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四章：深夜、分析与新计划的雏形
夜色如墨，沉沉地覆盖着深水埗。福荣街十三号顶楼的灯光被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与周围那些或亮或暗的窗户别无二致，只是一个沉浸在睡眠或各自隐秘生活中的普通单元。
内里，却是一个高效运转、紧绷而有序的临时据点。
外间，阿鬼的工作台已经扩大。除了原有的便携分析仪和pda，又多了一台鹞子新送来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光映着他全神贯注的脸。桌上摊开着从肥狗那里得来的照片，旁边放着那截诡异的阴沉木，以及几个装着不同试剂的小瓶子。阮文雄坐在门口附近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一张更详细的手绘地图，他正用红蓝两色铅笔在上面添加新的标记——根据下午从肥狗口中掏出的信息，关于黑市医生、地下枪械改造点、以及几个适合临时碰头的偏僻角落。
里间，莎莲娜已经能在阿雅的搀扶下慢慢走动几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虚弱和惊恐已经被一种沉静的坚韧取代。她正靠在静滞舱旁，一只手轻轻放在冰冷的舱盖上，仿佛能透过这层金属和能量场，给予里面沉睡的陈浩一些支持。她的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保护性地覆在自己小腹上。阿雅在旁边的小炉子上煮着一壶草药茶——这是她根据记忆里母亲教的方子，用鹞子弄来的几味普通草药配的，据说安神补气。
林琛站在外间与里间相连的门框边，身体微微倚靠着，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内外。他刚刚结束一轮简短的体能恢复训练，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呼吸平稳悠长。眉心那冰凉的印记在寂静中似乎也蛰伏着，没有异动。胸口的“精神稳定器”传来规律而轻微的搏动，如同第二颗心脏，提醒着他体内潜藏的风险与力量。
他的思绪清晰而冰冷，像一把被反复擦拭的刀，正在梳理当前的所有线索和资源。
“阿鬼，木头和照片，有什么新发现？”林琛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鬼从屏幕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这截阴沉木，初步物理和能量检测结果都很特别。”他拿起那截黑沉沉的木头，手指轻轻拂过其表面诡异的纹理，“密度极高，远超普通木材，甚至接近某些金属。内部有非常微弱的、非典型的能量残留波动，频谱特征与我数据库里任何已知的‘深渊’或‘蚀光’能量都不完全匹配，但存在某种‘亲和性’。那种水腥气和铁锈味，经过微量采样分析，含有多种深海沉积物成分和微量的、高度氧化的血液残留物，年代非常久远。
他调出电脑上的波形图和成分分析表，指给林琛看：“更重要的是，我在木头的纹理缝隙里，提取到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有机质碎屑，初步dna比对（利用系统携带的简易分析模块）显示，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现代人类或常见动物序列，更接近某种极度古老、甚至可能被认为是已灭绝的海洋生物遗骸。这截木头，很可能来自一处极其特殊、被古老生物血液浸染过的深海沉木区，而且经过人为处理，保留了某种‘场’。”
“场？”阮文雄也看了过来。
“类似静滞舱的能量场，但更微弱、更原始，偏向于‘封存’和‘吸引’。”阿鬼解释道，“结合鹞子那边关于‘定魂珠’、‘安神玉’的传闻，我推测，这类物品可能被某些知晓内情的人，用来‘吸引’、‘安抚’或者‘封存’与‘深渊’、‘古老侵蚀’相关的异常状态或物品。肥狗说财叔让他保管，等‘带着信物’的贵客来取。这个‘信物’，很可能就是启动或验证这种‘场’的关键。”
林琛接过阴沉木，那股冰凉沉坠感和隐隐的水腥气再次传来。他想起了龟背屿那艘沉船，想起了烂命华最后被暗红能量吞噬的手臂。这截木头，会不会与那艘船，或者与烂命华体内潜藏的东西有关？
“照片呢？”林琛放下木头。
“照片的技术分析价值有限，但内容很有指向性。”阿鬼将几张照片在桌上排开，“这张古今堂门口的偷拍，虽然模糊，但经过增强处理，这个山羊胡老者的侧脸轮廓清晰了一些。我已经让鹞子想办法对照古今堂的公开信息或者附近街坊的口述，尝试确定他的身份，很可能就是财叔本人。”
