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霓虹深渊、试探与“老瘸子”的摊位
踏出废弃电梯井掩体的瞬间,巨大的声浪和复杂的气味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将林琛一行人淹没。
眼前的世界与城寨的压抑、巷道昏暗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了一种无序的、赤裸裸的生存张力。街道狭窄而拥挤,两侧建筑歪歪斜斜,墙面被层层叠叠的霓虹灯牌和粗糙涂鸦覆盖。灯牌闪烁的频率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粉红、艳蓝、惨绿的光交替泼洒在湿漉漉的、遍布污渍的石板路上,也照亮了街上形形色色的面孔。
穿廉价西装却敞着怀、眼神闪烁的掮客;披着破烂斗篷、蹲在墙角兜售着用脏布盖着的神秘物品的摊贩;浓妆艳抹、在暧昧灯光下拉客的流莺;穿着皮夹克、身上带着刺青和疤痕、眼神凶狠四处逡巡的打手;还有更多是如同林琛他们此刻伪装的、面目模糊、为生计奔波的底层身影,推着小车,搬运货物,或者在某个摊位前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利益争吵。
空气里混合着汗水、廉价香水、烤鱿鱼的焦香、油炸食物的油腻、劣质烟草的辛辣、隐约的尿臊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化学制品和铁锈似的金属气息。音乐声从不同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迪斯科、咿咿呀呀的粤曲、嘶哑的摇滚,彼此冲突又诡异地融合。
这里是欲望和绝望并存的夜市,是规则让位于实力和运气的黑街。
林琛迅速扫视环境,左手微微抬起,示意身后同伴保持紧凑队形。他们这一行人虽然做了伪装,但阮文雄背负的“大型行李”(维生单元)、林琛明显不便的右臂、以及被搀扶的昏迷莎莲娜,依然显得有些突兀。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已经像秃鹫一样从阴影中或人群缝隙里投射过来,带着评估和试探。
“别对视,别停留,跟着我走。”林琛低声道,声音淹没在嘈杂中,但足够身后几人听清。他根据根叔地图和阿鬼的记忆,选定一个方向,迈步汇入涌动的人流。
人流并非有序,而是像浑浊的河水般推挤、迂回。林琛用左肩和身体巧妙地在人群中开辟通路,同时敏锐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阿雅紧紧抱着婴儿,低头紧跟,阮文雄咬牙稳住背负的重量,阿鬼则一边搀扶莎莲娜,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着侧后方。
没走几步,一个浑身酒气、穿着花衬衫的瘦高个就歪歪斜斜地撞了过来,看似无意,右手却快如闪电地摸向阿雅怀中的襁褓!
“哟,小妹妹,抱的什么宝贝,让哥哥看看……”他的声音黏腻,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林琛的左手更快。在对方手指即将触及襁褓的瞬间,他已经侧身插入,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了对方的手腕,指尖发力。
“哎哟!”瘦高个痛呼一声,酒意似乎瞬间醒了,惊疑不定地看着林琛。他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而且对方的眼神……冰冷得像深夜的巷道,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滚。”林琛吐出简短的一个字,松开了手。
瘦高个揉着手腕,脸色变了变,目光在林琛罩着的右臂和后面阮文雄背负的大件行李上扫过,又看了看他们虽然破烂却隐隐透出剽悍气息的同伴,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迅速退入人群消失不见。周围几个原本蠢蠢欲动、似乎与瘦高个同伙的身影,也暂时按捺下来。
这只是第一次微不足道的试探。在黑街,陌生面孔就是移动的肥羊,会不断被试探斤两。
“加快速度。”林琛没有放松。他知道刚才的强硬表现能暂时吓退一些小鱼小虾,但也会引起更麻烦角色的注意。必须尽快找到“老瘸子”,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临时落脚点。
他们沿着主街深入,街边的摊贩出售着令人瞠目结舌的商品:明显来路不正的珠宝手表、贴着外文标签的古怪药瓶、锈迹斑斑但似乎保养得不错的冷兵器、甚至还有被关在小笼子里、眼神灵动的不知名小动物。叫卖声也千奇百怪:
“正宗南洋巫毒粉,招桃花破小人,无效退钱!”
