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对峙、探照灯与“自己人”
废弃变电所隔间内，空气瞬间凝滞，如同被抽空。手电光柱早已熄灭，只剩下配电柜方向那万用表表盘上极其微弱的荧光，以及移动单元几粒指示灯的幽光，勉强勾勒出几张骤然绷紧的面孔轮廓。
围墙外，那两道探照灯光柱不急不缓地移动着，如同黑暗中怪物的眼睛，扫过断墙、瓦砾、歪斜的电线杆，距离变电所围墙缺口越来越近。引擎怠速声低沉而持续，绝非偶然路过的车辆，明显带有搜索的意图。
“是警察？”阿雅声音发颤，几乎听不见。
“不像。警车灯光更集中，引擎声也不会这么刻意压低。”阮文雄伏在门边，眼睛贴着缝隙，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改装过的民用车辆，可能是拆迁队夜间巡逻防贼的，也可能是……”
他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也可能是“清道夫”，或者基金会的外围人员。
林琛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他们刚刚转移，人员疲惫，莎莲娜虚弱，陈浩情况未稳，阿鬼的充电装置还没开始搭建。此时爆发冲突，后果不堪设想。躲？这个隔间并不隐蔽，一旦对方进入变电所内部，很容易被发现。打？他们弹药几近耗尽，且不清楚对方人数和装备。
唯一的优势，是他们在暗处，对方在明处，且对这片废墟的地形，他们刚刚走过一遍，略有了解。
“阮船长，阿鬼，准备应急照明弹和烟雾弹（从石硖尾带来的最后储备）。阿雅，扶莎莲娜躲到配电柜后面死角，用废弃电缆盖住。如果被发现，听我指令，阮船长向东侧废弃楼方向发射照明弹吸引注意，阿鬼向西侧投烟雾弹制造混乱，然后所有人向西北角那个垮塌的围墙缺口集中，从后面巷子撤，目标……暂定石硖尾备选点。”林琛的指令在黑暗中快速而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子弹上膛。
“明白！”阮文雄和阿鬼立刻无声地行动起来，从背包里摸出最后的特殊投掷物。
阿雅用力搀扶起莎莲娜，两人借着微光，踉跄着挪到巨大的配电柜后侧，那里堆着一些破烂木箱和缠绕的粗电缆，勉强能遮挡。莎莲娜脸色惨白，腹部疼痛加剧，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林琛则悄悄移动到隔间另一侧一个破损的窗户旁，透过糊满污垢的玻璃残片向外望去。探照灯光已经扫到了围墙缺口附近，甚至能隐约看到灯光后一辆深色越野车的模糊轮廓。车上似乎有人下来了，脚步声踩着碎石，朝着缺口走来。
一、二……至少两个人。
林琛的手指搭在了腰间匕首的柄上，呼吸放缓到几乎停止。眉心处的“蚀光”印记，在此刻传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灼烧感，并非预警危险，更像是一种……被某种同源但微弱得多的“场”隐隐触及的感应？
这个念头刚起，外面传来了一个刻意压低、带着明显潮汕口音的男声：
“丢！这鬼地方，阿公说可能有野狗藏了东西，让我们来看看……黑麻麻，有冇搞错啊！”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抱怨道：“就是啊，辉哥，这都第几个地方了？肥狗那扑街能藏东西在这种地方？早被野狗叼走了吧！”
潮汕口音？提到“肥狗”？找东西？
林琛心中一动。不是“清道夫”（他们更专业且通常使用普通话或英语），也不像基金会的人（作风通常更隐蔽）。听起来，更像是……和合图的人？肥狗是和合图的四九仔，他“失踪”后，上面派人来搜寻他可能藏匿的财物或罪证？那个“马尾”的手下？
就在这时，那个被称作“辉哥”的人似乎用手电照向了变电所内部，光柱晃过破损的窗户。
“里面好像是个旧电站？进去看看，说不定那衰仔把东西藏在这种没人要的地方。”辉哥说着，脚步声朝着变电所正门方向而来。
不能让他们进来！
林琛当机立断，对阮文雄做了个“准备”的手势，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刻意改变的、带着沙哑和本地底层口音的声音，朝着外面低喝了一声：
“边个（谁）？三更半夜，来我地盘搞乜（什么）？”
他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地盘被侵犯的恼怒和虚张声势。
外面的脚步声猛地停住了。两道光柱迅速转向，聚焦在林琛发声的大致方向——那扇破窗户。
“辉哥！有人！”年轻的声音带着惊疑。
“我知（我知道）！”辉哥的声音也提高了警惕，但并没有立刻退缩，反而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试探，“兄弟，边条道上的？我系和合图‘马尾’哥手下阿辉，过来揾（找）点东西，唔好（不要）误会。”
果然是和合图“马尾”的人！林琛心中迅速判断。对方亮出名号，既是试探也是威慑。如果自己表现得过于软弱或慌张，反而会引起怀疑。如果表现得过于强硬，可能立刻引发冲突。
他继续用那种沙哑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回道：“和合图？呢度（这里）系我睇（看）的，肥狗以前都唔敢随便入来！你哋（你们）找咩（什么）？唔好阻住我训觉（睡觉）！”
他故意提到了肥狗，并表现出一种“我是这里的地头蛇，连肥狗都给我面子”的傲慢，同时暗示自己只是在此“睡觉”的流浪汉或底层人员，降低对方戒心。
外面沉默了几秒。显然，林琛的反应让阿辉有些拿不准。一个敢在废弃变电所“睡觉”、还提起肥狗的人，要么是真正的亡命徒或疯子，要么……就是有所依仗。
