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地下回响、岔路与不祥的标记
废弃隧道似乎永无尽头。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手电光束是其上唯一划开的伤口，短暂照亮前方湿滑的水泥地、斑驳的墙壁和头顶偶尔垂落的、锈蚀断裂的管线。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脚步丈量着距离，心跳计算着流逝的秒数。
林琛走在最前，左手持着手电，右手——那只暗铁灰色的、沉重而僵硬的手臂——自然下垂，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将隧道深处传来的微弱气流、温度变化、乃至那持续不断的、来自地底的“嗡鸣”震动，都忠实地反馈到他的神经末梢。这是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感知延伸，并非视觉或听觉，更像是一种对“能量场”和“物质振动”的直观体会。
他发现，自己对这条手臂的掌控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提升。不再是起初那种机械般的、需要集中意念才能驱动的僵硬感，现在一些简单的动作——握拳、屈肘、轻微摆动——已经近乎本能，只是那份远超血肉之躯的沉重感和冰冷的质感，时刻提醒着他这并非原装部件。
内袋里的“净界碑”碎片持续散发着微弱的冰凉，如同一个稳定的锚点，似乎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与右臂之间的联系，让那被镇压的能量结构更加“驯服”。他甚至开始尝试，在行走的间隙，极其细微地调动一丝被束缚的“归墟之力”，或者引导一缕被“格式化”的蛊虫能量，流经手臂的特定路径。
结果令人心惊。哪怕只是最微弱的调动，右臂皮肤下也会瞬间闪过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暗沉的光泽，指尖会不由自主地凝聚起一丝极其淡薄、却带着凛冽寒意的黑气。他连忙停止尝试，不敢再深入。这力量如同被锁链束缚的凶兽，看似平静，实则危险无比，以他现在的状态和掌控力，稍有不慎就可能反噬自身。
身后，阮文雄粗重的喘息和阿鬼偶尔的闷哼，在空旷隧道里被放大。阿雅抱着婴儿，脚步已经有些虚浮，却坚持着没有出声。担架上的莎莲娜依旧沉睡，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她的存在。维生单元被阮文雄和阿鬼轮流分担着重量，轮子早已在颠簸中损坏，此刻全靠人力背负或拖行。
“停一下。”林琛忽然抬起左手，光束定格在前方不远处。
隧道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明显的“y”字形岔路口。主通道继续向前延伸，而左侧则多出了一条更狭窄、似乎向下倾斜的支路。支路的入口处，水泥墙壁被凿开，边缘粗糙，露出后面更加原始的岩层，显然不是原始设计的一部分。一股比主通道更加阴冷、带着浓重潮气和淡淡腥味的风，正从那条支路深处缓缓涌出。
“怎么走？”阮文雄拄着短棍，喘着气问。汗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脸色因疼痛和疲惫而显得蜡黄。
阿鬼走到岔路口，用手电仔细照射两条通道的墙壁和地面。主通道地面灰尘较厚，有明显但杂乱的足迹延伸向黑暗，不知是多久前留下的。而那条狭窄的支路，地面虽然也潮湿，却相对“干净”，只有一些模糊的、似乎是什么重物拖拽留下的断续痕迹。
“主通道应该是原本的设计走向，可能通往某个废弃车站或出口，但距离未知，而且足迹杂乱，可能不止一波人走过，风险不明。”阿鬼分析道，又指向支路，“这条像是后来私自开挖的，可能是为了连接其他地下空间，比如防空洞、私人仓库，或者……更见不得光的地方。风是从下面来的，说明有通风口或者连接着更大的空间。”
“选哪条？”阿雅小声问，声音在隧道里有些发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林琛。
林琛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条异变的右臂，并刻意加强了与内袋中碎片的微弱联系。
瞬间，感知被放大。
主通道深处，传来的是相对“平静”但驳杂的能量场，混杂着陈旧尘埃的气息、远处可能存在的城市电网微弱干扰、以及一些零散的、仿佛残留情绪般的负面能量碎片。
而那条狭窄的支路深处……感知反馈回来的信息让林琛眉头紧锁。那里传来的能量场更加“活跃”且……“混浊”。除了更浓郁的阴寒水汽，还有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生命”气息，并非人类，更像是一些适应了极端环境的菌类、昆虫，或者……其他东西。更重要的是，他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却与手中“净界碑”碎片属性有些相似的“秩序”感，只是这感觉被大量的混乱和阴郁能量包裹着，几乎难以分辨。
风险和未知，在两条路上都同样巨大。
“走支路。”林琛做出了决定，声音带着不容置疑，“主通道太‘公开’，可能已经被很多人探索过，甚至可能是黑街某些势力使用的通道。支路虽然未知，但相对隐秘，而且……”他顿了顿，“我的‘感觉’告诉我，那边可能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没有详细解释那种模糊的“秩序”感，因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但在这个完全凭借直觉和微弱线索求生的时刻，任何一点不寻常的感应，都可能是指引。
众人没有异议。林琛率先踏入了那条狭窄的、向下倾斜的支路。
通道果然更加难行。地面湿滑，坡度时缓时陡，两侧的岩壁粗糙，不时有冰凉的水滴从头顶岩缝滴落。空气里的腥味越来越明显，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于铁锈和某种化学品的混合气味。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通道开始变得平缓，空间也略微开阔了一些。手电光束扫过岩壁，林琛忽然停下了脚步。
“看这里。”
光束聚焦在左侧岩壁一人多高的位置。那里，有一个用某种暗红色颜料（或许是血混合了其他东西）绘制的、拳头大小的奇特符号。符号结构复杂，像是多个几何图形扭曲叠加而成，中央有一个类似眼睛的抽象图案，给人一种被注视的诡异感。颜料已经干涸发黑，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阮文雄凑近看了看，只觉得眼睛有些发花，心里莫名烦躁。
