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巷道、陌生人与旧日回响
凌晨的巷道，浸泡在路灯昏黄与城市深睡时分的死寂之间。空气里混杂着隔夜垃圾的馊味、潮湿砖石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远处主干道飘来的汽车尾气味。福安楼、变电所的生死奔逃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剧烈，而此刻蜷缩在楼梯口杂物堆阴影里的众人，则像被浪头打上岸的、濒死的鱼，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莎莲娜躺在简陋铺就的纸板上，身下的血渍仍在缓慢洇开，将她苍白如纸的脸映衬得更加脆弱。阿雅手忙脚乱地用最后一点消毒药水和纱布处理着她下身狰狞的伤口，动作因为恐惧和缺乏经验而颤抖不止。婴儿被包裹在相对干净的衣服里，放在莎莲娜身侧，小小的胸膛起伏微弱，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弱的、猫叫般的抽噎，仿佛连哭泣的力气都已耗尽。
阿鬼（团队的阿鬼）跪在移动维生单元旁，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手指飞快地在便携终端上调整着参数。阴沉木辅助装置的光芒比在变电所时又黯淡了一分，维持维生场所需的能量正逼近临界点，备用电池组那可怜的百分之八电量，如同杯水车薪。
阮文雄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枪口指向巷口方向，眼神锐利如鹰，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他的衣服被管沟的淤泥和莎莲娜的血染得污秽不堪，脸上也带着擦伤，但那股老海狼的悍勇和警觉，丝毫未减。
林琛半跪在莎莲娜另一边，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眉心。那里，“蚀光”印记的冰冷悸动在刚才的奔逃中达到了一个高峰，此刻虽稍有平复，却依旧清晰，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提醒着他自身也是这场危局的一部分。那个老旧备用通讯器接收到的短暂激活信号，像一根刺，扎在他纷乱的思绪中。烂命华……那个编码……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和各自紧绷的喘息声中——
巷口方向，阮文雄的枪口猛地抬起，身体瞬间绷紧！
“有人！”他低吼一声，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怒。
众人心头剧震，难道追兵这么快就摸过来了？！
林琛霍然起身，匕首滑入掌心，挡在了莎莲娜和婴儿前方。阿鬼也停下了操作，手摸向腰间那把小巧的工具刀（他唯一的武器）。阿雅则惊恐地将婴儿紧紧抱在怀里，缩向更深的阴影。
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靠近。不是大队人马，似乎只有一个人。脚步节奏平稳，甚至带着点……悠闲？
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口路灯的光晕边缘。不高，略显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头上戴着一顶常见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就那么站在那里，既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转身离开，似乎在打量着他们这群躲在阴影里的“狼狈难民”。
阮文雄的食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只等林琛一声令下。
林琛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试图穿透帽檐下的阴影。这个人身上，没有“清道夫”那种训练有素的凌厉感，也没有古惑仔的流气。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平淡，平淡得与这凌晨巷道、与他们这群亡命之徒的处境格格不入。
“朋友，走错路了。”林琛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驱逐意味，“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那人似乎笑了笑，帽檐轻微动了动。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点磁性、听起来年纪不算大的男声响起，用的是略带口音但还算流利的普通话：
“路没走错，就是来找你们的。刚才变电站那边动静不小，我顺手帮了点小忙，看来你们跑得还挺快。”
变电站西侧的巨响和打斗声！是他？！
林琛眼神骤缩。“顺手帮忙？为什么？”
“为什么？”那人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大概是因为……我不太喜欢看到‘清道夫’那么嚣张。而且，”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林琛，落在了后面移动维生单元那微弱的光芒上，停顿了一秒，“我好像闻到了一点……熟悉又讨厌的味道。”
熟悉又讨厌的味道？指的是阴沉木的“场”？还是陈浩的“归墟之力”？或者……自己眉心的“蚀光”？
这人到底是谁？！
