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六章:试探、窥视与夜间的低语
晨光再次眷顾深水埗时,福荣街十三号顶楼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肃。
阿鬼几乎彻夜未眠,工作台上铺满了草稿纸和电路图,那截阴沉木被小心地固定在一个自制的、带有铜线缠绕的支架上,连接着几台闪烁不停的仪器。他双眼通红,但精神却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手指在键盘和测量工具间快速移动,时不时低声念叨着一些晦涩的参数和公式。
阮文雄天没亮就出去了,按照计划,他要去几个预先选定的高点,用望远镜观察古今堂所在街区的整体情况,特别是鹞子布设监控点的位置和视野,确保万无一失。同时,他也要确认那个昨天出现的“生面孔”是否还在附近活动。
莎莲娜在阿雅的照料下,已经能够自己慢慢起身走动一小会儿。她坐在静滞舱旁的椅子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目光沉静地看着阿鬼工作,偶尔提出一两个关于法律或逻辑上的问题,帮助阿鬼梳理思路。
林琛站在窗边,没有进行晨练。他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感官都处于最敏锐的状态。今天,是第一次主动向潜在对手的领域投出石子。结果难以预料,可能波澜不惊,也可能瞬间惊动隐藏的猛兽。
上午八点半,阮文雄回来了,带着一身清晨的凉气和街市的气息。
“都看过了。”他低声汇报,语速很快,“鹞子的人已经就位,三个点,一个在斜对面的旧楼天台,一个在街角的报摊(摊主是鹞子的人),还有一个在古今堂隔壁的凉茶铺二楼窗户。视野交叉,基本覆盖了正门和主要巷道。那个生面孔还在。今天换了件衣服,坐在肥狗麻将馆对面一家粥铺里吃早饭,眼睛时不时还是瞟向阁楼方向。我让鹞子的人找机会靠近看了一下,很警觉,吃相斯文,不像本地混混,右手虎口和食指有茧,像是常用枪或者某种工具。”
林琛点了点头。生面孔的存在,让肥狗这条线变得更加微妙。对方是财叔的人来确认阴沉木是否安全?还是其他第三方势力?无论如何,今天阿飞的行动,必须更加谨慎。
“阿飞那边呢?”
“鹞子刚联系,阿飞已经准备好,九点整准时从庙街出发,预计九点四十左右到达古今堂附近。他会按照剧本,先在附近转悠一会儿,显得焦急又犹豫,然后再进去。
“保持通讯畅通。所有监控点,从九点半开始,进入最高警戒状态,记录一切异常。”林琛命令道。
时间在寂静而紧绷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阿鬼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将一台经过改装的便携显示器连接到接收器上。屏幕上分割出四个画面,三个来自监控点,一个来自阿飞身上隐藏的微型摄像机(鹞子提供的最新装备)。画面不算高清,但足够看清人物轮廓和大致动作。
九点三十五分。古今堂所在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这是一条夹杂在旺角闹市边缘的老街,两旁多是售卖古玩、字画、旧书、玉器的店铺,门面大多古旧,客人不多,透着一种与旁边繁华商业区格格不入的沉静与疏离感。古今堂的门面在其中不算起眼,黑漆木门,黄铜门环,一块老匾额,窗户擦拭得很干净,能隐约看到里面博古架的影子。
九点四十分。阿飞的身影出现在监控画面中。他穿着那套花哨又廉价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但脸上刻意做出了一夜未睡的憔悴和焦虑。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其中一个口袋里藏着那枚仿制银锁),在古今堂对面的街边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古今堂的招牌,又烦躁地抓抓头发,完全符合一个走投无路、准备变卖祖产的落魄年轻人形象。
徘徊了大约五分钟,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强作镇定),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穿过街道,径直走向古今堂的黑漆木门。
他推门的手势带着点粗鲁,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监控画面切换到阿飞胸前的视角。光线略暗,店内陈设古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陈旧纸张的味道。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眼睛的老伙计从柜台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阿飞。
“喂,你们这里,收不收老东西?”阿飞开口,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正是昨晚模拟的那种色厉内荏的语气。
老伙计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阿飞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店只收有价值的古玩字画,不收破烂。”
“什么破烂!这是我太公传下来的!南洋来的好东西!”阿飞像是被激怒了,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用旧手帕包着的银锁,有些用力地拍在柜台上,但动作在最后关头收住了劲,显得有点虚。“你看看!看看这做工!这纹路!”
老伙计慢条斯理地拿起银锁,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表面的做旧痕迹和刻痕,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南洋银饰,民国后期仿制,做工粗糙,纹饰混乱,不值钱。五十块,要卖就留下。”
喜欢请大家收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五五十块?”阿飞瞪大眼睛,演技爆发,脸上混合着震惊、愤怒和绝望,“你开什么玩笑!我太公说这是从南洋沉船里捞上来的!沾过血的!能辟邪的!你你再仔细看看!”
听到“南洋沉船”、“沾过血”这几个词时,老伙计擦拭银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眼皮也微微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放下银锁,摇摇头:“故事编得不错,但东西不对。沉船货不是这个成色,更不会有这种化学做旧的味道。六十块,最多。不卖就请吧,别耽误做生意。”
阿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把抓回银锁,嘴里嘟囔着“不识货”、“黑店”,转身就要走,但脚步迟疑,显得很不甘心。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挣扎了一下,压低声音快速说:“我我家里还有别的更老的,木头做的,黑乎乎的,沉得很,也有水腥味你们要不要看看?”
