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二章：新生、危机与新生的序曲
变电所隔间内，时间被分割成两种截然不同的流速。
在角落那堆临时铺就的旧麻袋上，时间粘稠、缓慢，伴随着压抑的痛楚和粗重的呼吸。莎莲娜的身体蜷缩着，每一次宫缩都让她瘦削的脊背弓起，如同被无形的巨浪拍打。汗水早已湿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和散乱的头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她的牙齿死死咬着阿雅递到她嘴边的一截软木（临时找来防止她咬伤舌头），发出咯吱的声响，但自始至终，除了极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闷哼，她没有发出任何哭喊或哀嚎。那双因为剧痛而失焦的眼睛，在疼痛的间隙，会下意识地望向另一边——那里，移动维生单元幽微的光芒，映照着陈浩沉睡的侧脸。
阿雅跪在她身边，手足无措，只能用沾湿的布巾不断擦拭她额头的冷汗，嘴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安慰的话，尽管她自己都吓得脸色发青。接生？她只在电视里看过！这里没有医生，没有设备，没有热水，甚至连干净的布都没有！只有林琛撕扯下来的、相对干净些的旧工作服内衬。
林琛半跪在莎莲娜另一侧，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的手腕被她无意识中掐得青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绷紧到极致的下颌线条和眼中深不见底的凝重。他能感受到她手心的冰冷和颤抖，能感受到她身体传递过来的、一阵强过一阵的痉挛。每一次宫缩加剧，他的心脏就像被那只无形的手更用力地攥紧一分。莎莲娜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绝望、恳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母性的坚韧，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琛……琛哥……”在一次剧烈的宫缩间隙，莎莲娜松开木条，虚脱般地喘息，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孩子……孩子会不会……”
“不会。”林琛打断她，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握紧她的手，“你很强，孩子也会很强。阿雅，看看……到什么阶段了？”
阿雅颤抖着手，按照记忆中模糊的常识，笨拙地检查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好像……好像能看到一点点了……可是，可是流了好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早产，出血，恶劣环境，毫无医疗支持。每一项都足以致命。
而就在几步之遥，工作区域的时间却如同紧绷的发条，快速、精密、充满金属摩擦和电子嗡鸣。
阮文雄和阿鬼几乎将半个身子探进了那个锈蚀的配电柜。阿鬼手里的电烙铁冒着青烟，在一个临时搭起的电路板上快速点焊，手指稳定得与旁边分娩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但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和急速起伏的胸口暴露了他承受的巨大压力。阮文雄一手举着微光手电，一手捏着万用表的探针，死死盯着那疯狂跳动的电压指针，嘴里快速报着读数：“电压峰值210……掉到85……又冲上190……频率乱得一塌糊涂！”
“不管它！接上缓冲电容组！”阿鬼头也不抬，将几颗从旧设备上拆下、经过粗略测试的电容器并联起来，接入电路，“滤波电感准备！阮船长，看准电压超过150伏的瞬间，把充电管理模块的输入线搭上去！动作要快，接上就撤，防止过压击穿！”
“明白！”阮文雄眼神锐利，如同等待扑击的海狼，手指虚按在两根鳄鱼夹上。
旁边，移动维生单元连接着陈浩的承托架，其自带的微型电池电量指示灯，已经有一半区域变成了刺目的红色，剩余时间估算不断跳动下调：11小时……10小时45分……10小时30分……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阴沉木辅助装置的光芒似乎也因此黯淡了一丝，维持维生场所需的能量正在逼近临界点。
就在这时，莎莲娜那边传来一声陡然拔高的、再也压抑不住的痛呼，随即是阿雅带着惊恐的尖叫：“出来了！头！头出来了！可是……可是卡住了！莎莲娜姐没力气了！”
林琛猛地回头，看到莎莲娜大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艰难喘息，身体因为脱力和剧痛而剧烈颤抖，下身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麻袋，触目惊心。婴儿的头顶已经可见，但似乎被什么卡住，无法顺利娩出。
窒息！婴儿窒息！
不能再等了！
“阿雅！按我说的做！”林琛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如同出鞘的刀，瞬间压过了阿雅的恐慌，“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用力！最后一次！莎莲娜！”他俯身，几乎贴着莎莲娜的耳朵，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听着！为了孩子！用力！我在这里！阿浩也在这里！我们都在！”
