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暗夜行装、埋箱与告别凉茶铺
夜幕如墨汁般缓缓浸染了九龙城寨上空那片狭窄的天空。
凉茶铺二楼杂物间内，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与有序的忙碌中流淌。根叔留下的那张手绘地图被摊开在唯一还算平整的木箱上，阿鬼借着一盏昏黄的应急灯，用随身携带的铅笔在上面做着更细致的标记。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跳动的光点，眉头紧锁。
“根据根叔的描述和我们已知的城寨结构，”阿鬼的笔尖在地图边缘几个模糊的区块画着圈，“‘黑街’所在的这片交界地带，历史上就是三不管的灰色区域。水道、废弃隧道、违规搭建的‘天台迷宫’是主要通道。走地面街道风险太高，o记和不明势力的眼线可能都有布置。”
阮文雄坐在一旁，用根叔给的药酒用力揉搓着自己肿胀的脚踝，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一声不吭。他的目光却紧紧跟着阿鬼的笔尖。“走上面还是走下面？”
“结合我们的人员和负重情况，”阿鬼推了推眼镜，“建议走复合路线。前半段利用城寨内部复杂的巷道和楼梯系统，避开主干道监控。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点了几个位置，“有老旧的排污渠改造的隐蔽通道，虽然脏，但可以直接通到靠近深水埗方向的边缘地带。后半段，则需要转入地面，混入夜市人流。关键是这个转换点。”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用红笔打了个叉的区域：“‘老鼠巷’出口。那里鱼龙混杂，小贩、瘾君子、流莺聚集，是天然的掩护。但也是盘查和冲突高发区。我们必须快速通过，不能停留。”
林琛靠墙坐着，灰白色的右臂被他用一件从根叔那里找来的旧夹克袖子宽松地罩住，不仔细看只会觉得他手臂不便。他听着阿鬼的分析，左手指尖轻轻敲击着地面。“通过时间？”
“根据浩哥维生单元的移动速度和莎莲娜小姐的状况，加上必要的隐蔽和规避时间，”阿鬼计算了一下，“从出发到进入黑街核心区域，理想状态需要两到三小时。这还不包括可能发生的意外阻滞。”
“太长了。”林琛摇头，“陈浩的状况不稳定，维生单元的能量储备也有限。我们需要更快，更直接的路线。哪怕风险高一点。”
阿鬼沉吟片刻，笔尖移向另一条用蓝线粗略标注的路径：“还有一条路。穿过‘棺材房’聚集区，从‘天台战线’直接跨越两个街区，然后利用一个废弃的货运电梯井垂直下降到靠近目标区域的后巷。这条路直线距离短，但‘棺材房’区域人口密度极高，环境复杂，容易暴露。货运电梯井年久失修，下行有风险。而且……”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莎莲娜和婴儿，“垂直搬运的难度很大。”
“走这条。”林琛没有犹豫，“时间就是生机。暴露的问题，想办法解决。搬运的问题……”他看向阮文雄和阿雅。
“我可以背浩哥。”阮文雄立刻道，活动了一下脚踝，眼神坚定，“这点伤不碍事。”
阿雅抱紧了怀里的婴儿，小脸虽然苍白，却用力点头：“我……我可以帮忙扶着莎莲娜姐姐，我力气不小的。”
“莎莲娜由我和阿鬼负责。”林琛分配道，“阿雅，你的任务是看好孩子，紧跟队伍，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掉队，也不要回头。明白吗？”
阿雅重重点头：“明白！”
“伪装和装备。”林琛继续道，“我们现在的样子太扎眼。需要换装，掩盖伤口和……特征。”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罩着的右臂。
根叔再次上来时，不仅带了些勉强能下咽的干粮，还拖上来一个满是灰尘的麻袋。“里面是些旧衣服，死人的、跑路的留下的，不嫌弃就换上。样子越穷酸，越不起眼越好。”他又瞥了一眼林琛的手臂，“你那东西，光遮着不行。得弄点味儿盖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打开后，一股极其刺鼻的、混合着腥臭和草药腐朽味的怪异气息弥漫开来。“黑狗血混了尸苔、断肠草灰，再加点别的‘料’。抹在衣服上，特别是你那条胳膊外面。这味道，正常人嫌晦气躲着走，有些‘鼻子灵’的东西，也会被这乱七八糟的气息干扰，未必能立刻闻出你底下那‘蚀痕’的味儿。不过坚持不了太久，药性散了就没用了。”
林琛没有多问，接过陶罐。那味道冲得他眉头紧皱，但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粘稠暗红的浆状物涂抹在罩着右臂的夹克袖子上，又在肩头、后背抹了一些。其他人也忍着不适，各自在衣服不起眼处涂抹了一点。
换上衣衫褴褛、散发着怪味的旧衣，脸上再故意抹些灰尘，一行人顿时从原本的狼狈，变成了仿佛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流民、苦力，或是躲债的溃兵。维生单元也被用脏兮兮的破布和塑料布层层包裹，伪装成一件大型的、奇怪的行李。
