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章:转移、夜行与变电所的微光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减速键,每一秒的流逝都带着粘稠的质感。福安楼天台屋内,惨白的微型led灯光下,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阿鬼跪在静滞舱和移动维生单元之间,手指稳如磐石,眼神却凝重得能滴出水。阮文雄半蹲在旁边,双手虚托着连接导管,额角青筋微现。林琛站在稍远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锁死在阿鬼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上。莎莲娜和阿雅紧紧靠在一起,屏住呼吸,仿佛生怕一丝多余的气息会干扰这生死攸关的操作。
“开始转移。”林琛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记重锤,敲定了行动的起始。
阿鬼深吸一口气,左手稳住移动单元上特制的接口,右手以令人惊叹的精准和轻柔,捏住了从静滞舱核心延伸出来的、最粗的那根主维生能量导管。导管内,淡蓝色的能量光晕如同有生命的脉搏,缓慢而稳定地流动着,那是维持陈浩生命与对抗“归墟之力”的最后防线。
“断开主能量连接,切换至单元内部备用微电池临时供能……三、二、一……”
阿鬼的手指微微用力,一个精巧的卡扣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主能量导管被安全断开,几乎在同一瞬间,移动单元内部几个微型指示灯亮起,发出更加微弱但稳定的淡绿色光芒,接管了维生场的能量供应。连接在单元上的模拟传感器屏幕,数值轻微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在新的水平上稳定下来。
“第一步完成。生命体征平稳。”阿鬼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开始依次断开其他几根辅助导管和监测线路,每断开一根,都伴随着一次短暂的数据波动和迅速的手动校准。他的额头汗如雨下,阮文雄在一旁小心地用布巾擦拭,避免汗水滴落。
整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屋外偶尔传来的夜行车辆声、醉汉的叫骂声,都成了干扰心神的背景噪音。林琛的耳朵捕捉着一切,同时警惕着窗外的任何异动。莎莲娜紧紧抓着阿雅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腹部的疼痛似乎也因为这极致的紧张而暂时麻木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所有物理连接转移完成。陈浩的身体依旧躺在静滞舱内,但维持他生命的核心能量场,已经转移到了那个行李箱大小的移动单元中。单元内部,那截阴沉木散发着温顺的“暗场”,与微型电池和复杂电路共同构筑起一个脆弱却顽强的生命堡垒。
“现在,进行物理转移。”阿鬼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最危险的一步——将陈浩的身体从静滞舱内移出,安置到移动单元配套的、填充了特殊缓冲凝胶的担架式承托架上。
阮文雄和林琛同时上前。林琛轻轻打开静滞舱的观察窗,一股混合着低温冷凝剂和特殊药水的气味逸散出来。陈浩的面容在舱内微光映照下,平静得近乎透明。林琛伸出双手,极其小心地托住陈浩的头颈和肩膀,阮文雄则托住腰腿,两人如同托着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以毫米级的精准和同步,将陈浩的身体缓缓抬起,平移。
每一厘米的移动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理压力。阿鬼的眼睛死死盯着传感器屏幕,嘴里快速报着各项数据:“心率……稳定;血压……微降但在范围;脑波……无异常波动……”
短短半米的距离,仿佛用了半个世纪。终于,陈浩的身体被平稳地安置在了承托架上,缓冲凝胶微微下陷,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身体曲线。阿鬼立刻将移动单元的输出接口与承托架上的生命维持系统完成最终对接。
“转移完成!所有系统运行正常!维生场稳定!”阿鬼几乎虚脱地坐倒在地,但脸上露出了胜利的、近乎虚脱的笑容。
众人心中那块最重的巨石,终于暂时落地。但紧接着,更大的挑战摆在面前——如何在敌人可能加强监视的深夜,将移动单元、虚弱的莎莲娜,还有他们自己,安全转移到一公里外的废弃变电所。
林琛看了一眼便携监视器,凌晨两点十七分。正是夜色最深、人迹最稀的时刻,也是警戒最可能松懈,但也最容易被夜间巡逻者或敌方暗哨发现的时刻。
“检查装备,准备出发。”林琛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阮船长,你打头,注意侦查前方路线和障碍。阿鬼,你和阿雅负责移动单元,务必平稳,速度其次。我断后,并负责莎莲娜。”
阮文雄将移动单元的拖车绳索挂在肩上,试了试力道。阿鬼和阿雅一左一右扶住拖车两侧的把手。林琛走到莎莲娜面前,蹲下身:“能走吗?还是我背你?”