也许是林琛那罕见外露的情绪，也许是母性最后的本能，莎莲娜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她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呐喊，用尽最后残存的、乃至透支生命的力量，腰腹猛然向下一沉！
几乎同时，配电柜那边传来阮文雄的低吼：“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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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的鳄鱼夹猛地搭上充电管理模块的输入端！噼啪！一道细微的电弧闪过！电压表的指针猛地冲向高点，缓冲电容组瞬间被灌入不稳定的高压电能，整个临时电路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接上了！充电开始！”阿鬼看着充电管理模块上亮起的红灯（代表正在充电），还来不及松口气，就听到电容组发出“滋啦”的异响，一个电容外壳骤然爆开一小团电火花！
“过载！断开！”阿鬼大喊。
阮文雄反应极快，瞬间扯掉鳄鱼夹。但就这么短短两三秒的接触，充电管理模块的红灯已经亮起，旁边连接着的、为移动单元准备的备用电池组（几块并联的高能锂电池）开始显示出微弱的充电电流。
“充进去了！虽然少得可怜，但确实充进去了！”阿鬼看着仪器上显示的充电曲线，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再来几次！只要不烧坏模块，就能积累电量！”
而另一边，伴随着莎莲娜那一声耗尽生命的呐喊和最后的下沉，一个沾满血污和胎脂的小小身躯，终于滑落出来，被阿雅手忙脚乱地接住。
没有响亮的啼哭。
小小的身体软绵绵的，皮肤青紫，一动不动。
“孩子……孩子不哭！”阿雅吓得魂飞魄散，捧着那小小的生命，手足无措。
林琛的心瞬间沉到冰点。他几乎是扑过去，从阿雅手里接过那冰凉的小身体。没有呼吸？心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用指腹清理婴儿口鼻的粘液，然后将其头低脚高，用手掌轻轻拍打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莎莲娜虚弱地侧过头，目光死死锁在那小小的青紫色身躯上，眼中最后的光芒正在迅速熄灭。
就在这时——
“哇……啊……呜哇……”
一声极其微弱、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啼哭，如同破晓前最珍贵的第一缕光线，刺破了变电所内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绝望！
小生命开始挣扎，青紫的皮肤随着哭喊渐渐泛出微弱的红晕。
活了！
林琛立刻将婴儿小心地放在准备好的、相对干净的布上，快速用布巾包裹住，然后递到莎莲娜眼前。
“莎莲娜，看，是个男孩。他活着。”林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莎莲娜看着那皱巴巴、闭着眼睛用力哭喊的小脸，眼中熄灭的光猛地重新燃起，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血污，在她苍白的脸上冲刷出沟壑。她想伸手去碰，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林琛将婴儿轻轻放在她脸侧。小家伙仿佛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哭声稍微减弱，小脸无意识地往莎莲娜的方向蹭了蹭。
“阿雅，处理脐带，用酒精（医疗包里最后的消毒用品）消毒，线。”林琛快速吩咐，自己则小心地检查莎莲娜的出血情况。出血似乎随着分娩结束有所减缓，但依然不容乐观。他找出最后的止血药粉和纱布，用所能做到的最干净的方式进行处理。
与此同时，配电柜那边，阮文雄和阿鬼已经开始了第二次、第三次短暂的“偷电”尝试。每一次都惊险万分，电容组和充电模块发出抗议的呻吟，但每一次，备用电池组的电量指示都会微弱地向上跳动一小格。
移动维生单元的红灯闪烁频率似乎也略微减缓了一点点。阴沉木的光芒稳定下来。
黑暗的变电所隔间内，两个濒临熄灭的生命火焰，在新生命微弱啼哭的映衬下，与那不稳定但顽强的电能一起，艰难地、却又无比坚韧地燃烧着，对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死亡阴影。
然而，就在这绝望与希望交织、每个人都拼尽全力的时刻——
一直负责在隔间门口、透过缝隙警惕外界的阮文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回过头，脸色在微光下变得异常难看，他对着林琛，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
“琛哥……外面……又来车了。这次……不止一辆。灯光……很亮。”
刚刚因为新生命诞生而泛起的一丝微弱暖意，瞬间被更冰冷的寒意彻底吞噬。
新的危机，不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