阿鬼仔细观察着：“不像已知的帮派标记或警告符号。结构太复杂，带有强烈的……仪式感或者宗教象征意味。像是某种地下教派、秘密结社，或者进行特定‘仪式’留下的记号。”
林琛看着那个符号，右臂深处被镇压的能量结构，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排斥或警惕？内袋里的碎片则毫无反应。
“继续走，小心点。”林琛沉声道，心中警惕更甚。
越往前走，类似的暗红色符号出现得越频繁。有时单独出现，有时几个符号组成简单的阵列。它们出现的岩壁位置也毫无规律，高低错落。符号的风格一致，都带着那种令人不安的注视感和混乱的几何感。
除了符号，他们还开始看到一些其他痕迹：散落在角落的、空了的玻璃注射器（针头锈蚀）；几片撕碎的、写满扭曲字迹的泛黄纸张；甚至有一小堆烧剩下的、质地奇怪的灰烬，灰烬旁丢弃着一个破损的、似乎用来烧东西的小铜盆。
这里，绝不仅仅是一条简单的逃生通道或走私路径。
“妈的，这地方感觉越来越邪门了。”阮文雄低声咒骂，握紧了手中的短棍，似乎这样能驱散一些心头的不安。
阿鬼的脸色也更加凝重：“这些痕迹……很像是进行某种非法药物注射、或者……举行小型地下邪教仪式的地方。大家小心，可能有神智不清的人滞留，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仿佛是为了印证阿鬼的猜测，前方隧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呜咽声？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和含糊不清的呓语，在幽深寂静的通道里回荡，听起来格外瘆人。
众人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林琛示意关闭手电，只留下他手中那一支，并将光束压低，只照亮脚前三尺之地。
黑暗中，那呜咽声更加清晰了。似乎不止一个声音，就在前方拐角不远处。
林琛对阮文雄和阿鬼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保护阿雅和担架留在原地，自己则握着短棍（他左手的武器早已丢失，这根缴获的短棍虽然能量耗尽，但材质坚硬），贴着岩壁，悄无声息地向拐角处摸去。
他的右臂此刻成了最好的探测器，那些被镇压的能量虽然无法主动调用，但对周围环境的能量扰动异常敏感。他“感觉”到，拐角后面有数个微弱的、混乱而浑浊的生命能量场，其中还混杂着强烈的负面情绪和……某种药物或毒素残留的刺激性气息。
他缓缓探出头。
手电光束小心翼翼地扫过拐角后的空间。
这里是一个稍微宽敞一些的天然石穴，地面比通道干燥一些，角落里堆积着一些破烂的毯子、衣物和空的食品包装袋。石穴中央，三个蜷缩的身影正依偎在一起，瑟瑟发抖。
那是三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两男一女，年纪看起来都不大，但脸上却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麻木。他们眼神涣散，瞳孔在突然出现的光线下急剧收缩，流露出极度的恐惧和茫然。其中一人的手臂上，还留有不少新鲜的针孔和溃烂的疤痕。
他们显然不是威胁，只是三个蜷缩在地下世界最底层、被药物和绝望摧毁的可怜虫。
看到林琛和他手中的光，三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向后缩去，嘴里发出更加急促而含糊的呜咽和求饶声：“别……别过来……我们什么都没了……药……给点药……”
是瘾君子。被困或者自愿躲藏在这地下深处的瘾君子。
林琛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完全放下。他刚想开口询问这里的情况，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石穴另一侧岩壁上的东西。
那里，用同样的暗红色颜料，绘制着一个比之前通道里看到的符号大上数倍、也更加复杂的图案。图案中央，那个类似眼睛的部分，被刻意描绘得更加栩栩如生，甚至用某种反光的材料点缀了瞳孔，在手电光下，仿佛真的有一只冷漠的眼睛在俯视着石穴内的一切。
而在那个巨大符号的下方，地面被清理出一小块区域，摆放着几件“贡品”：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面盛着早已干涸发黑的不明液体；几块形状怪异的、似乎是某种动物的小骨骼；还有……一小撮用红绳捆扎的、枯黄的头发。
诡异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石穴。
那三个瘾君子看到林琛的目光投向那个符号，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充满恐惧的尖叫！
“不！不要看！那是‘眼睛’！‘祂’会看到的！”
“走开！快走开！‘献祭’……我们不够……不要抓我们！”
“药……给我药……我就告诉你……‘下面’……有‘好东西’……能换很多药……”
他们语无伦次，精神显然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但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让林琛的心沉了下去。
献祭？眼睛？下面有好东西？
这里，果然不只是瘾君子的巢穴那么简单。
就在林琛准备强行从那三人混乱的话语中提取更多有用信息时，他右臂深处那被镇压的能量结构，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的轻微波动，而是一种强烈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悸动！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巨大的威胁或强烈的同源（或相克）能量正在逼近！
与此同时，他内袋里的“净界碑”碎片，温度骤然降低了一瞬，传递来一丝清晰的、指向石穴更深处方向的“牵引”感！
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他们来时的隧道方向，极远处，隐约传来了……不同于他们脚步声和呼吸声的、另一种规律的、沉重的步伐声，以及金属物品轻轻碰撞的脆响！
追兵？这么快就找到了？
前有诡异符号和未知的“下面”，后有疑似黑衣人或黑街势力的追兵！
绝境，再次以更紧迫的方式，将选择狠狠拍在了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