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医者、交易与暗室中的微光
福安公寓的铁闸门,在凌晨死寂的棚户区巷道里,如同一张锈蚀的巨口,散发着陈年铁锈、霉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消毒水与陈旧草药混合的怪异气味。神秘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林琛等人站在门前,面对着门后未知的黑暗与可能。
阮文雄上前,按照那人所说,在铁闸门旁的墙壁上摸索了几下,找到一个不起眼的、油腻的门铃按钮,用力按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的铃声,只有门后深处传来一阵拖沓的、仿佛鞋底摩擦水泥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铁闸门上的一扇巴掌大小、覆盖着污垢的观察窗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眼角挂着黄白色分泌物、眼神却异常锐利的眼睛出现在缝隙后,上下打量着门外这群伤痕累累、浑身污血、还带着古怪“行李”的不速之客。
“看病?”一个苍老、沙哑,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门后传来,用的是口音很重的粤语。
“是,急症,产妇大出血,婴儿情况不好,还有一个……重伤昏迷的。”林琛用粤语回答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其中的急迫无法掩饰。
那只眼睛又扫了他们一圈,尤其在移动维生单元那微弱的光芒和阴沉木装置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规矩懂吗?”沙哑的声音问。
“钱,我们有。不问来历。”林琛立刻道,这是神秘人强调的。
观察窗后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评估。几秒钟后,“咔哒”一声轻响,铁闸门内侧的锁被打开了一条缝。
“进来。只准进来两个能动的,带着要看的‘货’。其他人,外面等着,别出声,别乱看。”沙哑的声音命令道。
林琛和阮文雄对视一眼。阿鬼必须留下照看陈浩和装置,阿雅要抱着婴儿。林琛对阮文雄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林琛抱着莎莲娜,阮文雄警惕地持枪(藏在身后)跟了进去。阿鬼、阿雅和移动单元被留在了门外阴暗的楼道里。
门内是一条狭窄、陡峭、没有灯光的混凝土楼梯,空气中那股消毒水和草药的味道更加浓烈,还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福尔马林的刺鼻气息。那只眼睛的主人——一个身材矮小佝偻、穿着沾满不明污渍白大褂的老者,正举着一盏老式煤油灯,昏黄跳动的火苗映照着他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以及那双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头发稀疏花白,但动作并不显老态。
“跟上。”老者转身,步履蹒跚却稳当地向楼上走去,煤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影子。
二楼走廊同样昏暗,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牌号模糊不清。一直走到最深处,老者才停下,掏出一大串叮当作响的旧钥匙,摸索着打开了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更加强烈、更加复杂的药水、酒精、血腥味以及……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异常”能量感扑面而来。林琛眉心的“蚀光”印记,清晰地悸动了一下,仿佛被房间内的某种东西触动。
房间很大,但被各种高大的旧式医疗柜、器械架、操作台挤得满满当当,只留下中间一小块相对空旷的区域。墙壁上挂着一些泛黄的人体解剖图和经络图,角落里堆着落满灰尘的瓶瓶罐罐,有些里面浸泡着难以辨认的标本。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一张锈迹斑斑、却铺着相对干净白布的手术台,以及旁边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不错的无影灯。还有一个小型的、嗡嗡作响的柴油发电机提供着电力。
这里不像正规诊所,更像一个地下手术室兼……某种实验室。
“放上来。”老者指了指手术台,语气不容置疑。
林琛小心地将莎莲娜平放在手术台上。白布立刻被鲜血浸透。老者凑近,用煤油灯和一支小手电仔细检查莎莲娜的瞳孔、颈动脉,又快速查看了她下身的情况,干枯的手指在她腹部几个穴位按压了几下。
“胎盘残留,子宫收缩乏力,失血过多,感染风险极高。婴儿呢?”老者头也不抬地问。
林琛示意门外的阿雅将婴儿抱进来。阿雅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将包裹着的婴儿递过去。老者只瞥了一眼婴儿青紫的脸色和微弱的呼吸,便皱了皱眉:“早产,轻度窒息,可能有内出血或器官发育不全,需要保温、给氧、抗感染。”
“能救吗?”林琛沉声问,心脏悬在半空。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林琛一眼,那眼神浑浊却锐利:“在我这儿,没有‘能不能’,只有‘代价付不付得起’。”
“你要什么?”林琛直接问。
“先处理急的。”老者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到一个医疗柜前,翻找出几个玻璃瓶、一次性注射器、纱布、缝合针线,还有一些用油纸包着的、看不出是什么的草药粉末。他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完全不像一个垂暮老人。
“你,去烧热水,那边有炉子。”老者对阮文雄吩咐道,又看向林琛,“你,按住她肩膀,别让她乱动,我没用麻药,也没时间。”
林琛立刻照做,双手稳稳按住莎莲娜消瘦的肩膀。老者先用酒精棉快速清洁了莎莲娜下身的血污,动作粗暴但精准,然后拿起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注射器,直接朝着莎莲娜小腹周围的几个位置扎了下去。莎莲娜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猛地抽搐了一下。
接着,老者戴上脏兮兮的橡胶手套,竟直接开始手动清理宫腔残留,并进行按压止血和缝合。整个过程快得惊人,手法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效率,看得一旁的阿雅脸色发白,几乎要呕吐。林琛死死按着莎莲娜,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因剧痛而无意识蹙起的眉头,心中如同被钝刀切割。
与此同时,老者还分心指挥着阮文雄用热水调配一种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液,给婴儿擦拭身体,并用一个自制的、简陋的保温箱(其实就是铺了热水袋和棉布的纸箱)将婴儿安置进去,又用一根细小的软管连接到一个氧气袋(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给婴儿进行辅助给氧。
大约半小时后,老者终于停下了手。莎莲娜身下的出血明显减少了,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婴儿在保温箱里,脸色似乎也稍微好转了一点点,呼吸虽然仍弱,但不再有那种濒死的断续。
“暂时死不了。”老者脱下手套,扔进一个污物桶,在水龙头下草草洗了洗手,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干,然后转向林琛,“现在,谈代价。”
林琛从怀里掏出从肥狗那里得来的、所剩不多的港币,还有几件随身带着的值点钱的小东西(比如一块旧手表),放在旁边的器械台上。“这些,够吗?”