“第二张码头照片，我放大了木箱的细节。”阿鬼指着电脑屏幕上经过处理的局部，“箱体上有模糊的喷漆标识，虽然不全，但其中一个符号，与‘基金会’某个公开的（伪装成慈善机构）物流子公司的标志，有百分之六十的相似度。当然，这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结合箱子搬运者的衣着和举止（训练有素，不像普通码头工人），可能性很高。”
“第三张最模糊，但最关键。”阿鬼将那张浸泡暗红色组织的照片放到最大，图像噪点严重，但他用软件进行了复杂的去雾和边缘增强，“这个玻璃容器，样式很专业，类似高级生物实验室用的培养皿或标本缸。里面的暗红色组织形态不规则，我做了几种模拟比对，最接近的可能性有两种：一是某种严重病变、坏死的人类或大型哺乳动物脏器组织；二是某种未知的、具有类似血肉结构的深海生物样本。无论是哪种，被如此隐秘地保存，都极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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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琛凝视着那张令人不安的照片。暗红色的组织，浸泡在不明液体中这让他再次联想到烂命华手臂爆发的颜色，以及地下实验室那些诡异的培养槽。
“财叔，古今堂，基金会，神秘买家，阴沉木，诡异组织样本”林琛低声梳理着，“他们都在找与‘深渊’、‘侵蚀’、‘古老’相关的东西，或者在尝试治疗、控制、研究与之相关的‘病症’或‘现象’。”
他看向静滞舱里的陈浩，又想到自己眉心的“蚀光”。他们，无疑也是这种现象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某些人眼中的“研究对象”或“资源”。
“我们的位置很微妙。”阮文雄插话，用铅笔点了点地图上的“古今堂”位置，“既是猎物，也可能成为知道陷阱在哪的猎人。肥狗这条线暂时不能用了，免得打草惊蛇。但我们通过他知道财叔和古今堂的存在，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没错。”林琛点头，“我们目前的首要任务，依然是积蓄力量，治疗浩子，确保莎莲娜和孩子安全。但被动等待只会让危险逼近。我们需要更主动地获取信息，甚至有限的接触。”
他走到阿鬼的工作台前，手指敲了敲那张古今堂的照片：“鹞子能安排人，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近距离观察古今堂的日常运作，特别是这个‘财叔’的动向吗？比如，伪装成对古董感兴趣的游客，或者送货的伙计？”
“可以试试，但需要更专业的演员和更周密的剧本，风险比盯肥狗大得多。”阮文雄沉吟道，“古今堂那种地方，眼线不会少。”
“不一定非要进入核心。”林琛目光闪动，“我们可以从外围入手。阿鬼，你能根据现有资料，伪造出几件看起来有点年头、带点‘故事’，但又经不起真正行家细看的‘旧物’吗？不需要真古董，只要感觉对，能引起店里伙计或者财叔本人短暂注意就行。”
阿鬼想了想：“利用我们手头的一些旧零件、材料，加上做旧技术，模拟出一些带有‘南洋’、‘水渍’或者模糊怪异纹饰的小物件，应该能做到。但想要凭这个接近财叔，难度很大。”
“不需要直接接近。”林琛摇头，“我们派一个人，扮演一个急需用钱、手里有几件‘家里传下来的南洋老东西’、想找地方出手的败家子。去古今堂隔壁或者对面的店铺询价，故意表现得笨拙、焦急，但又要不经意间透露出东西的‘特别’——比如提到‘家里老人说是在南洋跑船时，从一个荒岛沉船里弄出来的，一直放在家里阴凉处，最近总觉得沾了晦气’之类的话。”
阮文雄眼睛一亮：“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种半真半假的传闻，在这种经营灰色生意的老店里，很容易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如果财叔或者他手下的人真的在找这类东西，很可能会主动接触这个‘败家子’，至少会派人跟踪，摸清底细。”
“对。我们不需要他真的上钩，只需要通过他的反应——是立刻感兴趣，还是不屑一顾，是派人跟踪调查，还是无动于衷——来判断古今堂和财叔与我们关心的这些事关联有多深，以及他们的行事风格。”林琛冷静地分析，“同时，这也是一个测试，测试我们在鹞子帮助下，进行有限度主动情报刺探和角色扮演的能力。为以后可能更深入的行动做准备。”
“人选呢？”阿鬼问，“我和阮船长都不太适合这种角色。”一个技术宅，一个老海狼，气质都不像败家子。
林琛的目光投向里间。
莎莲娜不知何时已经慢慢走了过来，靠在门边听着。她的身体依然虚弱，但律师的敏锐思维已经重新开始运转。
