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苏醒、狂乱与冰冷的抉择
凉茶铺楼上的杂物房比预想的更加狭窄局促,堆满了落满灰尘的药材麻袋、空置的竹篓和破损的旧家具,空气中常年浸染的草药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灰尘的气息,让人呼吸都有些滞涩。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旧报纸糊住,只透进些许昏黄的天光。
众人将莎莲娜和婴儿安置在墙角清理出来的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上,身下垫着根叔提供的旧草席和薄褥。移动维生单元被小心地放在房间中央,阿鬼立刻开始检查。陈浩的数据波动依旧维持在略高水平,阴沉木辅助装置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努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根叔送来的应急药品被阿雅仔细收好,她先给莎莲娜喂了消炎药和退烧药(常规药物,作为x-7的补充),又尝试给婴儿喂了点稀释的葡萄糖水。做完这些,她才精疲力尽地靠在墙边,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连日的惊吓、奔逃和照顾伤员,几乎耗尽了这年轻女孩所有的体力和勇气。
阮文雄坐在门口附近,背靠着门板,手里紧握着枪,尽管子弹所剩无几。他的脚踝已经肿得老高,脸色因疼痛和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听着楼下的动静和窗外的街声。每一声异常的响动都会让他肌肉绷紧。
林琛将那个惹祸的黑色金属箱塞进一个空的药材麻袋最深处,用其他麻袋压住,然后走到窗边,透过报纸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后巷。油麻地的白天喧嚣而市井,与棚户区的死寂截然不同,各种叫卖声、车声、人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正常”背景音。但这“正常”之下,是否隐藏着追踪者的眼睛?根叔的警告言犹在耳。
他的眉心,“蚀光”印记处传来一种持续的、冰凉的麻木感,与阴沉木的“场”和楼下熬煮的草药气息隐隐产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共鸣。这感觉并不舒适,更像是一种被多重“异常”包裹下的警示。
时间在压抑和疲惫中缓慢流逝。莎莲娜的呼吸一直平稳,甚至偶尔会发出轻微的鼾声,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婴儿也睡得安稳,小脸恢复了健康的红润。这似乎是x-7药剂带来的、近乎奇迹的稳定效果。
然而,陈浩那边的情况,却如同房间内一颗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
阿鬼的眼睛几乎要黏在监视器屏幕上。代表归墟之力紊乱程度的曲线,在最初的“平台期”后,开始出现不规则的、细小的尖峰,频率越来越快,如同平静湖面下暗流涌动的征兆。阴沉木辅助装置的嗡鸣声也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显示着能量输出的不断调整和压力。
“琛哥,”阿鬼的声音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浩哥体内的能量……活性还在增强。阴沉木的‘封存’场正在被持续冲击,虽然目前还能压制,但就像不断给一个已经胀满的气球充气……我不知道临界点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而且……而且我发现,浩哥的脑波活动,在能量尖峰出现时,会有同步的异常活跃!”
脑波异常活跃?这意味着什么?陈浩的意识在能量冲击下产生了变化?
林琛走到维生单元旁,透过观察窗看向里面。陈浩依旧闭着眼,面容平静,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他的眼皮在轻微地、快速地颤动,眼珠在眼皮下无规律地转动。他的手指,也偶尔会极其细微地抽动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昏迷体征。
“有没有可能……”阿鬼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浩哥……正在‘醒来’?或者说,他的意识正在被这股狂暴的能量……强行激活?”
这个推测让房间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在身体遭受重创、能量极端紊乱的情况下强行苏醒,无异于将脆弱的意识投入狂暴的能量熔炉,后果不堪设想——可能是彻底的疯狂,也可能是意识被能量彻底吞噬、湮灭。
“能不能用镇静剂?或者……用x-7反向压制?”阮文雄沙哑地问。
阿鬼摇头:“常规镇静剂对这种级别的能量紊乱无效,甚至可能干扰维生场的稳定。x-7……它的能量补充特性,现在看更像是‘燃料’,可能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似乎陷入了死局。维持现状,能量可能最终失控;尝试干预,可能直接引爆。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气氛凝重到极点时——
维生单元内部,陈浩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混沌的、仿佛有灰色雾气在其中疯狂旋转的黑暗!与此同时,他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连接在他身上的监测导线被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监视器屏幕上,所有的曲线瞬间拉成尖锐的直线,刺耳的警报声刚要响起就被阿鬼手忙脚乱地切断!
最令人心悸的是,一股冰冷、狂暴、带着深海般沉重压迫感的无形力场,以陈浩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房间内的灰尘无风自动,堆叠的麻袋簌簌作响,那盏微光手电的光束都开始扭曲摇曳!阿鬼面前的便携终端屏幕疯狂闪烁,冒出阵阵青烟!
“浩子!”林琛低吼一声,就要扑上去。
“别碰他!”阿鬼失声尖叫,“能量场外溢!直接接触会被侵蚀!”
话音刚落,距离维生单元最近的几个药材麻袋,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了一层灰白色的、仿佛瞬间经历了千万年风化的奇异物质,然后悄无声息地碎裂、坍塌,化为齑粉!那是归墟之力最表层的、无意识的侵蚀特性!