“金属箱。”林琛看向墙角那个银色的箱子，眼神凝重。
这是最棘手的部分。带去黑街是找死，留在凉茶铺会害了根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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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了。”林琛下定最终决心，“找个只有我们知道，且短时间内绝对不会被发掘的地方。”
阿鬼想了想：“我知道一个地方。城寨东边，靠近废弃锅炉房那里，有一段老旧的防空洞延伸段，几十年前就被封死了，入口塌了一半，平时根本没人去。下面结构复杂，积水严重，而且有瓦斯泄露的传闻，连城寨里的‘鼹鼠’都不太愿意深入。把箱子密封好，沉到那段洞窟最深处的积水潭里。短时间内绝对安全。”
“就那里。”林琛点头，“阿鬼，你和阿雄去办。箱子密封一定要做好，地点标记清楚。快去快回。”
阮文雄和阿鬼没有废话，用厚厚的防水油布和胶带将金属箱层层包裹，又塞进一个更大的麻袋，两人抬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凉茶铺，融入外面已然降临的夜色中。
房间里只剩下林琛、阿雅，以及昏迷的莎莲娜和维生单元里的陈浩。阿雅小声地哄着偶尔啜泣的婴儿，林琛则闭目养神，左手轻轻按着眉心，试图感知那沉寂的“蚀光”印记，以及右臂石化边缘那冰冷僵硬的界限。没有任何回应或变化，只有死寂。
约莫一个小时后，阮文雄和阿鬼带着一身潮湿的泥土和锈蚀气味回来了，朝林琛点了点头，示意事情办妥。阿鬼还在一个废旧电路板上简单刻画了位置坐标和参照物，交给林琛。
“根叔。”林琛看向一直坐在楼下炉火旁，仿佛对外界一切毫无兴趣的老人。
众人下楼。小小的凉茶铺堂内弥漫着药香，与众人身上的怪味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林琛走到根叔面前，将身上剩余不多的、皱巴巴的几张港币（大部分之前留下的钱都用于购买必需品和支付根叔药费了）放在柜台上。“根叔，多谢。”
根叔抬了抬眼皮，看了看那点微不足道的钱，又看了看眼前这群伤痕累累、目光却依然带着火光的年轻人，沙哑道：“钱就算了，当是结个善缘。记住，在黑街，别相信眼睛看到的，别相信耳朵听到的。有时候，最像好人的，可能就是等着剥你皮的鬼。‘老瘸子’……如果他还在，如果他还愿意开口，问问‘石皮症’和‘归墟锁’。别抱太大希望。”
“石皮症？归墟锁？”林琛记下这两个关键词。
“快走吧。”根叔挥了挥手，重新低下头看着炉火，不再看他们，“子时快到了，夜市‘开张’，也是牛鬼蛇神最活跃的时候。趁乱，才好摸鱼。”
没有更多的告别。林琛等人将伪装好的维生单元用绳索和木棍制作成简易担架，阮文雄主动将陈浩连人带单元背在背上，用绳索固定好。阿鬼和林琛一左一右架起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了些的莎莲娜。阿雅抱着婴儿，紧紧跟在林琛身侧。
推开凉茶铺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潮湿、闷热而混杂着无数气味的城寨夜晚空气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喧闹声、霓虹灯光在低矮的天空反射出暧昧的色彩。与凉茶铺内相对的宁静相比，门外是另一个鲜活而危险的世界。
林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愈发佝偻的根叔背影。
“走。”
一声低喝，一行人抬着、背着、架着，如同黑夜中负重的蚁群，迅速没入城寨迷宫般狭窄、昏暗的巷道阴影之中。
根据阿鬼规划的路线，他们先是穿行在弥漫着油烟、汗臭和廉价香水味的“棺材房”区域。狭窄的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如蜂巢般的隔间，挂着破烂的布帘，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线和各种生活的声响。不时有面色麻木的居民投来漠然或警惕的一瞥，又很快移开目光，在这里，每个人都守着自家门前那片可怜的立锥之地，无暇他顾。
他们低着头，加快脚步。阮文雄背着沉重的维生单元，汗水很快湿透了破旧的衣衫，但他咬紧牙关，脚步稳健。林琛和阿鬼架着莎莲娜，手臂相触时，林琛能感觉到阿鬼的肌肉也在微微颤抖，但他一声不吭。
穿过最拥挤的区域，通过一个堆满垃圾的隐蔽小门，他们来到了所谓的“天台战线”。这里是城寨建筑无序生长的极致体现，高低错落的屋顶通过简陋的木梯、铁板甚至一根绳索相互连接，形成一片空中迷廊。夜风在这里变得猛烈一些，吹散了部分异味，也带来了高处俯瞰的眩晕感。
脚下是吱呀作响的木板，远处是九龙半岛星星点点的灯火和维多利亚港模糊的轮廓。但他们无暇欣赏，只能专注脚下，在阿鬼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在这片危险的空中通道上移动。有一次，阿雅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险些摔倒，被林琛眼疾手快用左手一把拉住。
