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茶餐厅、麻药与阁楼的“拜访”
午后阳光斜斜地刺入福荣街,将巷子里堆积的垃圾、晾晒的廉价衣物和斑驳墙壁照得无所遁形。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馊味、廉价香水与汗液混合的复杂气息,嘈杂的人声、电视声、麻将碰撞声从两侧唐楼里不断涌出,构成一副混乱而又充满生机的底层街景。
荣记茶餐厅就在福荣街中段,绿色油漆剥落的招牌,玻璃窗上贴着褪色的餐牌和“冷气开放”字样。里面人声鼎沸,挤满了午市后尚未散去、或准备开始下午“工作”的各式人等:刚干完活的搬运工、眼神飘忽的散货仔、浓妆艳抹准备“上班”的女人,以及几个明显无所事事、大声吹水的烂仔。
肥狗坐在靠里的一张卡座上,那是他的“专座”。他体型正如其名,胖硕,穿着紧绷的花衬衫,脖子上的金链子陷进肉里。油腻的头发梳向脑后,一张圆脸上泛着酒后特有的红光,小眼睛眯着,正用牙签剔着牙,面前放着吃剩的碟头饭和一杯冻奶茶。四个马仔分散坐在旁边两张桌子,同样流里流气,旁若无人地抽烟、吹水。
“妈的,这个月楼上那几家马栏的数目不对啊,阿萍那个八婆是不是又想耍花样?”肥狗啐了一口,将牙签弹到地上。
“狗哥,阿萍说她那边最近来了几个北姑抢生意,收入少了点,想求你宽限几天。”一个马仔凑过来赔笑。
“宽限?我宽限她,谁宽限我?和合图那边每个月交的数少一个崩都不行!”肥狗拍了拍桌子,震得杯碟哐当作响,“下午你们再去催,态度凶一点。再不给,就让她们知道谁才是这片的话事人!”
“是,狗哥!”
就在这时,茶餐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皱巴巴旧夹克、头发凌乱、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他看起来落魄不堪,眼神躲闪,径直朝着肥狗这边走来,还没靠近就被一个马仔拦住。
“干什么的?滚远点!”马仔凶神恶煞。
“狗、狗哥是我,阿雄啊。”中年男人——正是经过精心伪装的阮文雄——佝偻着腰,脸上堆起卑微讨好的笑容,声音带着惶恐,“之前之前在利发麻将馆,我欠您的那笔数”
肥狗眯起小眼睛,打量了阮文雄几秒,似乎想起了什么,嗤笑一声:“哦,是你这个衰仔啊。怎么,有钱还了?”
“狗哥,我我实在是周转不灵。”阮文雄搓着手,身体微微发抖,将一个走投无路的赌鬼演绎得淋漓尽致,“我老婆病了,等着钱救命狗哥,求您再宽限几天,就几天!我找到份码头散工,一做完工钱立刻还您!利息利息照算!”
“宽限?又是宽限?”肥狗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当我是开善堂的?今天要么见到钱,要么留下一只手抵利息!你自己选!”
“狗哥!不要啊狗哥!”阮文雄扑通一下,竟然直接跪了下来,抱住肥狗的小腿,声泪俱下,“求求您了狗哥!看在我以前也经常孝敬您的份上,再给一次机会!我我请您喝酒!上好的人头马!我藏了一瓶,本来想卖了换钱的,孝敬给您!只求您再宽限一个星期!”
“人头马?”肥狗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他好酒,尤其是贵价酒。这落魄鬼居然还藏着好东西?“真的?”
“千真万确!就在我住的地方,不远!我现在就去拿来孝敬您!”阮文雄急切道,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肥狗摸了摸双层下巴,看了看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阮文雄,又想到那瓶可能的人头马,犹豫了一下。反正这衰仔也跑不掉,一瓶好酒,倒是可以听听他怎么“孝敬”。
“算你识相。”肥狗踹开阮文雄的手,“去拿。要是敢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不敢不敢!我这就去拿!”阮文雄爬起来,点头哈腰,正要转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讨好地说,“狗哥,您先喝杯茶润润喉,等我十分钟,十分钟就行!老板,给狗哥上壶最好的铁观音,记我账上!”