陈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低吼,身体在承托架上剧烈挣扎,固定带被扯得吱嘎作响。他睁开的“眼睛”死死地、却又毫无焦点地“盯”着天花板,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空气,指尖所过之处,留下淡淡的、扭曲视线的余痕。
莎莲娜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能量波动和低吼惊扰,在昏迷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婴儿也发出受惊的啼哭。
“必须压制他!否则他会毁了自己,也可能毁了这里!”阮文雄挣扎着站起来,脸色铁青。
但如何压制?靠近就是被侵蚀,常规手段无效。
林琛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疯狂挣扎、仿佛被无形梦魇吞噬的陈浩身上,又猛地转向墙角那个藏着金属箱的麻袋堆。x-7药剂……它能补充能量,但也可能成为“燃料”……
不,还有一个办法。
一个更加危险,但可能更直接的办法。
他想起了自己触碰阴沉木时,“蚀光”印记对那种“场”的压制和“驯化”。陈浩体内的归墟之力,与阴沉木的“场”同源,是否……也能被“蚀光”影响?哪怕只是暂时的干扰和压制?
没有时间论证了!
林琛一步跨到维生单元旁,无视阿鬼惊恐的阻止,右手猛地按在了观察窗上——那里是距离陈浩最近、且隔着一层高密度能量屏障的地方。与此同时,他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强行灌注向眉心那冰凉的印记!
“给我……安静下来!”他心中怒吼。
嗡——!
一股截然不同的、更加冰冷、更加内敛、却仿佛带着某种更高层级“权威”的无形波动,从林琛的眉心印记处爆发出来,透过手掌,穿透观察窗的能量屏障,直接撞入了陈浩周身那狂暴扩散的归墟力场中!
两股性质相似却又迥异的力量瞬间碰撞、交织!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仿佛空间本身被扭曲、被撕裂的、令人牙酸的无声尖啸!林琛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投入了绞肉机,眉心印记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按在观察窗上的手掌瞬间覆盖上了一层与麻袋上类似的灰白物质,并且迅速向手腕蔓延!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更加催动意念,将“蚀光”印记那冰冷的、带着排斥与压制意味的波动,源源不断地“推”了过去!
奇迹发生了。
陈浩周身狂暴的力场,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烙铁,发出了“嗤”的声响(意念中的),扩张的势头猛地一滞!那混沌旋转的灰色眼瞳,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茫然。他挣扎的动作也缓和了下来。
有效!但林琛也到了极限!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和生命力正在被疯狂抽取,与被压制的归墟之力进行着惨烈的消耗战!手腕上的灰白侵蚀已经蔓延到了小臂,带来麻木和刺骨的冰寒,并且还在向上蔓延!
“琛哥!松手!你会被完全侵蚀的!”阿鬼扑过来想要拉开林琛,却被那交织的力场边缘弹开,摔倒在地。
阮文雄也试图上前,但脚伤让他动作迟缓。
就在林琛感觉自己即将被那灰白彻底吞噬、意识也开始模糊的刹那——
陈浩喉咙里的低吼戛然而止。
他周身狂暴的力场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缩回体内。那双灰色的眼瞳,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焦点逐渐汇聚,最终……定格在了近在咫尺、脸色惨白、手臂覆盖着灰白物质、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的林琛脸上。
一丝极度的痛苦、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陈浩”本我的清醒,在那片混沌的灰色中一闪而逝。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眼睛缓缓闭上,身体彻底软倒下去,重新陷入沉寂。监视器上疯狂跳动的曲线也瞬间回落,虽然依旧在危险的高位,但不再有那毁灭性的尖峰。
房间内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消失。只剩下灰尘缓缓飘落,以及众人粗重惊恐的喘息声。
林琛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地,右手小臂以下,已经完全被那种灰白色的、仿佛石化的物质覆盖,失去了知觉,并且传来阵阵深入骨髓的冰冷刺痛。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眉心印记黯淡无光,精神如同被掏空。
他……暂时压制住了陈浩的暴走。
但代价是,他的一条手臂,似乎被归墟之力“污染”了。而且,这种压制能持续多久?下一次暴走何时会来?会不会更猛烈?
阿雅吓得瘫软在地,无声地流泪。阮文雄扶墙站立,看着林琛石化的手臂和昏迷的陈浩,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无力。
阿鬼挣扎着爬起,扑到设备前,看着已经趋于“平稳”(相对而言)的数据,又看向林琛那只诡异的手臂,声音发抖:“琛哥……你的手……”
林琛用左手撑地,缓缓抬起头,额头上冷汗涔涔。他看了一眼自己那灰白色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部分的右臂,眼神冰冷而疲惫,却没有恐慌。
“死不了。”他嘶哑地说,目光重新投向维生单元里再次“沉睡”的陈浩,以及角落里安然无恙的莎莲娜和婴儿。
危机暂时度过,但前路,似乎变得更加艰难和……不可预测了。
陈浩的“苏醒”与狂乱,林手臂的被侵蚀,x-7药剂的隐患,金属箱的烫手……
一根又一根稻草,正不断压向这支早已不堪重负的骆驼。
而楼下,根叔熬煮草药的咕嘟声依旧平稳传来,仿佛对楼上刚刚发生的、险些毁掉一切的危机一无所知。
油麻地的市井喧嚣,依旧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隐隐传来。
在这片看似“正常”的喧嚣之下,暗藏的激流与疯狂,正在悄然汇聚,等待着下一次,或许更加猛烈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