“最新款军用望远镜,带夜视,走过路过别错过!”
“祖传跌打药酒,专治内伤暗伤,练家子必备!”
“典当、回收、抵押,金银首饰、古董怀表、各种‘硬货’,价格公道!”
灯光越发迷离,人群越发拥挤。在一处岔路口,他们被一个卖“特色烤肉”的摊位挡住去路,摊主是个独眼壮汉,炭火上烤着的肉串滋滋作响,散发出一种异常诱人却又隐隐带着腥甜的气味,摊前围了不少人。
林琛正想绕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
只见阮文雄背负的维生单元外包裹的破布,不知被哪个挤过的人挂了一下,扯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下面金属外壳的一角,以及外壳上某个细微的、原本属于基金会标识的模糊刻痕!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而且刻痕并不显眼,但在黑街这种地方,任何不寻常的细节都可能被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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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林琛感觉到几道锐利得多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们。来自摊位后方阴影里一个叼着烟斗、穿着丝绸马褂的干瘦老头;来自对面二楼窗户后一个举着望远镜的身影;甚至来自那烤肉摊独眼壮汉看似随意的一瞥。
麻烦来了。基金会的东西,在这里是绝对的禁忌和诱惑。
“走!”林琛当机立断,不再试图绕行,而是直接朝着独眼壮汉的摊位侧前方,一条更狭窄、灯光也更昏暗的小巷挤去。那条巷子入口蹲着几个眼神麻木的瘾君子,巷深处传来污水流动的声音和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显然不是什么好去处,但此刻顾不上了。
阮文雄也意识到暴露,额头冒出冷汗,闷头跟上。阿鬼和阿雅更是紧张得心脏狂跳。
就在他们即将挤入小巷的瞬间,那个卖烤肉的独眼壮汉忽然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几位,面生啊。背着这么大个‘铁棺材’,是找地方埋呢,还是找地方开啊?”
他话音未落,摊子后面走出两个同样膀大腰圆、穿着油腻围裙的帮工,不动声色地堵住了小巷入口的另一侧,眼神不善。
被截住了。林琛停下脚步,缓缓转身,面向独眼壮汉。左眼余光扫过,那个丝绸马褂的干瘦老头已经放下烟斗,悄无声息地朝这边挪了几步。二楼窗户后的望远镜也消失了,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
“借过,找人。”林琛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找人?”独眼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独眼在霓虹灯下闪着狡黠的光,“这黑街别的不多,就是人多。不知几位找的是哪路神仙?说不定……我‘独眼彪’认识。”
“独眼彪”的名号似乎有点分量,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稍稍退开了一些,留出一小片空地,但目光都聚焦过来。
林琛知道不能纠缠,必须尽快摆脱。他心念急转,想起根叔的交代。“找一个摆摊修破烂收音机和手表的老头,自称‘老瘸子’。”
“老瘸子?”独眼彪的独眼眯了眯,上下打量着林琛,特别是在他罩着的右臂和苍白疲惫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瞥了一眼阮文雄背上的“铁棺材”和阿鬼搀扶的莎莲娜。“找他?修东西,还是……看病?”
