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五章：市集、药方与渐起的风声
晨光再次刺破深水埗上空的灰霾，福荣街十三号顶楼的一天，在压抑的静谧与高效的忙碌中开始。
阿雅最早起身，用昨夜阮文雄带回来的新鲜食材——几颗鸡蛋、一把青菜、一小块瘦肉——熬了一锅稠粥。食物的香气在狭窄空间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烟火气。她小心地盛出几碗，先递给守在静滞舱旁几乎一夜未眠的阿鬼，然后是靠在门边闭目养神的阮文雄，最后端进里间，服侍莎莲娜用饭。
莎莲娜的气色比昨日又好了一些，尽管依旧苍白虚弱，但眼神清明，自己接过碗筷的力气也足了。她小口喝着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外间，落在那个站在窗边、沉默望着楼下巷道的男人背影上。
林琛已经完成了每日例行的恢复训练。汗水浸湿了他单薄的旧t恤，勾勒出精悍而布满新旧伤痕的肌肉线条。他没有立刻去擦汗，任由晨风透过窗帘缝隙吹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凉意。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楼下逐渐苏醒的街市。
肥狗“醉酒”事件似乎没有引起任何波澜。至少表面如此。肥狗手下的马仔依旧在街上游荡，但显得比往日更加懒散和无所适从，显然暂时失去了主心骨。茶餐厅照常营业，麻将馆的喧闹声也准时响起。这片街区混乱的生态，轻易地吞没了昨晚那场微不足道的“意外”，如同巨兽消化一粒尘埃。
但这只是表象。林琛需要知道更深层的变化。肥狗醒来后做了什么？他是否察觉异常？和合图上面有没有人过问？更重要的是，财叔那条线，是否因此被惊动？
这些问题，需要更细致的情报来解答。
“阮船长。”林琛没有回头，声音平稳。
靠在门边的阮文雄立刻睁开眼睛，起身走过来。
“上午你去趟鹞子说的那个‘德叔’的旧货摊和‘娥姐’的后门药店，把单子上的东西买齐。”林琛递过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列着一些电子元件、特定品牌的电池、几种西药和中药材，还有诸如强力胶、细钢丝、反光镜片等零碎物品。“分两次去，间隔一小时，换身衣服。注意有没有尾巴，特别是生面孔。”
“明白。”阮文雄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迅速记下，然后走到角落，从一堆旧衣物里翻出另一套更破烂、更像本地苦力的行头换上。
“阿鬼，‘道具’进度如何？”林琛走到工作台前。
阿鬼从一堆零件和做旧材料中抬起头，眼里的血丝更重了，但精神亢奋。“做了三件。一件是仿南洋银饰，做了硫化处理，刻了模糊的波浪纹和看不懂的符号，埋在掺了海盐的湿土里‘养’了一晚上，现在看起来又旧又脏，还有点咸腥味。第二件是块‘木化石’，其实是水泥混合骨粉和矿物颜料浇注的，纹理仿造阴沉木，但轻得多，也故意做得粗糙，更像民间的臆造品。第三件”他小心地拿起一个用破旧红布包裹的小物件，打开，里面是一个黄铜材质的、造型古怪的小盒，表面有锈蚀和磨损痕迹，“这个最费工夫，我拆了一个旧闹钟的机芯，改造了一下，让它能发出一种非常轻微的、不规则的‘嘀嗒’声，但打不开。盒底刻了一行模糊的爪哇文，意思是‘归乡之钥’——我用翻译软件随便找的，保证没人能轻易看懂。”
林琛拿起那枚仿南洋银饰掂了掂，又看了看另外两件。粗糙，但透着一股故弄玄虚的神秘感，正符合一个“败家子”拿着家里不明所以的“老东西”的特征。
“很好。照片拍下来，传给鹞子，让他的人熟悉一下。另外，让他物色的‘演员’，有眉目了吗？”
阿鬼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鹞子凌晨回了消息。他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叫‘阿飞’，原本是在庙街混饭吃的‘讲古佬’（说书人）兼临时演员，擅长模仿各种市井人物，因为赌债被追得紧，急需用钱，也够机灵，知道规矩。鹞子已经初步接触，对方愿意干，但开价不低，而且要预支一半。”
“钱不是问题。让鹞子安排今天下午，我们和他‘远程’见一面，看看成色。”林琛点头，“另外，通知鹞子，古今堂附近的日常监控点可以开始布设了，不用盯太紧，记录日常客流和财叔的出入规律就行。”
阿鬼一一记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通过加密信道与鹞子联系。
里间，莎莲娜已经用完早餐。她在阿雅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外间，在静滞舱旁的一张旧椅子上坐下。她的目光落在阿鬼工作台上那截真正的阴沉木和几张照片上。