“兄弟，冇（没有）恶意。”阿辉的语气稍微放缓，“肥狗个扑街唔见咗（不见了），我哋（我们）揾（找）他可能留下嘅（的）一点数（钱）。如果兄弟你见过，或者……行个方便，让我哋入去睇一眼，大家和气生财。”
他说着，手电光又往里面晃了晃，脚步似乎又向前挪了一点。
林琛知道，光靠嘴皮子很难让对方退走。他必须展现一点“实力”，但又不能真的动手。
他悄悄对阮文雄比了个“照明弹，东侧，低空”的手势，然后继续对外面说道：“数？我冇见过！呢度（这里）除咗（除了）老鼠就系我！你哋（你们）硬要入来，唔好怪我唔客气！”
话音未落，阮文雄猛地从隔间另一侧早已准备好的破洞中，将一枚微型照明弹射向东侧二十米外的一堆废墟！
“咻——啪！”
一道刺眼的亮红色光芒伴随着尖锐的啸叫声，在东侧夜空中猛地炸开！虽然高度很低，但在漆黑的废墟环境中，依然如同一个小型信号弹，瞬间将那片区域照得一片通明，也映出了外面那辆越野车和两个惊愕人影的轮廓！
“丢！有埋伏！”年轻的马仔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往车那边缩。
阿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惊得后退一步，但他毕竟是老江湖，立刻拔出了腰间的砍刀（从轮廓看出），厉声喝道：“兄弟！你系咩（什么）意思？！”
“我嘅（我的）意思就系，呢度（这里）唔欢迎你哋（你们）！”林琛的声音带着狠厉，“再唔走，下次就唔系（不是）信号弹咁简单（那么简单）！我后边（后面）嘅兄弟，家伙（武器）唔系（不是）摆睇（看的）！”
他故意含糊其辞，制造出一种“我们人多且有武器”的假象。
东侧的照明弹光芒开始衰减，但造成的心理冲击已经达到。阿辉脸色变幻，看了看变电所黑洞洞的入口，又看了看东侧刚刚亮起信号的方向，再看看自己这边只有两个人一把刀……对方显然有准备，而且手段不像普通古惑仔。
“好！兄弟，今日系我阿辉有眼不识泰山！我哋（我们）走！”阿辉果断认怂，江湖混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他一边说，一边快速退向越野车，那个年轻马仔早就爬上了车。
引擎轰鸣声骤然加大，越野车快速倒车，调头，探照灯慌乱地扫了几下，然后朝着来路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废墟巷道尽头。
变电所内，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照明弹残留的几点火星在远处废墟上明明灭灭，如同鬼火。
隔间里，众人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松弛，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走了？”阿雅小声问，带着难以置信。
“暂时走了。”阮文雄从门边撤回，擦了把冷汗，“琛哥，你这招险棋……幸好对方不是硬茬子。”
林琛走到窗边，确认车辆真的远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们只是底层马仔，奉命来找可能的好处，不是来拼命的。我们亮出‘有准备、有后手’的姿态，他们权衡利弊，自然选择退走。不过……”他眉头微蹙，“他们回去肯定会报告。‘马尾’知道这里有个‘硬点子’，可能会起疑，也可能暂时不会再来，但我们的位置，在社团层面已经算是半暴露了。”
“那这里还安全吗？”阿鬼忧心忡忡地问，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投出的烟雾弹。
“暂时比福安楼安全。”林琛走回隔间，“‘马尾’的主要目标是肥狗可能留下的财物，而不是我们。只要我们不主动招惹，他未必会花费大力气来啃我们这根可能扎手的骨头。而且，经过刚才这一吓，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但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搞定电力，然后尽快决定下一步。”
他看向阿鬼和阮文雄：“充电装置，立刻开始弄。阮船长，你配合阿鬼。阿雅，照顾莎莲娜，检查一下她的情况。”
莎莲娜在阿雅的搀扶下，从配电柜后挪出来，虚脱般坐回麻袋上，脸色白得吓人，冷汗已经浸湿了鬓发。
“莎莲娜，你怎么样？”林琛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冰凉。
“没……没事，就是……肚子有点紧……”莎莲娜喘息着，努力平复呼吸，“孩子……好像动得有点厉害……”
林琛的心一沉。连续的惊吓、奔波、恶劣环境，对孕妇来说是极大的负担。
“阿雅，给她喝点温水，药……”他看向阿雅。
阿雅连忙翻找小医疗包，找出仅剩的几片安胎药（也是鹞子之前搞来的），喂莎莲娜服下。
另一边，阮文雄和阿鬼已经重新打开微光手电，围着那个不稳定的配电柜开始忙碌。阿鬼快速画出简单的电路图，阮文雄则利用带来的工具和从变电所废料里翻找出的旧电容、电阻等零件，开始按照阿鬼的指示，搭建那个临时的缓冲充电电路。空气中弥漫着焊锡和绝缘胶布的味道。
时间在紧张而专注的劳作中再次流逝。窗外，天色依旧浓黑，距离黎明似乎还有一段漫长的时间。
这一次短暂的危机虽然度过，但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只是在这片黑暗的江湖沼泽中，获得了一个极其短暂、且并不稳固的喘息之机。
更大的风浪，仍在看不见的深处酝酿。而他们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修补伤痕，积蓄力量，准备迎接下一轮，可能更加猛烈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