最后两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某种意味深长。
“这就不劳彪哥费心了。”林琛不置可否,左手微微抬起,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肌肉已经绷紧。“彪哥行个方便,日后或许有机会答谢。”
“答谢?”独眼彪哈哈一笑,突然伸手从烤架上拿起一串还在滋滋冒油的肉串,递向林琛,“我‘独眼彪’最好交朋友。这串‘龙虎凤’,算我请的。吃了,就是朋友,这条路,随便走。”他目光炯炯,盯着林琛。
那肉串颜色深红,肉质纹理怪异,散发的气味更加浓郁腥甜,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不安的躁动感。周围有人露出敬畏又贪婪的眼神。
林琛看着那肉串,眉心沉寂的“蚀光”印记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传递来一丝本能的排斥与警告。右臂石化部分的冰冷感也似乎清晰了一瞬。
这东西……绝对有问题。吃下去,恐怕就不是交朋友那么简单了。
拒绝,很可能意味着立刻冲突。对方人多,且在这条街似乎有些势力。他们现在状态糟糕,负担沉重,一旦打起来,后果难料。
接受?那未知的风险可能更大。
电光火石间,林琛做出了决定。他没有去接肉串,而是上前半步,左手快如闪电地在那串“龙虎凤”上轻轻一拂!
动作细微,旁人几乎看不清。但独眼彪的脸色却瞬间变了变,递出的手微微一顿。
就在刚才那一拂之下,林琛左手指尖蕴含的、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蚀光”印记残余的冰冷气息(并非主动激发,而是如同体味般自然散发),悄无声息地侵入了那串烤肉最表层的油脂之中。
下一瞬,那串原本滋滋作响、色泽诱人的“龙虎凤”,表层的油脂和酱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了光泽,变得黯淡、板结,甚至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被冻僵后的灰白色!虽然范围极小,仅限于林琛指尖触碰的那一点点区域,但那种诡异的、生机被瞬间抽离或“污染”的变化,在独眼彪这等常年接触“异常”的人物眼中,却清晰得刺眼!
独眼彪的独眼猛地收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串肉上那一点点不自然的灰败,又猛地抬头看向林琛,尤其是看向他被罩着的右臂,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你……”独眼彪的声音低沉下去,握着肉串的手指微微用力。
林琛收回左手,依旧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多余的话语和动作,但那股冰冷的、仿佛对生命漠然到极点的气息(更多是“蚀痕”和经历带来的气质),却隐隐散发开来。
沉默在喧闹的街口蔓延了几秒。独眼彪身后那两个帮工似乎也察觉到了老大的异常,眼神惊疑不定。
终于,独眼彪缓缓收回了肉串,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容:“好……好手段。看来是我‘独眼彪’有眼不识泰山了。”他侧身让开,对两个帮工使了个眼色,“老瘸子……顺着这条巷子走到头,右拐,看见一排卖旧电器零件的摊子,最里面那个趴着的、摊子上堆满破烂收音机的就是他。不过……”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那老家伙脾气怪得很,有没有缘分,看你们自己了。”
“多谢。”林琛不再多言,对身后同伴示意,迅速穿过独眼彪让开的通路,挤入了那条昏暗的小巷。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独眼彪才收回目光,看着手里那串肉上那点诡异的灰败,独眼中光芒闪烁,低声对身边一个帮工吩咐:“去,告诉‘马褂孙’,这几只‘过江鼠’……不简单。特别是那个手有毛病的,身上有‘硬茬子’的味道。让他们先别动,看看老瘸子那边什么动静。”
巷子比外面主街更加肮脏潮湿,脚下是黏腻的不知名污垢,墙壁上糊着厚厚的、剥落的广告和涂鸦。光线来自两侧建筑缝隙里漏出的微光和零星几盏残破的路灯。那几个蹲在入口的瘾君子对经过的他们毫无反应,仿佛已经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按照独眼彪的指引,他们走到巷子尽头,右拐。果然,前方出现了一排更加低矮破旧的摊位,主要售卖各种废旧电器零件、电线、五金杂货。空气里弥漫着金属锈蚀和绝缘皮烧焦的味道。
林琛的目光迅速扫过,很快锁定了最里面的一个摊位。