老者看都没看那些钱物,目光却落在了林琛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林琛的眉心,以及……他进来后就一直放在门口阴影里的移动维生单元上。
“钱,我不缺。”老者沙哑地说,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我要的,是‘信息’,和‘样本’。”
林琛心中一凛:“什么信息?什么样本?”
“第一,你们身上,为什么会有‘蚀’的味道?还有那截木头(他指了指阴沉木),那种‘封存’的‘场’……你们从哪儿弄来的?接触过什么人?第二,”老者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贪婪,“那个昏迷的人(他指向陈浩),他体内的能量紊乱很特殊,我需要他的血液和组织样本,还有……你,”他盯着林琛的眉心,“我需要你‘种子’活跃时的能量波动数据。”
他果然不是普通医生!他不仅看出了“蚀光”和阴沉木,还对陈浩的“归墟之力”感兴趣!
“如果我们不给呢?”阮文雄的手按在了枪柄上,声音冰冷。
老者嗤笑一声,指了指手术台上刚刚止血的莎莲娜和保温箱里的婴儿:“那他们,还有外面那个靠鬼东西吊命的,就自求多福吧。我这里的东西,可不仅仅是救人。”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浸泡着不明标本的瓶子,意思不言而喻。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林琛沉默着。对方显然对超自然领域有极深的了解,甚至可能本身就是这个圈子里的边缘人。给出信息和样本,等于暴露他们的底细和弱点,后患无穷。但不给,莎莲娜、婴儿、陈浩可能立刻就有危险。
“信息可以给一部分,样本……只能给极少量的血液,而且必须在你的监视下抽取,确保安全。能量波动数据,不可能。”林琛缓缓开口,试图谈判,“作为交换,你不仅要确保他们三人暂时安全,还需要提供一些基础的药物和医疗指导,并且……告诉我们,刚才带我们来那个人,是谁?”
老者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可以。信息我要听详细的,关于木头和你们接触过的人。血液样本,200毫升,现在抽。至于那个人……”他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一个喜欢在‘净界’和‘基金会’夹缝里找乐子的疯子罢了,自称‘渡客’,真名没人知道。他带你们来,多半是觉得你们能给他找点‘乐子’,或者……你们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渡客?又是一个神秘人物。
交易达成。林琛简单讲述了阴沉木的来源(龟背屿沉船关联、肥狗、财叔),以及他们被“净界清道夫”追击的情况,隐去了杨锦荣和契约等关键信息。老者听得仔细,不时追问细节,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接着,在阿鬼紧张万分的监视下,老者从陈浩身上抽取了200毫升血液,小心地分装进几个特制的冷藏管中。抽取过程中,陈浩的生命体征有轻微波动,但未出现险情。
老者拿到血液,如获至宝,小心地收进一个低温冷藏箱。然后,他履行承诺,给了林琛一些抗生素、止血药、营养剂和婴儿用的药物,并简单交代了后续护理的要点。
“这里你们不能久留。”老者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漠,“‘渡客’那家伙把你们引过来,说不定尾巴也跟着来了。天亮之前,带着你们的人离开。往西走,穿过棚户区,那边有个废弃的屠宰场冷库,暂时还能挡风,也没人管。以后……别再来找我。”
他下了逐客令。
林琛等人没有再说什么,小心地将莎莲娜(依旧昏迷)和婴儿重新安顿好,带上移动单元和有限的药物补给,默默地退出了这间充满诡异气息的地下诊所。
走出福安公寓,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他们按照老者的指示,朝着西边的棚户区深处走去。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从绝境中挣扎出来的、冰冷的清醒。
代价已经付出,信息已经泄露。
而那个神秘的“渡客”,以及隐藏在黑暗中的“净界”、“基金会”,还有刚刚交易过的诡异老医生……都像一张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朝着他们缓缓收紧。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还在移动。
黑暗的巷道,仿佛没有尽头。而新的藏身点——废弃屠宰场冷库,又会是怎样的景象?
生存的游戏,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