊死在梁上,这叫没想害人?!”
每说一桩,刘千总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他忽然癫狂大笑,“是!我是害人了!可这乱世,谁不害人?汉阳王害,夏景帝害,那些达官贵人哪个不害?凭什么就我该死?!”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疯狂的光,“你们杀了我,汉阳王会派新的千总来,可能比我更贪,更狠!杀得完吗?你们杀得完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是啊,杀一个刘千总容易,可这乱世,最不缺的就是贪官恶吏。
喻万春却笑了。
笑得很冷,很锐利,像出鞘的刀。
“刘千总,你说得对,杀不完。”他缓缓道,“但杀一个,就能让下一个想想,欺压百姓,会不会有天雷降世?强抢商户,会不会被炸上西天?”
他蹲下身,平视刘千总,“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所有想作恶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看着,还有人在记着,还有人在等着。”
“等着他们多行不义,然后……送他们上路。”
刘千总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话。
喻万春起身,对杨大点了点头,“送他上路吧。给他留个全尸,可别让人认不出了!”
杨大举起短铳,枪口对准刘千总的额头。
刘千总突然暴起!
他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向喻万春的咽喉!
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不像重伤之人,原来刚才的狼狈、求饶、癫狂,全是演戏,只为这最后的一搏!
“先生小心!”孙铁山惊呼。
但喻万春似乎早有预料,侧身半步,匕首擦着脖颈划过,带出一串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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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
“砰!”
短铳爆响。
刘千总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胸口炸开一个血洞,鲜血汩汩涌出。
他缓缓抬头,看着杨大,那个曾经求他放过的商人,此刻正冷冷看着他,枪口青烟未散。
“你……你们……”刘千总张嘴,血沫涌出。
“下辈子,”杨大一字一句道,“做个好人。”
刘千总轰然倒地,眼睛圆睁,望着漆黑的夜空,终于不动了。
峡谷中,风声呜咽,火光渐熄。
喻万春摸了摸颈侧,手指染血,只是皮外伤。
他看向杨大,后者握枪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已恢复平静。
“做得对。”喻万春拍拍他的肩,“对恶人的仁慈,就是对好人的残忍。”
杨大重重点头,收起短铳。
孙铁山上前检查刘千总的尸体,从他怀中搜出一封信。
信是写给汉阳王监军的,里面详细“汇报”了云川号“勾结叛军、私藏火器、意图谋反”的“罪证”,还附了份名单,列了十几个雍州商家的名字,估计都是不肯向刘千总行贿的。
“好狠。”李南风看得脊背发凉,“这信要是送出去,其他地方的云川号定然会被查抄。”
喻万春接过信,就着火光细看,嘴角勾起冷笑,“正好。铁山,你带两人,把这封信和刘千总的尸首送到军营,交给孙书办。”
孙铁山一愣,“交给孙书办?他可是刘千总的同党……”
“正因是同党,他才最怕这信公开。”喻万春道,“你告诉他,刘千总‘剿匪途中不幸遇难’,这信是咱们从‘匪徒’身上搜到的。他若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孙铁山恍然大悟,“先生是要他替咱们遮掩?”
“不是遮掩,是交易。”喻万春将信递还,“他帮咱们压下这事,咱们保他平安。否则……刘千总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众人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敬佩。
这一手,既除了刘千总,又拿捏了孙书办,一石二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