“你是谁？”林琛直接问道，手中的匕首微微调整角度。
“名字不重要，一个路过、多管闲事的闲人而已。”那人依旧站着没动，语气平淡，“不过，看你们的样子，一个刚生完孩子大出血，一个靠着不知道什么鬼东西吊命，还有个快断气的小不点……再不处理，恐怕等不到天亮，就得再死一遍。”
他的话毫不客气，却精准地戳中了每个人最深的恐惧。
“你有办法？”林琛盯着他，没有放松警惕，但这句话确实问出了关键。莎莲娜的状况拖不起，婴儿也极其危险。
“办法谈不上，但认识个不太讲究的‘地下医生’，给钱就办事，手艺还行，最重要的是……不问来历。”那人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远处的动静，“不过，他住得有点远，在九龙城寨那片‘三不管’的旮旯里。你们这副样子，能挪过去吗？”
九龙城寨！那片早已拆除、但阴影犹在的传奇之地，现在确实成了各种见不得光行当的隐匿角落。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阮文雄冷声道，枪口依旧稳稳指着对方。
“你们可以不信。”那人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命是你们自己的。我只是觉得，能从那帮‘净界’的外包鬣狗嘴里逃出来，还带着这么一堆‘麻烦’，挺有意思的。死了有点可惜。”他特意点出了“净界”和“外包鬣狗”，显然对袭击者的底细有所了解。
“你对他们很了解？”林琛追问。
“打过几次交道，不太愉快。”那人简略地带过，似乎不愿多谈，“怎么样？去，还是在这里等死？或者等下一批‘清道夫’带着更专业的设备找过来？我估计他们整理完变电站的烂摊子，重新定位你们的能量残迹，用不了一个小时。”
他的话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能量残迹……移动单元和阴沉木，即使在最低功率运行，也难保不留下可以被追踪的蛛丝马迹。
林琛的大脑飞速权衡。眼前这个神秘人敌友不明，但确实提供了眼下唯一可能的生路——一个不同来历的医生。九龙城寨那片混乱之地，也确实是藏身和摆脱追踪的绝佳选择。风险在于，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对方可能在引他们入瓮。
他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莎莲娜，看了一眼怀中婴儿青紫的小脸，又看了一眼维生单元里沉睡的陈浩。
没有选择。
“带路。”林琛的声音低沉而决绝，“但如果你耍花样……”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冰冷杀意已经说明一切。
那人似乎又笑了笑，这次笑声里带着点玩味：“放心，我要是想害你们，刚才在变电站，有的是更省事的办法。”他转身，朝着巷子另一个方向走去，“跟我来，脚步放轻点，这附近晚上野狗多，吵醒了不好。”
阮文雄看向林琛，眼神询问。林琛点了点头。阮文雄收起枪（子弹所剩无几，威慑意义大于实际），快步跟上，保持着一个可以随时反应的微妙距离。阿鬼和阿雅则负责移动单元和照顾莎莲娜、婴儿，林琛再次将莎莲娜抱起，这一次，他感觉到她的体温似乎更低了些。
神秘人带的路极其刁钻，专挑那些路灯损坏、堆满杂物、甚至需要翻越矮墙或钻过铁丝网破洞的路径。他对这一带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一路上，他沉默寡言，只有在遇到岔路或需要特别小心的地方，才会用极低的声音简短提示。
穿行在迷宫般的巷道和废墟中，远处城市的喧嚣被层层阻隔，只剩下他们这一行人的细微声响和夜风呜咽。林琛的眉心印记，在靠近这个神秘人时，悸动似乎略有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冰冷警告，而是一种更加复杂、难以解读的微妙感应。
大约走了半小时，他们进入了一片更加破败、几乎完全是非法搭建的棚户区边缘。低矮歪斜的铁皮屋挤在一起，巷道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空气中弥漫着污水和廉价燃料的气味。这里便是昔日九龙城寨阴影的延续，法外之地。
神秘人在一栋看起来稍微“规整”一点的三层旧楼前停下。楼体表面贴满了乱七八糟的小广告和涂鸦，入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闸门，旁边墙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福安公寓”——与慈云山道那栋楼同名，却更加破败阴暗。
“到了，医生在二楼最里面那间。”神秘人指了指楼上，“记住，只谈钱，别问别的。我就在附近，你们完事了，或者……出事了，自己看着办。”说完，他竟然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棚户区错综复杂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留下林琛等人站在散发着霉味的铁闸门前，面面相觑。
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神秘人，他口中的医生，这栋诡异的“福安公寓”……一切，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危险。
但身后是追兵和死亡，眼前是唯一可能的生机。
林琛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污浊空气和铁锈味的冰冷气息灌入肺中。
“敲门。”他说道，声音在寂静的楼道前，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