“小心。”林琛低声道。
阿雅惊魂未定地点点头，抱紧了怀中的婴儿，孩子似乎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瘪瘪嘴，却没哭出来。
经过仿佛无比漫长的跋涉，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个隐藏在巨大水箱后面的、锈迹斑斑的货运电梯井口。井口黑洞洞的，散发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通往未知的黑暗深处。原本的电梯轿厢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冰冷的钢架和几根粗硕的、同样锈蚀的缆绳垂落下去。
“就是这里。”阿鬼喘着气，指着旁边一个手动绞盘，“利用这个，把人和‘行李’放下去。我先下，确定底部安全。然后依次放下浩哥、莎莲娜小姐，最后是人。下去之后，距离黑街外围的‘垃圾巷’就只有一墙之隔。”
没有更好的选择。阿鬼熟练地检查了绞盘和一组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滑轮、绳索，将自己用安全绳系好，向众人点了点头，然后抓住一根缆绳，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向黑暗的井下滑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井口只剩下绳索摩擦的轻微声响。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林琛的左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灰白色的右臂在破旧夹克下毫无知觉地垂着。
终于，下方传来三声有节奏的、轻微的敲击声——阿鬼发出的安全信号。
阮文雄深吸一口气，将背负的维生单元小心地固定在另一组绳索和简易吊篮上，开始缓缓放下去。接着是莎莲娜。最后，轮到人。
阿雅抱着婴儿，被林琛用安全绳仔细绑好，在她紧张的目光中缓缓降下。然后是阮文雄。林琛最后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城寨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左手抓住冰冷的缆绳，脚下一蹬，身体也坠入了黑暗的电梯井中。
下降的过程伴随着缆绳不堪重负的呻吟和扑面而来的阴湿空气。井壁上布满了黏滑的苔藓和不明污渍。下降了大约四五层楼的高度，脚下终于触到了坚实但潮湿的地面。
应急灯的光亮起，阿鬼的脸出现在光芒后。这里是一个堆满废弃机械零件和垃圾的狭窄空间，空气浑浊，但前方隐约有光亮和人声传来。
“我们到了。”阿鬼压低声音，指向一个被破烂木板半遮住的缺口，“外面就是‘垃圾巷’，穿过它，再拐两个弯，就是黑街的入口之一。”
林琛解开安全绳，活动了一下左手。右臂依旧沉重冰冷。他看向同伴们，阮文雄正在重新背起维生单元，阿雅拍哄着婴儿，阿鬼检查着莎莲娜的状况。
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伤痕累累，但眼神中那簇火苗尚未熄灭。
“检查装备，最后一次。”林琛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低沉而清晰，“记住根叔的话。进去之后，眼睛放亮，脚步放轻，目标明确。”
众人无声点头，整理着身上破烂的伪装，将必要的贴身武器藏在最容易取用的位置。
林琛走到那破木板前，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巷子对面，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光景。璀璨得近乎刺眼的霓虹灯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闪烁着“典当”、“夜总会”、“地下诊所”、“特殊服务”等光怪陆离的字样。嘈杂的音乐声、叫卖声、笑骂声、争吵声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涌来。人影幢幢，在迷离的光线下扭曲晃动，穿着打扮千奇百怪，有的西装革履，有的衣衫褴褛，有的甚至戴着夸张的面具。
空气中飘来的味道也更加复杂：廉价的香水、食物的油腻、劣质烟草、酒精、还有隐隐的血腥和化学品的刺鼻气息。
那里就是黑街。欲望、罪恶、机遇与死亡交织的夜幕集市。
林琛收回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看到了他们眼中相似的凝重与决绝。
“出发。”
他率先推开了那扇象征界限的破烂木板，带着一身疲惫、伤痛和那截冰冷的石化的手臂，踏入了那片被璀璨霓虹照亮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