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五章：信号、表演与暗处的眼睛
凌晨四点三十分，正是夜色最深、人迹最稀的时刻。慈云山道像一条陷入沉睡的肮脏巨蟒，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湿冷的雾气中投下昏黄的光圈。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卷起地上的纸屑和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呜咽。
福安楼天台屋内，应急灯已熄灭，只有仪器指示灯和静滞舱微光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空气凝固，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阿鬼坐在工作台前，眼睛紧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模拟信号发生器的远程控制界面和一个简易的频谱分析图。他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微微颤抖。阮文雄在一个小时前已经带着设备和乔装好的莎莲娜离开，此刻应该已经抵达预定位置。
林琛隐在窗户一侧的阴影里，夜视仪已经戴好，幽绿色的视野中，那栋藏着灰色面包车的唐楼三楼窗户，依旧拉着窗帘，但缝隙后似乎有极微弱的光晕变化——里面的人没睡，或者在轮值。
他按了一下耳边的微型通讯器，声音压到最低：“阿鬼，准备。阮船长，莎莲娜，就位了吗？”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阮文雄低沉而简短的声音传来：“就位。莎莲娜状态稳定，位置安全，我能看到垃圾堆和死胡同入口。”
莎莲娜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虚弱和喘息，但很清晰：“我准备好了。”
“好。阿鬼，第一次信号脉冲，三秒后发射，持续时间五秒。”林琛下令。
“明白。三、二、一发射。”
阿鬼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模拟信号发生器的状态灯在远程监控中亮起。几乎同时，频谱分析图上，一个极其微弱、波形奇特且不断抖动的信号峰突兀地跳了出来，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消失不见。
林琛的夜视仪立刻转向那栋唐楼三楼窗户。
窗帘缝隙后的光晕似乎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快速靠近窗户，似乎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窥视。虽然距离较远，夜色又深，但林琛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向了信号发出的大致方向——肥狗麻将馆后方的死胡同区域。
“对方有反应了。”林琛低语，“人靠近了窗户观察。阮船长，你那边？”
“死胡同周围没看到人出来，但对面楼好像有扇窗户的灯光刚才熄了一下。”阮文雄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他显然在更近的观察点。
“继续等待。阿鬼，准备第二次脉冲，间隔九十秒，持续时间三秒，波形加入更多不稳定谐波。”林琛冷静地调整着计划。
“明白。”
九十秒在寂静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莎莲娜所在的安全角落，能听到她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第二次脉冲发射。
频谱图上的信号峰再次跳跃，这一次波形更加杂乱，峰值忽高忽低，模拟出一种“能量源极不稳定、濒临崩溃”的假象。
唐楼三楼的反应更加明显。窗帘被更大程度地掀开，不止一个人影在晃动。林琛甚至看到，楼下那辆灰色面包车的驾驶座位置，有微弱的红光闪了一下——有人在里面抽烟，也可能是在操作设备。
“他们注意到了，而且很重视。”林琛判断，“阮船长，准备让莎莲娜‘登场’。路线清楚吗？从你现在的位置，走到死胡同口，假装摔倒，露出‘木化石’，然后立刻沿着预定路线撤回，不要回头，不要有任何多余动作。”
“清楚。”阮文雄应道，随即对莎莲娜低声叮嘱了几句。
“莎莲娜，行动。”林琛最后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收到。”
通讯器里传来衣物摩擦和轻微脚步声。莎莲娜离开了安全的角落，走入了凌晨昏暗的巷道。她穿着阮文雄找来的、略显宽大陈旧的女式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被阿雅用灰土稍微抹了一下，看起来就像个仓皇失措、无处可归的落魄孕妇。她怀里抱着一个用旧报纸包裹的方形物体，正是那块仿制的“木化石”，走路时微微弓着腰，一手护着腹部，一手紧抱包裹，脚步踉跄而慌张。
阮文雄则如同幽灵般，潜伏在更远的阴影里，视线紧紧锁定莎莲娜和周围环境，手中的枪保险已经打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莎莲娜按照计划，朝着死胡同口方向走去。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冷汗，腹部传来隐约的不适和胎动，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努力回忆着之前商量好的每一个细节：步伐要慌，但不能太快；表情要害怕，但不能过度夸张；摔倒要自然
