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六章:冷库、标记与短暂的喘息
棚户区的巷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像某种庞大生物腐烂的肠道,狭窄、曲折、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污水在脚下汇成细流,垃圾堆在阴影里散发着隔夜的馊臭,两侧歪斜的铁皮屋和木板棚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人是鼠的窸窣动静,更添几分诡谲。
林琛抱着莎莲娜走在最前,他的步伐因为疲惫和怀中人的重量而略显沉重,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尽量避免颠簸。莎莲娜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还算均匀,身下简易的止血包扎暂时起了作用,但林琛能感觉到她体温低得吓人,生命力如同风中的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阿雅紧跟在他侧后方,怀里抱着用所有能找到的柔软织物包裹起来的婴儿。小家伙在简陋的保温措施和那点可怜的辅助给氧下,脸色似乎不再那么青紫吓人,但呼吸依旧细弱,偶尔的抽噎声像受伤的小猫,揪着每个人的心。
阮文雄和阿鬼负责移动维生单元。拖车在凹凸不平、满是碎石和垃圾的泥泞路上艰难前行,发出压抑的摩擦声。阿鬼一手扶着拖车保持平衡,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连接陈浩的便携监视器,眼睛几乎要钉在屏幕上,生怕那脆弱的生命曲线出现任何异常的陡坡。阮文雄则在前面拉拽,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前后左右的黑暗角落,他的右脚踝在之前的奔逃中似乎扭伤了,动作有些微跛,但腰间的枪柄依旧被他下意识地护着。
按照那个诡异老医生的指示,他们朝着棚户区西侧深处跋涉。这里比之前经过的区域更加破败荒凉,许多棚屋明显已经废弃,门窗洞开,像被掏空了内脏的骷髅。空气里的异味中,开始掺杂进一股隐约的、铁锈混合着陈年血腥的冰冷气息——屠宰场的气味,即使废弃多年,似乎依旧渗入了这片土地的砖石和泥土里。
“应该快到了。”阮文雄压低声音,指向前方一片更加浓重的黑暗轮廓。那是一片低矮、占地面积颇大的连片平房,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许多窗户的玻璃早已破碎,黑洞洞的。建筑一侧,歪斜地立着一个锈蚀殆尽、只剩下骨架的巨大金属招牌,上面模糊可辨“九龙联合屠宰”几个字的残迹。冷库,通常就在这种建筑的地下或后部。
他们绕到建筑侧面,果然发现了一个向下的、被锈蚀铁门封住的入口。铁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同样锈死的挂锁。阮文雄上前查看,用匕首撬了几下,锁扣纹丝不动。
“从这边走。”林琛目光扫视,发现旁边一处墙壁因为年久失修和潮湿,已经坍塌出一个足以容人通过的缺口,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更浓郁的冰冷霉味和淡淡的腥气。
众人从缺口鱼贯而入。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空间,显然是以前屠宰加工的区域,地上还残留着干涸发黑、难以辨认的污渍,几台锈成废铁的机器残骸歪倒在一旁。空气阴冷刺骨,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几度。借着从缺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城市反光,可以看到空间深处有一扇厚重的、包裹着破损隔热材料的铁门——那应该就是冷库的门。
铁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阮文雄用力推开,一股更加冰冷、带着浓重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的气流涌出,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门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阿鬼摸索着,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最后一只微光手电。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内部景象。
这是一个标准的大型工业冷库,空间比外面的加工区小不了多少。四壁和天花板都覆盖着厚厚的、如今已经破损发黄、露出里面黑色保温材料的隔热层。地面是光滑的水泥,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冰晶。冷库早已断电,制冷设备停止运转,但多年来积累的低温似乎仍未完全散去,像个巨大的冰窖。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架、破损的塑料筐,以及几卷不知用途的、沾满污渍的帆布。
这里空旷、冰冷、死寂,散发着一种被时间遗忘的荒芜感。但对于林琛他们来说,这恰恰提供了眼下最需要的东西:隐蔽、相对独立的空间,以及……低温环境在一定程度上能延缓莎莲娜可能出现的感染,也能为移动维生单元减少一点散热压力。
“就这里。”林琛扫视一圈,做出了决定。他将莎莲娜小心地放在一处相对干净、铺了帆布的角落。阿雅也将婴儿放在她身边,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包括从拖车上拆下来的缓冲垫——尽量围成一个避风保温的小窝。