茶餐厅老板显然认识肥狗,不敢怠慢,很快送上一壶新泡的茶。阮文雄殷勤地抢过茶壶,亲自给肥狗倒了一杯,手却似乎因为紧张和激动,微微发抖,倒茶时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了肥狗的手背上。
“妈的!你没长眼睛啊!”肥狗烫得一缩手,怒骂。
“对不起对不起!狗哥!我太紧张了!”阮文雄连忙放下茶壶,用自己的袖子去擦肥狗的手,动作慌乱。
“滚!快去拿酒!”肥狗嫌弃地甩开他。
“是是是!马上!”阮文雄仓惶地退开,转身快步走出了茶餐厅,消失在门外的人群中。
肥狗骂骂咧咧地抽了张纸巾擦手,然后端起那杯茶,吹了吹,呷了一口。茶味普通,但他也没在意。心里盘算着那瓶可能的人头马,盘算着下午收了例钱后去利发麻将馆翻本的美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喝茶,以及被阮文雄“慌乱”擦拭手背的那一刻,极其微量的、无色无味的混合药剂,已经通过杯沿和皮肤接触,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他的体内。那是阿鬼用高浓度葡萄糖、镇静剂以及一点点从实验室带出的、能加速药物吸收的透皮促进剂调配的“加料”。剂量经过精确计算,足够在半小时后,让一个肥狗这样体重的成年男性,产生强烈的昏沉感和肌肉松弛,却不会立刻失去意识,更像严重的醉酒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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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文雄并没有走远。他在街角一个卖报纸的摊子后面脱下夹克,翻过来穿上,变成一件颜色不同的旧工装,戴上鸭舌帽,迅速改变了形象。然后,他如同一个普通的过路工人,蹲在巷口,借着报纸的掩护,目光锁定茶餐厅的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餐厅里,肥狗起初还在大声吆喝着手下,吹嘘自己当年的“威水史”。但渐渐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皮开始打架,哈欠一个接一个。他晃了晃脑袋,以为是中午喝了点酒的缘故。
“妈的,今天这酒劲有点大”他嘟囔着,又喝了一口茶,试图清醒一点,却感觉那股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四肢也开始变得软绵绵的。
“狗哥,你没事吧?”一个马仔察觉不对劲。
“没没事,有点困。”肥狗强撑着,但脑袋已经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你们你们先去收数我坐会儿”
几个马仔面面相觑,但看肥狗的样子确实像喝多了,也没多想。其中两人起身,按照吩咐去催账了。剩下两个还留在茶餐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也没太注意已经快趴在桌上的肥狗。
又过了约十分钟,肥狗彻底不动了,发出响亮的鼾声。
“狗哥今天这么早就睡死了?”一个马仔笑道。
“管他呢,睡醒了正好去利发。”另一个不以为意。
他们没看到,街对面巷口,阮文雄对着一个老旧的对讲机(同样是鹞子提供的旧货)低声说了句:“鱼睡了。
距离荣记茶餐厅两条巷子外的垃圾堆旁,林琛和阿鬼靠在阴影里。林琛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夹克,戴着口罩。阿鬼则背着个旧帆布工具包,手里拿着一个伪装成收音机的简易信号接收器,上面有个小绿灯亮起。
“收到。”林琛低声道,看了一眼阿鬼。
阿鬼点点头,迅速在手中的电子地图(用旧pda改装)上标出路线:“目标进入深度镇静状态,预计有效窗口两小时。他的两个马仔还在茶餐厅,另外两个刚离开。按计划,从后巷接近,利用垃圾堆遮挡。”
“走。”
两人迅速行动,脚步轻快却无声,如同两道融入巷弄阴影的幽灵。他们绕到荣记茶餐厅背后,那里堆满了等待清运的垃圾桶,气味难闻。一扇油腻的后门虚掩着,是厨房运出泔水的通道。
林琛向阿鬼使了个眼色。阿鬼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喷罐,对着门缝喷了几下——强效的、短时作用的麻醉气体,足以让厨房里忙碌的人暂时“休息”一会儿。等待片刻后,林琛轻轻推开门。
厨房里,两个帮厨和一个洗碗阿婆已经趴在桌上或歪在墙角“睡着”了。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冒泡。
林琛和阿鬼快速穿过狭窄油腻的厨房,掀开隔间的布帘。前面就是茶餐厅的用餐区。肥狗如雷的鼾声已经清晰可闻。
两个留守的马仔背对着厨房方向,正在看墙上电视里播放的赛马节目,嘴里骂骂咧咧。
林琛从工具包里摸出两根短小、裹着厚布的电击棍——这也是鹞子清单上的东西,电压可控,致昏不致死。他对阿鬼比了个手势。
下一瞬,两人如同猎豹般扑出!速度极快,动作干净利落!