莎莲娜咬着牙,扶着阿雅的肩膀试图站起来,双腿却一阵发软。腹部的疼痛因为刚才的紧张和久坐再次变得清晰尖锐。她摇了摇头,脸色灰白:“我……可能走不了那么远,会拖累大家。”
林琛没有犹豫,背转身,沉声道:“上来。抓紧。”
莎莲娜看着林琛宽阔却因连日疲惫而略显消瘦的背影,眼眶一热,没有矫情,在阿雅的帮助下,伏到了林琛背上。林琛双臂向后托住她的腿弯,稳稳站起身。莎莲娜的重量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但那份孕育着新生命的温热与脆弱,却让他的心脏被无形地攥紧。
“出发。”
阮文雄轻轻拉开破门,侧身出去,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阿鬼和阿雅推着载有移动单元和陈浩的拖车,紧随其后,轮子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被夜风轻易掩盖。林琛背着莎莲娜,最后一个离开,反手轻轻带上门,没有上锁——这里,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天台楼梯陡峭黑暗。阮文雄如同识途老马,在最前方用蒙着布的手电筒打出极其微弱的光斑指引。拖车的轮子在楼梯边缘几次打滑,全靠阿鬼和阿雅拼死稳住。林琛背着莎莲娜,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扎实,尽量减小颠簸。莎莲娜将脸埋在林琛的肩颈处,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味、尘土和一丝铁锈的气息,这气息并不好闻,却奇异地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实感。
好不容易下到一楼后巷。阮文雄打了个手势,示意暂停。他侧耳倾听片刻,又探头观察了巷口,确认没有异常,才挥手示意继续。
他们选择的路线极其迂回,避开了所有主干道和有灯光的主要巷道,穿行在迷宫般的后巷、待拆区域的断壁残垣,甚至翻过几处低矮的围墙。阮文雄的侦查发挥了关键作用,他总能找到最隐蔽、最出乎意料的通路。
拖车在凹凸不平的碎石路和湿滑的泥地上艰难前行,阿鬼和阿雅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保持其平稳。林琛背着莎莲娜,呼吸逐渐变得粗重,但他的步伐始终未乱。莎莲娜能感觉到他后背肌肉的紧绷和汗水的濡湿,也能感觉到他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紧张中的庇护,变得安静下来。
夜色如墨,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光晕和城市天际线永不熄灭的暗红背景光。他们像一群在黑暗森林中迁徙的受伤兽类,沉默,警觉,每一步都踏在生存与毁灭的边缘。
途中,有两次险些与夜间巡逻的军装警员擦身而过,他们迅速隐匿在阴影或废墟中,屏息凝神,直到脚步声远去。还有一次,远处传来一阵短促的、类似汽车引擎加速又急停的声音,方向似乎是肥狗麻将馆那边,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在黑暗和紧张中行进了多久,就在林琛感到双臂开始麻木、莎莲娜的身体越来越沉时,前方带路的阮文雄停了下来,打出一个“到达”的手势。
眼前是一片比慈云山道更加破败荒凉的街区。几栋完全废弃、门窗洞开的旧楼如同巨兽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在它们夹角处,一堵低矮的、爬满藤蔓和锈迹的砖墙后面,隐约露出一个更加低矮、不起眼的混凝土建筑轮廓,顶上矗立着几根早已没有电线的、歪斜的水泥电线杆——废弃变电所。
阮文雄率先从围墙一处明显的垮塌缺口钻了进去。阿鬼和阿雅小心翼翼地将拖车抬过缺口。林琛背着莎莲娜最后进入。
变电所内部比想象中更加黑暗和空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霉味和淡淡的臭氧味(来自老旧的电气设备)。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能看到散落在地上的破损绝缘子、缠绕的废旧电缆,以及中央那个锈迹斑斑、门扇半开的低压配电柜。角落里,确实有一个用砖块和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门歪斜着,里面堆着一些破烂,但至少有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就是这里。”阮文雄低声道,指向那个小隔间,“先把浩哥和莎莲娜小姐安置进去。我去检查配电柜,看看怎么接电。”
阿鬼和阿雅立刻推着拖车进入隔间,开始整理。林琛将莎莲娜轻轻放在一堆相对干净的旧麻袋上,让她靠墙坐下。
“你怎么样?”林琛蹲下身,借着门口漏进的微光,看到莎莲娜的脸色比刚才更差,嘴唇失去了血色。
“还……还好。”莎莲娜勉强笑了笑,手依旧护着小腹,“就是有点……累。”
林琛知道这绝不只是“有点累”。他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转身走出隔间。
阮文雄已经蹲在配电柜前,手里拿着工具和万用表,眉头紧锁。柜门内线路杂乱,很多接线端子覆盖着厚厚的氧化层和污垢。他尝试着将两根测试线搭在一组看起来相对完好的端子上,万用表的指针剧烈地跳动着,电压显示在80伏到200伏之间毫无规律地乱窜。
“比刚才测试时更不稳定了。”阮文雄脸色难看,“可能是夜深了,市政残留线路负荷变化更大。这种电源,直接接上去,设备可能会烧掉。”
阿鬼也走了过来,看着那跳动的指针,脸色发白:“移动单元的稳压模块设计上限是正负百分之二十的波动,这个……完全超出范围了。而且阴沉木的能量耦合对电压稳定性要求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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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琛看着那如同垂死巨兽心脏般不规则搏动的电压指示,又看了看隔间方向。移动单元内置的微型电池,理论续航十五小时,但那是理想状态。实际使用加上一路颠簸,可能已经消耗了一部分。他们必须在电力耗尽前,找到稳定的能源。
“有没有办法……先不接主设备,只用它来给后备电池充电?”林琛问,“哪怕充一点,延长一些时间也行。”
阿鬼眼睛一亮:“可以试试!用一个大功率的缓冲电路和充电管理模块,先把这不稳定的电‘吞’下来,转化成相对平稳的直流电给备用电池充电。虽然效率很低,但总比没有强。不过……我们需要时间制作那个缓冲电路,而且充电过程也可能因为电压骤变中断甚至损坏充电模块。”
“做。”林琛毫不犹豫,“阮船长,配合阿鬼,需要什么零件,拆这里现成的,或者从我带来的工具包里找。尽快。”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在门口警戒的阿雅突然发出一声压低的惊呼:“琛哥!外面……好像有光!”
众人心头一凛,立刻熄灭手电,悄然移动到隔间门口,透过破门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变电所围墙外的巷口方向,两道并不明亮、但确实在移动的光柱,正缓缓扫过废墟和断墙,朝着变电所这边靠近!不是手电筒,更像是……某种车载的、功率不大的探照灯?
伴随着隐约的、被刻意压低的引擎怠速声。
有车!正在靠近这片废墟!
是夜间巡逻的警察?还是拆迁队的车辆?亦或是……其他不速之客?
刚刚落地的、尚未喘匀的气息,再次骤然收紧。
这处被视为避难所的废弃变电所,似乎也并非绝对的安全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