她接近了死胡同口。这里更加昏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她似乎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下，惊叫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凌晨足够引人注意），身体向前扑倒！
怀里的包裹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湿漉漉的地面上，旧报纸散开一角，露出了里面那块颜色暗沉、纹理粗糙的“木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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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却将一个“怀揣不明物体、惊慌逃跑”的孕妇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表演完成，莎莲娜安全撤回路线，我正在尾随掩护。”阮文雄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收到。阿鬼，第三次脉冲，三十秒后，最强但最短促的一次，然后信号彻底消失，模拟‘能量源转移或湮灭’。”林琛紧盯着唐楼窗户。
这一次，窗户后的人影没有再靠近观察。但林琛看到，灰色面包车的车门轻轻打开了，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身影迅速下车，没有去看莎莲娜消失的方向，而是如同鬼魅般，径直朝着死胡同——也就是模拟信号发射和莎莲娜“遗落”物品的具体位置——快速移动过去！动作敏捷，步伐轻快，显然受过严格训练。
同时，唐楼三楼似乎也有人影下楼。
“鱼咬钩了。而且来了不止一个。”林琛低声道，“阮船长，注意隐蔽，绝对不要被他们发现。你的任务是确保莎莲娜绝对安全回到这里，然后找机会回收被动记录器。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明白。”
林琛看着那个鸭舌帽身影消失在死胡同入口，又看了看唐楼方向——另一个身影也出现了，但留在巷口，似乎在警戒和观察。很专业的配合。
阿鬼完成了第三次信号脉冲发射，然后切断了所有远程连接，将笔记本电脑合上。屋内重新陷入寂静的黑暗。
“信号发射器应该已经被他们发现了。”阿鬼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被动记录器还在工作吗？”
“在。只要不被物理破坏，它会在接下来的几十小时里，默默记录附近特定频段的所有无线电信号。”林琛回答，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窗外，“现在，就看他们‘确认’了诱饵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以及记录器能带回什么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死胡同那边再没有动静，但林琛通过夜视仪看到，留在巷口警戒的人一直没离开。大约二十分钟后，鸭舌帽身影从死胡同里出来了，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应该是那个信号发射器和仿制的“木化石”。他和巷口的人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距离太远，听不清），然后两人一起快速返回了唐楼。灰色面包车依旧停在原处。
又过了十分钟，阮文雄带着莎莲娜安全返回了天台屋。莎莲娜几乎虚脱，被阿雅立刻扶到垫子上休息，喂她喝热水。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眼神明亮，对着林琛微微点了点头。
“莎莲娜小姐很了不起，演得非常逼真。”阮文雄也松了口气，汇报道，“回收记录器要等天亮后，找机会。现在那附近肯定还被盯着。”
“嗯。大家抓紧时间休息，轮流警戒。”林琛看着众人疲惫但坚毅的脸，“诱饵已经抛出，鱼也试探性地咬了。接下来，就是等。等他们消化‘信息’，等我们分析‘收获’。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在我们准备好之前，绝不再主动暴露。”
众人默默点头。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因为这次主动出击，与危险的距离更近了一步。但一种微妙的、不再是完全被动挨打的感觉，也在每个人心中悄然滋生。
他们不再是只能惊慌逃窜的猎物。
至少，他们开始尝试着，在猎人的眼皮底下，布下了属于自己的陷阱。
天色，在极度缓慢地，向着黎明挪动。
而暗处的眼睛，在收获了“意外”的线索后，是会更加焦躁地搜寻，还是会沿着错误的线索，走向另一个方向？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枚小小的、被遗弃在垃圾堆深处的被动记录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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