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黎明、隐忧与新据点
黎明前的深水埗，笼罩在一层稀薄的、带着潮气的灰暗之中。霓虹灯大多熄灭了，只剩下零星几家通宵营业的招牌，在空寂的巷道里投下惨淡的光晕。远处天际，一抹暗青色正艰难地试图撕裂厚重的云层，但又被更深的灰霾所阻挡，预示着又一个阴郁沉闷的白昼。
福荣街十三号顶楼，灯光依旧被厚帘遮蔽。但内里无人安眠。
林琛站在窗边已经数小时，身体如同雕塑般凝固，只有偶尔微微转动的眼球，显示出他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楼下巷道里，最早一批谋生者已经开始活动——推着早餐车的老人，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汉子，还有几个刚从通宵麻将馆里出来、揉着惺忪睡眼的烂仔。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肥狗昨夜被掳走的阴影，似乎尚未渗透到这最底层的日常节奏中。
但林琛知道，这只是表象。暗流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阮文雄在后半夜短暂休息了两小时，此刻已经再次外出。他的任务是去确认另外两个备选安全点的实时情况，并进行初步的探查和风险评估。按照林琛的指示，他们必须尽快拥有至少一个随时可以启用、且相对可靠的备用藏身之处。
阿鬼趴在临时工作台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一支笔，面前摊开的草稿纸上画满了复杂的能量回路图和计算公式。那截阴沉木被安置在一个更精密的、临时搭建的测试支架上，几根细如发丝的探针连接着它和旁边的几台仪器，屏幕上跳动着极其微弱但稳定的波形。
莎莲娜坚持没有回床上，而是裹着毯子，靠在静滞舱旁的椅子上浅眠。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一只手无意识地护着小腹。阿雅伏在她脚边的小凳子上，也迷迷糊糊地打着盹，但手里还捏着一块湿毛巾，随时准备照料。
晨光艰难地透过云层和脏污的窗帘缝隙，给昏暗的房间带来一丝模糊的轮廓。林琛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阿鬼的工作台前，小心地抽走他手中的笔，又将滑落的眼镜扶正。他没有叫醒阿鬼，而是自己看向那些草稿和屏幕上的数据。
阿鬼的理论设计取得了关键性的突破。根据演算，利用阴沉木特有的“封存”与“亲和异常场”的特性，可以构筑一个低功率的、非侵入性的次级能量环流，这个环流如果以特定频率和相位嵌入静滞舱的主能量场，确实可能起到类似“缓冲垫”或“分流渠”的作用。理论上，这可以降低维持静滞场所需的总能耗约15-20，更重要的是，可能有助于更温和地梳理陈浩体内狂暴紊乱的“归墟之力”，减少能量对冲对陈浩身体的二次伤害。
但问题在于“激活”和“链接”。阴沉木本身的“场”极其微弱且惰性，需要一种“钥匙”或“催化剂”来激发并定向。阿鬼提出的方案是使用“共鸣物”——即含有目标（陈浩）能量特征的血液样本，经过特殊频率的能量调制后，注入一个微型谐振腔，与阴沉木耦合，从而建立针对性的链接。
风险在于：第一，抽取陈浩的血液样本，即使微量，在静滞状态下也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第二，能量调制的频率和强度必须极度精确，任何偏差都可能导致链接失败，甚至引发阴沉木“场”的不可控畸变或反噬；第三，整个装置的构建需要精密的电子元件和手工焊接，容错率极低。
林琛的目光落在草稿纸角落一个潦草画出的、结构复杂的小型装置图上。这就是阿鬼设计的“谐振耦合器”，核心部件需要用到一种高灵敏度的压电晶体和超导材料——后者几乎不可能在深水埗的黑市搞到。
他轻轻放下草稿纸，走到静滞舱前。舱内，陈浩的面容在微光映照下，平静得近乎透明，只有监测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曲线，揭示着他体内正在进行的、无声而凶险的能量战争。
“浩子，再坚持一下。”林琛低声自语，“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上午八点左右，阮文雄回来了。他带回了外面的新鲜空气，也带回了更详尽的信息。