那摊位极小,几乎被一堆破旧不堪、外壳开裂或缺失的收音机、老式电子管、散乱的齿轮和发条零件淹没。摊位后面,一个身材干瘦矮小、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破棉袄的老头,正佝偻着背,趴在一盏昏暗的台灯下,用一套极其精细的小工具,专注地摆弄着一个巴掌大、锈蚀严重的怀表芯。他的一条腿姿势不自然地蜷缩着,想必就是“老瘸子”。
摊前无人问津,与周围几个偶尔有顾客讨价还价的摊位形成鲜明对比。老头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林琛一行人的到来毫无察觉。
林琛让阮文雄等人在几步外稍停,自己独自走上前,在摊前停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观察了一下。
老头的双手虽然干枯布满皱纹和老人斑,但异常稳定,捏着镊子和螺丝刀的动作精准无比,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他摆弄的那块怀表芯锈蚀严重,许多零件似乎都已损坏,但在他的手指下,那些细微的齿轮正在被一点点清理、校正,甚至有些明显缺失或损坏的小部件,他正从旁边一堆更细小的废弃零件中,挑选出合适的,进行极其巧妙的替换或修补。
这不是简单的修理,而是一种近乎艺术的修复和再造。
林琛静静看了片刻,直到老头将一枚细如发丝的游丝安装到位,轻轻吹了口气,那怀表芯里最微小的齿轮,竟然极其微弱地、颤巍巍地转动了一下!
老头这才似乎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初步修复的机芯放下,用一块绒布盖好。然后,他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眼袋浮肿、但一双眼睛却出乎意料清亮有神的脸。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林琛身上,尤其是停留在他罩着的右臂和眉心(那里虽然印记黯淡,但或许有些许残留痕迹),眼神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修东西,还是……看病?”老瘸子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问出了和独眼彪几乎一样的话,但语气平淡,没有试探,更像是一种陈述。
林琛心中一凛,知道眼前这人恐怕不简单。他微微躬身,以示对长者的基本礼节,然后直截了当地说:“看病。两个人。一个,手臂被‘蚀痕’所染,石化了。另一个,体内有‘归墟之力’暴走,昏迷不醒,需要稳住。”
他没有提“石皮症”和“归墟锁”,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老瘸子清亮的眼睛眨了眨,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他看了一眼林琛身后的阮文雄背负的大包裹和阿鬼搀扶的莎莲娜(误以为是她),慢悠悠地说:“‘蚀痕’……‘归墟之力’……年轻人,你们惹上的麻烦,可不比我这堆破烂好修理。”他指了指摊位上那堆收音机残骸,“而且,我这里的规矩,先谈价钱,再看病。”
“什么价钱?”林琛问。
老瘸子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第一,我要知道你们这东西,”他指了指阮文雄背上的维生单元,“是从哪里‘捡’的,上面那股子‘消毒水’味儿,隔老远都能闻到。”
林琛眼神一凝。对方果然敏锐,而且对基金会的气息如此熟悉?
“第二,”老瘸子继续道,“治好,或者暂时稳住,我要你们身上一样东西。不是钱财,是你们觉得最重要、最舍不得的一件‘东西’。具体是什么,我说了算。”
“第三,”他放下手,目光再次变得专注,盯着林琛,“如果治手臂,过程……会很痛。不是一般的痛。是刮骨洗髓,抽筋剥皮那种痛。而且,成功率,不到三成。你可能会死,或者,变成真正的石头。你还治吗?”
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一个比一个危险。
巷子外的喧嚣似乎遥远了,只有摊位前昏暗的灯光笼罩着对峙的两人。阿雅紧张地屏住呼吸,阮文雄和阿鬼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林琛沉默着,左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右臂那冰冷的“石头”表面。不到三成的成功率,极致的痛苦,以及未知的、可能要付出“最重要东西”的代价。
但想起陈浩在维生单元里沉睡的脸,想起自己这条逐渐失去知觉、可能成为下一次灾难导火索的手臂,想起身后这些一路跟随、伤痕累累的同伴……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老瘸子清亮的眼睛。
“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