“阿鬼，”她轻声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律师特有的条理感，“关于浩子的治疗方案，除了静滞舱，有没有其他思路？比如中西医结合？或者，利用我们手头现有的这些‘非常规’物品？”她的目光扫过阴沉木。
阿鬼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莎莲娜小姐，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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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能量和医学，但我知道，有时候解决问题的钥匙，可能不在常规的药典里。”莎莲娜缓缓道，“这截阴沉木，你们分析它有‘封存’和‘吸引’异常‘场’的特性。浩子体内的‘归墟之力’是紊乱的能量，静滞舱的原理是‘停滞’和‘隔离’。那么，有没有可能，利用阴沉木的这种特性，作为一种‘辅助锚点’或者‘缓冲介质’，帮助静滞舱更温和地梳理浩子的能量，或者至少降低维持静滞场所需的能耗？我们现在能源有限。”
她的话让林琛和阿鬼都陷入了思考。这是一个全新的角度，跳出了纯粹的技术和能量分析框架。
阿鬼眼神发亮，迅速调出陈浩的监测数据和阴沉木的能量波形图进行对比：“有道理虽然频谱不同，但‘封存’和‘吸引’某种‘异常’的本质，可能有共通之处。我们可以尝试设计一个小型装置，将阴沉木作为核心，构筑一个低功率的次级能量循环场，嵌入静滞舱的现有系统中，理论上可能起到‘分流’或‘减压’的作用，就像给主水泵加一个辅助泄压阀。这需要精确计算和改造，但有可行性！”
“需要什么材料？”林琛立刻问。
“一些高纯度的铜线或银线，特定规格的电容器和电阻，一个精密的微能量调节器还有，可能需要一点‘活性介质’来激发阴沉木的‘场’，比如含有特定频率能量的液体，或者”阿鬼快速列出清单，然后犹豫了一下，“可能需要一点浩子自身的血液样本，或者至少是带有他能量气息的物品，来建立针对性链接。”
“血液样本可以从静滞舱的维护接口微量抽取，风险可控。”林琛果断道，“其他材料，加进阮船长的采购清单。阿鬼，你先做理论设计和模拟，需要实验的时候，务必确保安全。”
“明白！”阿鬼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动力，手指在键盘上舞动得更快了。
莎莲娜微微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显得有些疲惫，但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她终于不仅仅是被照顾的对象，而是能为这个团队贡献有价值的想法。
上午十点左右，阮文雄第一次“采购”归来，带回了一包电子元件和药品。他换了衣服，休息片刻，又再次出门。他的行动谨慎而老练，如同一条融入泥水的鱼，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中午时分，阿鬼收到了鹞子传来的加密视频片段。画面是在一个嘈杂的茶餐厅角落，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花哨但廉价的衬衫、头发抹得油亮的年轻人，正在眉飞色舞地跟同桌人吹嘘自己“认识某某大哥”、“马上要接手一笔大生意”。他的表情夸张，眼神却时不时闪过一丝市井小人物特有的精明和警惕。
“这就是阿飞。”阿鬼将屏幕转向林琛。
林琛静静看了几分钟。这个阿飞，演技浮夸却自然，确实很有市井气息，那种急于出人头地又带着点虚张声势的气质，很适合扮演“败家子”。更重要的是，鹞子评价他“懂规矩，知进退，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可以。告诉鹞子，下午三点，安排一次加密语音通话，我和他聊聊。”林琛做出决定。
下午，阮文雄完成了第二次采购，带回了大部分所需材料，包括一小卷纯度很高的细铜线和一个二手的、但功能完好的精密万用表。他同时带回了街面上的最新风声。
“肥狗今天下午露面了，在利发麻将馆，脸色很差，脾气更暴躁，把一个输钱赖账的赌客打了一顿。”阮文雄压低声音汇报，“他对手下马仔发了火，骂他们昨天没看好他，让他‘丢钱又丢人’，但只字没提木头和照片的事。我路过荣记茶餐厅时听伙计闲聊，说肥狗觉得自己昨天醉得太厉害，可能在哪儿把钱弄丢了，正火大呢。”
“和合图那边呢？”林琛问。
“没动静。肥狗这种底层四九仔，只要每月上交的数目不少，上面根本懒得管他死活。他被打一顿都没人问，何况只是‘丢钱’。”阮文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不过，我回来的时候，在街口看到一个生面孔，蹲在报摊旁边抽烟，眼睛却一直瞟着肥狗那间麻将馆阁楼的方向。不像差人，也不像普通烂仔。”