阿鬼和阮文雄则将移动维生单元拖到冷库中央,远离漏风的破口。阿鬼立刻开始检查装置,阴沉木的光芒在冰冷的空气中似乎更加稳定了一些,陈浩的生命体征数据也暂时没有恶化迹象。他稍稍松了口气,开始连接备用电池组,评估剩余电量。
阮文雄则忍着脚踝的疼痛,开始检查冷库唯一的出入口(那扇铁门)是否能够从内部加固,并探查是否有其他通风口或潜在的安全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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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琛走到冷库门口,望着外面加工区那片朦胧的黑暗,眉心处的“蚀光”印记传来持续不断的、冰冷的搏动。这搏动并非预警危险,更像是一种……与环境低温以及这里残留的、经年累月的“死亡”气息产生的某种共鸣?他不确定。但至少,目前没有感觉到迫在眉睫的威胁。
暂时,安全了。
紧绷了几乎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有了极其短暂的、可以稍微松弛的间隙。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上来,侵袭着每一个人。阿雅几乎瘫坐在莎莲娜和婴儿旁边,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阮文雄检查完铁门,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揉着肿痛的脚踝,脸色发白。阿鬼虽然还在强打精神监控设备,但敲击便携终端键盘的手指已经明显迟缓。
林琛走到莎莲娜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依旧冰冷。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婴儿,小家伙似乎睡着了,胸口的起伏微弱但规律。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冷库角落那堆废弃木架旁,抽出几根相对结实的木条,又扯下一些破损的帆布。
“阿鬼,阮船长,轮流警戒,每人两小时。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林琛的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阿雅,你先睡,我看着莎莲娜和孩子。阮船长,你脚伤,第一班我替你。”
没有客套,没有争论。生存的本能让他们明白,此刻保存体力和保持警戒同样重要。
阮文雄感激地点了点头,将手枪递给林琛,自己找了个稍微避风的角落,蜷缩起来,几乎是瞬间就发出了粗重疲惫的鼾声。阿鬼也设置了设备的报警阈值,然后裹紧衣服,靠着维生单元坐下,闭上眼睛。阿雅挣扎着想说什么,但被林琛用眼神制止,她也终于支撑不住,伏在莎莲娜腿边沉沉睡去。
冷库内,只剩下几道压抑的呼吸声、设备极其微弱的嗡鸣,以及……门外偶尔掠过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其他什么的细微呜咽。
林琛没有睡。他拿着阮文雄的枪,走到虚掩的铁门后,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坐下。微光手电放在脚边,照亮面前一小块区域。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外面加工区的黑暗轮廓,耳朵捕捉着一切异常声响。
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但他的意识却异常清醒。脑海中回放着这一夜惊心动魄的奔逃:变电所的混乱、神秘“渡客”的指引、地下诊所的交易、还有那个诡异老医生锐利而贪婪的眼神……
“渡客”……他自称不喜欢“清道夫”,顺手帮忙。为什么?真的是找乐子?还是另有所图?他显然对“净界”和“基金会”都很了解,并且游离于他们之外。
老医生……他要信息和样本,显然在进行某种与“蚀”、“古老侵蚀”相关的研究。他是什么人?属于某个未被提及的第三方势力?还是独行的“专家”?
陈浩的血液样本被拿走了,这会带来什么后果?自己的“蚀光”印记,似乎越来越成为一个显眼的标记……
还有莎莲娜,还有那个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就不得不面对如此残酷环境的孩子……
林琛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锐痛,驱散了些许不断上涌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他眉心的印记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短暂、但比之前都要清晰的悸动,仿佛被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悸动的来源……似乎并非外面,而是来自冷库内部?他的目光立刻投向库房深处,那片未被手电光照亮的阴影区域。
是错觉?还是……这废弃的冷库里,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东西”?
林琛缓缓站起身,握紧了枪,拾起手电,朝着那片阴影,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短暂的喘息时刻,或许并不意味着危险的远离。
而黑暗中,往往隐藏着比可见的敌人,更加诡异难测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