“两个备选点都看了。”阮文雄压低声音，一边脱下沾了晨露的外套，“第一个在长沙湾道的旧工厂区，一间废弃的配电房，够隐蔽，结构坚固，但进出只有一条路，容易被堵死，而且附近晚上有流浪汉聚集。第二个在石硖尾邨边缘一栋待拆迁的唐楼地下室，入口隐蔽，四通八达，但环境极差，潮湿，可能有白蚁，而且那片拆迁动静大，人员复杂。”
都不是理想的选择，但比没有强。
“肥狗那边的动静呢？”林琛问。
“我绕着肥狗的麻将馆和常去的几个点转了一圈。”阮文雄脸色微沉，“他手下那几个马仔今天没像往常一样聚在茶餐厅吹水，而是分散在街上，逢人就打听有没有看到狗哥，脸色都不太好。我问了相熟的报摊佬，他说今天一早，和合图一个小头目‘马尾’派人来问过肥狗，好像是因为这个月交数的日子快到了，肥狗还没动静。那边似乎也没太上心，派人问了一句就没下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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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狗失踪的消息，最快今天下午，最迟明天，就会传到和合图上面。”林琛判断道，“但他们大概率不会深究，只会当做肥狗卷款跑路或者惹了麻烦被做掉了，然后重新派个人来接管这片街区。这对我们来说，短期是好事，少了肥狗这个不稳定因素；但长期看，新来的人什么样，会不会更麻烦，是未知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麻烦的是昨晚那伙人。他们抓走肥狗，审问之后，无论得到什么信息，都可能采取进一步行动。如果肥狗供出了财叔和古今堂，那伙人很可能会去接触甚至施压。如果肥狗提到了任何关于‘其他打听阴沉木的人’的模糊印象阿飞昨天的试探，就可能进入他们的视线。”
“那我们”阮文雄面露忧色。
“收缩，观察，加快准备。”林琛果断道，“阿飞那边继续静默。古今堂的监控转为被动记录，不再主动贴近。阿鬼，你的研究优先级提到最高，我们需要尽快做出那个‘谐振耦合器’的原型，至少完成理论验证。阮船长，你负责把那两个备选安全点做基础加固和物资储备，不用追求舒适，只要求紧急情况下能撑过48小时。”
“那阴沉木和照片”阿鬼揉了揉惺忪睡眼，插话问道。
“照片信息已经提取，原件销毁。阴沉木”林琛看向工作台上那截黑沉沉的木头，“它是关键，也是隐患。我们不能一直把它放在这里。阮船长，今天你想办法，找一个绝对安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把它藏起来。地点要偏僻、不起眼、并且方便我们必要时快速取回。”
“明白。我知道荔枝角公园后山有个废弃的防空洞，入口被灌木盖着，很少有人知道。”阮文雄点头。
“可以。小心行事。”
上午的时间在高效而压抑的节奏中度过。阿鬼全力投入谐振耦合器的材料清单和替代方案设计中。阮文雄再次外出，先去处理阴沉木的隐藏，然后开始着手备选安全点的初步布置。阿雅照顾着莎莲娜，并开始整理和打包最重要的随身物品和药品，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
莎莲娜的精神比昨天又好了一些，她坚持要帮忙，阿雅便让她帮忙清点和分类一些电子元件和资料。她的手指还有些颤抖，但动作仔细而专注。
“林琛，”她忽然轻声叫住正在检查武器的林琛，“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静滞舱怎么办？它太笨重了。”
这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回避，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核心难题。静滞舱是陈浩的生命维持设备，也是他们目前无法替代的核心资产。但它庞大的体积和重量，在紧急撤离时将是致命的负担。
林琛沉默了几秒，走到静滞舱旁，手指拂过冰凉的金属表面。
“阿鬼在设计时，考虑过‘紧急脱离’和‘便携维持’的可能性吗？”他问。
阿鬼从图纸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艰难地说道：“理论上有静滞舱有一个‘最低功率维持模式’，可以将维生场压缩到仅仅包裹浩哥躯干核心区域，能耗降低到现在的三分之一，但稳定性会下降，只能维持最多72小时。而且，需要外接一个经过改造的、便携式的高能电池组。我们没有那种电池组。”
“电池组的技术参数和替代方案？”林琛追问。
阿鬼迅速报出一串数据和几种可能的替代品型号，都是军规或特殊工业用途的高能密电池，黑市上偶有流通，但价格昂贵且极难搞到。