这一次,老伙计的眼神有了明显的变化。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阿飞,停顿了两秒,才缓缓道:“什么木头?说清楚点。”
“就就是一块黑木头,我阿爷说是以前跑船带回来的,一直扔在杂物间,最近家里不顺,我阿妈说可能是这东西不干净”阿飞按照剧本,语速加快,显得又怕又贪。
老伙计沉默了片刻,从柜台下拿出一张便签和一支笔,写下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推给阿飞。“东西拿来这里,给这个人看。记住,只收老东西,不收故事。也别到处乱说。”
阿飞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离这里不远的仓库区地址和一个姓氏“李”的电话。他脸上露出喜色,连忙点头:“好,好!我下午不,我马上回去拿!”说完,像是生怕对方反悔,匆匆推门出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顶楼房间里,所有人屏息看着屏幕。
阿飞走出古今堂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又转悠了几分钟,才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迅速登上了一辆事先安排好的旧面包车,驶离了该区域。
“各监控点报告。”林琛对着通讯器低声道。
“一号点报告,阿飞进店后,街面无异状,未发现可疑人员接近或特别关注古今堂。”
“二号点报告,凉茶铺二楼视角,店内情况不明,但阿飞出来后,老伙计在柜台后停留了约一分钟,似乎在打电话或记录什么。”
“三号点(报摊)报告,阿飞离开后五分钟,有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走进了古今堂,直接去了后堂,不是常客。”
生面孔呢?”林琛问。
“生面孔在阿飞进入古今堂后大约三分钟,离开了粥铺,朝相反方向走了,没有跟踪阿飞,也没有靠近古今堂。目前去向不明。”
林琛闭上眼睛,快速梳理信息。
老伙计对“南洋沉船”、“沾血”有反应,对“黑木头”、“水腥味”、“不干净”的反应更大,甚至给出了一个仓库地址和联系人。这说明,古今堂,至少这个老伙计,对这类物品是敏感的,并且背后有专门的渠道或人员处理。
但对方很谨慎。没有在店里看货,而是引向一个外围的仓库和“李”先生。这是标准的隔离和风险控制手段。
那个西装男的出现时机微妙,很可能与老伙计的电话有关。
而生面孔的毫无反应,则有些耐人寻味。他显然不是冲着阿飞或者这次试探来的,他的目标依然是肥狗的阁楼。这意味着,盯着肥狗这条线的,至少有两拨人?或者,生面孔和古今堂背后的势力并非一路?
“让阿飞按兵不动,暂时不要联系那个‘李’先生。”林琛睁开眼睛,下令,“鹞子,查一下那个仓库地址的背景,以及‘李’先生的电话号码来源。另外,想办法摸清那个西装男的身份和进入古今堂后堂的目的。”
“明白。”鹞子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
“阿鬼,继续你的工作。阮船长,加强我们周边的警戒,特别是入夜后。我担心,肥狗那边可能会有点小麻烦。”
阮文雄脸色一凛:“琛哥,你是说那个生面孔可能会对肥狗不利?”
“不确定。但如果生面孔是另一股势力,并且发现肥狗手里的‘东西’不见了,而肥狗自己又稀里糊涂”林琛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肥狗可能成为一个突破口,或者一个被清除的障碍。
下午,在略显压抑的气氛中度过。阿鬼沉浸在阴沉木辅助装置的设计中,遇到了几个理论上的难关,正在疯狂演算。阮文雄再次外出,这次是去确认几个紧急撤离路线的通畅情况,并采购了一些简单的预警装置材料。莎莲娜服了药,睡了一觉,精神稍好。
傍晚时分,鹞子传来了新的信息。
“仓库地址查了,是旺角一个老工业区里的私人小仓库,登记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查不到实际拥有人。那个电话号码,是预付费的不记名卡,最后一次通话记录就在今天上午,打往一个海外虚拟运营商号码,无法追踪。”鹞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西装男的身份有点眉目,他离开古今堂后,去了中环一家律师事务所。我的人跟到楼下,没敢再跟。查了那家律所,主要客户包括几家离岸投资公司和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文化遗产研究基金会’。”
“文化遗产研究基金会”林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字。
“还有,”鹞子顿了顿,“生面孔那边跟丢了。他很警觉,中途换了三次车,最后消失在地铁站的人流里。不过,在他最后出现的区域附近,我们的人听到一点风声,说最近有一伙‘过江龙’在打听一些‘老物件’的下落,行事低调,但出手狠辣,不像港岛本地的风格。”
过江龙林琛眉头微蹙。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夜幕降临,深水埗的夜生活开始喧嚣。而福荣街十三号顶楼,却仿佛与这片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深夜,林琛独自站在窗前。楼下巷道的灯光昏暗,人影稀疏。
突然,他放在耳边的微型接收器里,传来了阮文雄刻意压低、带着紧绷的声音:
“琛哥,有情况。肥狗的麻将馆阁楼刚刚有黑影摸上去了,不止一个人。动作很快,很专业。我们怎么办?”
林琛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鱼,果然开始咬钩了。只是,来的是哪一方的鱼?是财叔的人来清理隐患?还是那伙神秘的“过江龙”?亦或是其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与黑暗中无形的对手对视。
喜欢请大家收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