两个马仔根本没反应过来,后颈和腰眼几乎同时遭到重重一击!高压电流瞬间穿过身体,他们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翻着白眼瘫软下去,被林琛和阿鬼迅速扶住,轻轻放倒在椅子上,摆成趴桌小憩的样子。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没有引起任何其他食客的注意。茶餐厅里依旧嘈杂,电视声、聊天声掩盖了这短暂的异动。
林琛走到肥狗的卡座旁。肥狗睡得死沉,口水都流到了桌面上。阮文雄也从正门走了进来,自然地坐到肥狗对面,挡住了一些视线。
“解决了?”阮文雄低声问。
“嗯。架他走,从后门。”林琛简短道。
阮文雄和阿鬼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肥狗,看起来就像扶着喝醉的朋友。林琛在前面稍微开路,四人迅速而自然地穿过厨房,从后门消失在堆满垃圾桶的巷子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暴力冲突,没有大声喧哗,甚至没有引起茶餐厅里绝大多数人的侧目。在这个混乱的街区,喝醉被朋友抬走是再平常不过的景象。
按照地图,他们架着肥狗,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中,很快来到了福荣街中段那家“利发麻将馆”的后巷。麻将馆在一栋旧唐楼的一楼,嘈杂的搓麻声不绝于耳。旁边有个狭窄的铁皮楼梯,通往楼上的阁楼,那里就是肥狗平时待着和存放东西的窝点。
阁楼门是普通的木门,挂着一把常见的挂锁。阿鬼从包里拿出两根细长的特制开锁工具,凑近锁眼,耳朵微微动着,手指极其稳定地拨弄。不到二十秒,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烟味、霉味和汗臭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阁楼空间不大,杂乱地堆放着一些旧家具、纸箱。中间一张方桌,散落着扑克牌和烟蒂。靠墙有一张脏兮兮的沙发,还有一个小型保险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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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琛示意将肥狗扔到沙发上。阮文雄检查了一下肥狗的状态,呼吸平稳,睡得跟死猪一样。
“窗口期还有大概一小时四十分钟。”阿鬼看了眼手表,低声道,同时开始快速检查阁楼。他先走到那个绿色的小保险柜前,蹲下研究。
林琛则走到窗边,撩开一点脏污的窗帘,观察着楼下街道和麻将馆门口的动静。一切如常。
“保险柜是旧型号机械锁,需要密码或者钥匙。”阿鬼检查后说道,“钥匙可能在肥狗身上。”
阮文雄立刻在肥狗身上摸索,很快从他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其中有一把小的十字形钥匙。阿鬼接过,插入保险柜锁孔,轻轻转动。又一道轻微的咔哒声,柜门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几沓新旧不一的港币,粗略估计有七八万;几本记账簿;一些借据;还有一个小铁盒。
阿鬼先拿出记账簿快速翻看,里面记录了肥狗每月收上来的“例钱”、交给和合图上面的“数”,以及一些零散的放债记录。他迅速用微型相机(应急箱物品)拍下关键页面。
接着,他打开那个小铁盒。里面不是钱,而是几件金饰、一块劳力士仿表,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和一截用红绳系着的、手指粗细、颜色暗沉发黑的木头。
看到那截木头,林琛的眼神瞬间凝住。他走过来,小心地拿起那截木头。入手冰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坠感,表面有天然形成的诡异纹理,凑近闻,隐隐有一股极淡的、类似水腥混合着铁锈的怪异气味。
“阴沉木”林琛低语,和鹞子情报里提到的“南洋来的阴沉木,带水腥气”的描述高度吻合。这绝不是肥狗这种人会收藏的东西。
“照片。”阿鬼拿起那几张照片。照片似乎是偷拍的,像素不高。一张是一个穿着唐装、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走进“古今堂”的背影。另一张,则是在一个码头仓库附近,几个穿着西装、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的男人,正在搬运一些包装严实的木箱。还有一张更模糊,似乎是在某个昏暗的室内,一个玻璃容器里,浸泡着某种难以辨认的、暗红色的组织
“看来我们的肥狗哥,不只是收保护费那么简单。”阮文雄冷笑道,“他可能无意中,或者被人利用,接触到了某些他不该接触的东西。”
