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孙铁山亲自赶回。
他一身夜行衣，脸上沾着泥污，喘息未定，“先生，刘千总动了！半个时辰前，军营后门悄悄开出三队人马，每队约百人，披甲持矛，向咱们这里来了。”
喻万春眼神一凝，“老鸦峡？”
“正是！”孙铁山道，“我留了两个兄弟继续盯着，自己抄近路赶回。”
喻万春不再犹豫，抓起披风，“按计划行事！杨大你带十人，配短铳，跟我走。”
“朱贵，你守好云川号，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得开门！”
一刻钟后，二十余人悄无声息地出了云川号，融进夜色。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可今夜，要起的不是火，是雷。
老鸦峡距雍州城五里，因形似乌鸦张嘴而得名。
两侧山崖高十余丈，怪石嶙峋，夜间常有乌鸦啼叫，故名老鸦峡。
此刻月黑风高，峡内漆黑一片，只有风吹过岩缝的呜咽声。
喻万春带人登上西侧崖顶时，刘千总的队伍刚进峡谷。
三百兵卒，分成前、中、后三队。前队举着火把探路，中段是刘千总和五十亲兵，后队压阵。
火把连成长龙，在狭窄的谷底缓缓蠕动。
“来了。”李南风趴在崖边，压低声音。
喻万春眯眼细看，火光照耀下，刘千总那身千总盔甲格外显眼。他骑在马上，左右顾盼，手中马鞭不时挥动，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还真是急不可耐。”喻万春冷笑。
“南风兄弟，队伍进谷，你便……”喻万春并未说完，李南风就已点头。
李南风早已在三处预设位置埋好轰天雷，引线用竹筒保护，一路牵到崖顶的掩体后。
此刻只需等待喻万春的命令了，而现在便是时机。
谷底，刘千总突然勒马。
“停！”他举起手，队伍应声止步。
亲兵队长策马上前，“大人，怎么了？”
刘千总环顾四周，眉头紧锁，“这地方……太静了。”
确实静，除了风声，连乌鸦的叫声都没有。
亲兵队长不以为然，“大人多虑了。这老鸦峡向来僻静，夜间更是无人敢走。咱们突然出兵，那些商人怎会知道？”
刘千总沉吟片刻，还是摇头，“不对，那云川号可不是寻常商贾，他既然敢在军营动武，必然有所依仗。传令，前队散开搜索，中后队原地戒备！”
命令传下，前队百人分作十组，向两侧山崖搜寻。
崖顶上，李南风脸色一变，“先生，他们在搜山！”
喻万春却神色平静，“意料之中。刘千总能在乱世混到千总，不是蠢货。但……晚了。”
他计算着时间。
前队散开搜索，至少需要一刻钟。
而这一刻钟，足够刘千总的中队完全进入第二处雷区。
果然，刘千总见前队搜索无果，渐渐放下心来，“看来是我想多了。传令，继续前进！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云川号化为灰烬！”
队伍再次开拔。
当刘千总的坐骑踏过第二处雷区的标记石时，喻万春示意李南风。
“点火！”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李南风点燃箭头，拉满弓弦。
手中火箭离弦疾射，精准命中远处火盆。
盆中炭火轰然腾起，火舌窜涌，瞬间便舔上了引线，一路噼啪作响，迅速蔓延开来。
引线燃烧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谷底，眼尖的已经看见了点燃的火盆。
而刘千总也已听到引线‘嗤嗤’的声音，他猛地抬头，“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地动山摇。
第一声爆炸来自队伍最前方。
十罐轰天雷同时引爆，威力堪比天雷劈地。
火光冲天而起，碎石如雨点般砸下，前队数十人瞬间被吞没。
惨叫声、马嘶声、碎石滚落声混成一片，整个峡谷都在颤抖。
“地龙翻身了！”有士兵惊恐大喊。
”刘千总到底是军官，瞬间反应过来，“有埋伏！后队变前队，撤！”
但已经晚了。
第二处雷区在中段引爆。
这一次更近，就在刘千总身后二十步。
爆炸的气浪掀翻战马，刘千总被甩下马背，重重摔在地上。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只看见亲兵们四散奔逃，又被落石砸中。
“大人！大人！”亲兵队长满脸是血，扑过来拽他，“快走！山要塌了！”
刘千总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被乱石堵死，退无可退。
“往前冲！冲出去！”他嘶声吼道。
第三处雷区在队伍尾部爆炸，彻底封死了退路。
现在，三百人的队伍被分割成数段，前不能进，后不能退，中间是熊熊烈火和不断滚落的碎石。
士兵们彻底崩溃了，丢下兵器，抱头鼠窜，却被狭窄的谷道困住，互相践踏。
崖顶上，喻万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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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映照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深不见底。
身旁，杨大握紧了短铳，呼吸粗重。
“先生……”杨大声音发干，“这……这太……”
“太残忍？”喻万春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杨大，你不知道刘千总这半年在雍州做了什么吗？”
“强征民夫修军营，累死三十七人；强抢商户货物，逼死六家老小；克扣军饷，士兵饿得偷百姓粮食，他又以军法处死十二人，这些，就不残忍？”
他转过身，盯着杨大的眼睛，“乱世用重典，恶人需恶磨。今日不杀他，明日就有更多百姓遭殃。这个道理，你该明白。”
杨大默然。
这时，孙铁山突然低呼，“先生，刘千总要跑！”
谷底，刘千总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正试图从一处缓坡爬上山崖。
那缓坡原本是采药人踏出的小道，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
喻万春眯起眼睛，“铁山，带人绕过去，截住他。记住，要活的。”
“是！”
孙铁山带五人迅速离去。
喻万春又看向杨大，“抢你货物、打伤你伙计，你这个做掌柜的就没什么话想对这位刘千总说说？”
“嗯！”
“现在机会来了。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先生请讲。”
“不要急着杀他。”喻万春缓缓道，“我要你问他几个问题，让他死个明白，也让咱们的人看看，这世道，不是谁官大谁就有理。”
杨重重重点头，“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