“鹞子的人？”阿鬼问。
阮文雄摇头：“我问过鹞子，他说他派的人还没到位。而且，那人的气质有点冷，不像本地的。”
林琛眼神微凝。生面孔，关注肥狗的窝点是财叔派来查看情况的人？还是其他对阴沉木感兴趣、追踪线索而来的势力？
“让鹞子的人留意这个生面孔，有机会的话，摸一下底。但不要打草惊蛇。”林琛吩咐道，“看来，肥狗这个‘意外’，还是泛起了一点涟漪。”
下午三点，加密语音通话准时接通。
林琛没有露面，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显得低沉而毫无特征。他简单地称自己为“老板”。
阿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急切：“老板，鹞子哥都跟我说了。您放心，我阿飞在庙街混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演戏和看眼色是一流的。您要我演一个拿着家里破烂想换钱的败家子，我保证演得他亲爹都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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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琛没有废话，直接开始“试戏”：“你现在就在古今堂对面的凉茶铺，你刚被家里赶出来，身上只剩最后两百块，但欠了贵利王五千块，今天日落前必须还上。你手里有一个祖传的‘南洋银锁’，你想去古今堂碰碰运气。现在，你怎么进去，怎么开口？”
阿飞几乎没有停顿，语气立刻带上了走投无路的焦躁和强撑的、虚浮的底气：“（声音压低，语速加快）我我就直接进去，不能怂，一怂那些老狐狸就看穿你了。我进去就找看起来像管事的，不能找伙计（语气转换，带上一点夸张的‘世家子弟’落魄后的傲慢）‘喂，你们这里，收不收老东西？南洋来的，我太公那辈传下来的，要不是急着用钱，我才不拿出来！’然后我会把银锁拍在柜台上，但不能太用力，显得心虚眼睛要四处瞟，显得不耐烦，但又忍不住露出一点期盼”
他模拟得惟妙惟肖，甚至包括了细微的喘息和吞咽口水的声音，将一个色厉内荏、走投无路的年轻败家子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
林琛静静地听着，偶尔插入一两个问题，测试阿飞的临场反应和对细节的把握。阿飞都应对得不错，显示出丰富的市井经验和即兴发挥能力。
“可以。”几分钟后，林琛做出了判断，“剧本和道具鹞子会给你。你的任务只有两个：第一，把东西亮给古今堂的人看，把‘南洋沉船晦气’的故事讲出来；第二，观察接洽你的人的即时反应和后续是否有跟踪。其他任何试探、套话、或者对方提出的额外要求，一律以‘不懂’、‘家里老人没说’、‘我就是来换钱的’应对。安全第一，一旦感觉不对，立刻按撤离方案走。明白吗？”
“明白！老板放心，我阿飞虽然贪钱，但更惜命！”阿飞连忙保证。
结束通话，林琛对阿鬼点了点头。阿飞这个人选，基本合格。
“让鹞子准备，明天上午，安排阿飞‘登场’。”林琛道，“同时，古今堂外围的监控点，明天必须全部就位，重点记录阿飞进入前后一个小时内的所有异常。”
夜幕再次降临。深水埗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混乱的街巷染上一层迷离而廉价的色彩。
顶楼房间内，阿鬼开始了阴沉木辅助装置的理论设计。阮文雄在保养所剩无几的武器，并研究着地图上标记的几个新的安全点和撤离路线。阿雅在准备简单的晚餐。莎莲娜体力不支，已经睡下。
林琛独自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灯火中穿梭的人影。
肥狗事件引来了不明的窥视者。
阿飞明天即将踏入古今堂的陷阱边缘。
阴沉木的秘密和陈浩的治疗方案出现了新的可能性。
每一件事都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涟漪，搅动暗流。他们这个小小的团队，就像水底的一尾鱼，必须敏锐地感知每一道水波的变化，才能在这愈发复杂的江湖暗涌中，找到生存和前进的方向。
他摸了摸眉心，那印记依旧冰凉安静。
但林琛知道，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积聚。而他们，必须在风暴真正降临之前，变得足够强壮，强壮到不仅能自保，还能乘风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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