“这个角色，需要年轻，看起来有点家底但又不稳重，带着点急于用钱的浮躁和不懂行的傻气。”莎莲娜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们这里没有现成的。但鹞子那里，或许有合适的人选，或者可以短期雇佣一个演技过关的落魄小演员。”
林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错。这件事交给鹞子去物色和安排，我们提供剧本大纲和道具，并负责远程监控和接应。阿鬼，尽快准备好几件‘道具’。阮船长，和鹞子沟通细节，强调安全第一，一旦对方反应超出预期或者出现危险苗头，立刻放弃，安全撤离。”
“明白。”
“还有，”林琛补充道，“让鹞子同时留意，除了古今堂，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可能处理特殊物品的店铺或渠道。以及，肥狗提到的那个码头区域，近期有没有异常船只或人员活动。”
任务分配下去，众人再次各司其职。房间里只剩下仪器低鸣、铅笔划过纸张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
莎莲娜走到林琛身边，仰头看着他被昏暗灯光勾勒出的、略显消瘦却线条硬朗的侧脸。
“你变了很多。”她轻声说。
林琛转头看她，眼神柔和了一些：“是不得不变。”
“不是贬义。”莎莲娜摇摇头，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那里有新增的擦伤和淤青，“更冷静，更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出则已，一出就要命中要害。以前在铜锣湾，你更多是靠一股狠劲和系统带来的优势横冲直撞，现在更像是在下一盘棋，虽然棋子很少，局面很糟，但你每一步都想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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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琛沉默了一下，握住她微凉的手：“因为输不起了。”
他输不起兄弟的命，输不起她和孩子，也输不起自己这条从绝境里捡回来的命。所以，他必须把每一次行动都当成生死攸关的棋局来算。
“我会尽快好起来。”莎莲娜靠在他肩上，声音虽轻却坚定，“我的法律知识和谈判技巧，或许在真正的厮杀里没用，但在情报分析、制定计划、甚至将来和某些‘正规’势力打交道时，应该能帮上忙。我不能只是被保护的那个。”
林琛搂住她瘦削的肩膀，点了点头。他知道莎莲娜的潜力，一个能在华尔街律所立足、又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女人，她的坚韧和智慧，本身就是宝贵的资源。
“现在，你先养好身体，孩子最重要。”他低声道，“其他的，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跟那些躲在暗处的家伙，慢慢周旋。”
窗外，深水埗的夜还未尽。远处传来消防车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淹没在城市永不沉寂的背景噪音里。
在这间隐蔽的顶楼房间内，一个针对神秘古董店“古今堂”的、谨慎而充满试探性的侦察计划，正在悄然成型。与此同时，对阴沉木、诡异照片的分析也在深入，试图拼凑出隐藏在港岛繁华表象下的、另一张涉及古老秘密与超自然利益的暗网。
林琛知道，与“基金会”、“净界”乃至杨锦荣的最终对决或许还很遥远，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像蜘蛛一样，耐心而精准地编织属于自己的情报网络和力量根基。从深水埗这个混乱的起点开始，一步步将触角延伸出去，直到能够触及那些藏在阴影深处的对手。
夜深了。阿鬼还在屏幕前奋战。阮文雄靠着墙假寐，耳朵却依然竖着。莎莲娜被林琛劝回床上休息。阿雅在角落里整理着不多的物资。
林琛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望向楼下漆黑蜿蜒的巷道，以及更远处那片璀璨而冷漠的都市灯火。
江湖很大，暗流很深。
但他和身后这些人，已经在这片泥泞中，重新扎下了根。接下来的每一步，无论是试探、博弈，还是未来的血战，都将是为了让这根基更牢，让新生的枝条，能够穿透厚重的阴影，见到属于他们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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