林琛将阴沉木和照片小心收好。“钱和账本拍完照后放回原处,只拿走三分之一的现金,做成他醉酒后自己花掉或者弄丢的假象。金饰和手表不动。铁盒里的东西我们带走。”
“明白。”阿鬼动作迅速,拍照,取走约两万五千港币,将剩下的现金和账本、借据原样放回,锁好保险柜,钥匙塞回肥狗口袋。
林琛走到依旧昏睡的肥狗面前,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更小的、装着透明液体的一次性注射器。他拉起肥狗的袖子,在他粗壮的手臂上找了个静脉,将液体缓缓推入。
“这是什么?”阮文雄问。
“阿鬼调的‘真话水’基础版,配合他现在的镇静状态,等会儿问他话,他会更容易吐露实情,而且醒来后记忆会模糊,只会觉得自己醉得太厉害说了胡话。”林琛平静地解释道,将空注射器小心收好。
几分钟后,肥狗的眼皮开始颤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似乎要醒来,但眼神依旧浑浊迷离,处于一种半梦半醒、意识松驰的状态。
林琛蹲在他面前,用平静而清晰的语调开始问话,问题直指核心:
“肥狗,那截黑木头,哪来的?”
肥狗眼神涣散,嘴唇嚅动着,含糊地回答:“古古今堂一个叫叫财叔的中间人让我保管说说以后有人来取给我给我五千块”
“什么人会来取?”
“不不知道就说是贵客带着带着信物”
“照片呢?谁让你拍的?”
“也是财叔让我留意码头和古今堂有有生面孔就就拍下来”
“财叔全名叫什么?怎么联系?”
“不不知道他就叫财叔电话每次他打给我”
“他长什么样?”
“瘦山羊胡戴眼镜六十多岁说话慢吞吞”
林琛和阿鬼对视一眼。财叔,古今堂,中间人。线索串起来了。
又问了一些关于这片街区黑市医生、武器来源、以及和合图上面人物的信息,肥狗断断续续都说了。虽然零碎,但价值不小。
问话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结束后,林琛示意阮文雄和阿鬼将肥狗在沙发上摆成更自然的醉卧姿势,在他手里塞了半瓶喝剩的廉价白酒,酒液洒了一些在他身上。然后,他们清理掉所有不属于这里的痕迹,包括脚印和可能脱落的纤维。
“撤。”林琛低声道。
三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阁楼,重新锁好门,顺着铁皮楼梯走下,迅速没入下午深水埗杂乱的人流与巷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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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里,肥狗鼾声依旧,满身酒气,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烂醉。而他保险柜里少掉的钱,只会被他归咎于自己醉酒后的糊涂。至于那截阴沉木和照片的消失,等他醒来,在模糊的记忆和“真话水”的残余影响下,恐怕连自己是否真的见过、或者交给了谁都说不清。
回到福荣街十三号顶楼时,天色已经开始向晚。夕阳给肮脏的巷道涂上了一层暗金色的余晖。
林琛将带回来的阴沉木和照片放在桌上。阿鬼已经开始将审问得到的信息录入电脑并分析。阮文雄将两万多港币交给阿雅,作为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生活和采购资金。
莎莲娜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来,小口喝着阿雅重新熬的肉粥,气色依然很差,但眼神有了焦点。看到林琛他们平安回来,她明显松了口气。
“顺利吗?”她轻声问。
“顺利。”林琛坐到她床边,握住她的手,“拿到了一些钱,更重要的是,拿到了一些线索。肥狗背后,果然连着更大的鱼。”
他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目光似乎穿透了破旧唐楼和杂乱街巷,投向了旺角那家叫“古今堂”的老店,以及隐藏在更深处、收购“阴沉木”和“定魂珠”的神秘势力。
第一次“拜访”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没有流血,没有惊动任何人,却拿到了他们急需的资源和至关重要的信息。
在这个混乱的江湖底层,一种新的、更加精准高效的“规矩”,已经悄然展开了它的第一笔。
而林琛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古今堂、财叔、神秘的买家、基金会、净界、杨锦荣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正在港岛的夜色中缓缓显现。他们必须更快地编织属于自己的网,才能在这最终的江湖里,搏出一线生机,乃至定义新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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