“把型号给鹞子，让他不惜代价，尽快搞到至少一块，作为最高优先级任务。”林琛命令道，“同时，阿鬼你研究一下，如何将我们现有的能源（包括惰性能量结晶体）整合，在紧急情况下为最低功率模式提供临时续航。哪怕只能多撑几小时，也是宝贵的逃命时间。”
“是！”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但他们没有时间恐惧或抱怨，只能将压力转化为更专注的行动力。
午后，天空愈发阴沉，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一场暴雨似乎即将来临。
阮文雄在下午三点左右再次返回，脸色比出去时更加凝重。
“琛哥，情况不太对。”他来不及喝水，急促地说道，“我把阴沉木藏好了，回来的路上，特意绕到肥狗那边看了一眼。他手下那几个马仔不见了，麻将馆关门了。我找人悄悄打听，说中午的时候，和合图的‘马尾’亲自带人来了，把肥狗的窝点翻了个底朝天，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没找到，发了一通火，把肥狗剩下的两个马仔也带走了。现在那片彻底没人管了。”
林琛眼神一凛：“‘马尾’亲自来？还找东西？”这超出了普通四九仔失踪的处理规格。肥狗手里有什么值得一个小头目亲自出面寻找的？除非和合图上面，也有人知道阴沉木这类东西的存在？或者，“马尾”就是财叔在和合图内部的联系人？
“还有，”阮文雄喘了口气，“我回来路过我们之前那个废弃车库附近，感觉好像被人远远地瞟了一眼，但回头又没看到具体的人。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我们被更专业的眼睛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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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错觉。”林琛缓缓道，“肥狗被抓，古今堂被试探，‘马尾’异常介入这些动静可能已经引起了连锁反应。我们这里，虽然隐蔽，但并非无迹可寻。阿飞昨天的出现，我们频繁的外出采购和侦查，都可能留下蛛丝马迹。”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锐利的目光扫过楼下每一个可能藏匿观察者的角落。雨前的狂风卷起巷道里的垃圾和灰尘，显得更加混乱和不安。
“准备转移。今晚之前，所有人撤到石硖尾那个备选点。”林琛做出决断，“那里人员复杂，拆迁区监控少，更适合隐藏和观察。阿鬼，收拾所有核心数据和设备。阮船长，你带阿雅和莎莲娜先走，分两批，走不同路线，在预定地点汇合。我和阿鬼处理好这里，带上静滞舱随后就到。”
命令一下，房间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没有人质疑，立刻开始行动。
阿雅和莎莲娜迅速将早已打包好的重要物品背在身上。阮文雄检查了武器和通讯设备，准备护送她们先行离开。
就在这时，林琛的加密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是鹞子发来的紧急信息。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灰色面包车找到了。在观塘废弃码头区。车里没人，但后备箱有血迹和挣扎痕迹。附近水警正在打捞一具浮尸，特征疑似肥狗。”
林琛瞳孔骤然收缩。
肥狗死了。被灭口，然后抛尸。
对方下手干净利落，审问完毕，立刻处理掉无用的棋子。
这意味着，肥狗这条线，对对方而言，已经失去了价值。或者，肥狗吐出了他们需要的信息，然后被清除。
那么，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是财叔？是古今堂？还是昨天那个冒失的“败家子”阿飞？
亦或是，已经隐约察觉到某些蛛丝马迹的他们自己？
窗外，第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阴沉的天空，紧接着，滚滚闷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
暴雨，终于来了。
而比暴雨更冰冷的杀机，似乎也正随着这疾风骤雨，悄然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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