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二章：苏醒、情报与肥狗的下午
旧唐楼里的时间仿佛凝滞了。
柴油发电机低沉的嗡鸣（从实验室带出的便携型号）成为唯一的背景音，混合着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市井声响。灰尘在从破损窗帘缝隙透入的晨光中缓慢浮沉，像是无数细小的、疲倦的灵魂。
林琛坐在两张拼凑起来的木板床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紧闭，呼吸悠长，却并未真正入睡。眉心那冰凉的印记如同一个沉默的哨兵，让他维持着一种奇异的、高度警惕的半休眠状态。他的左手，始终轻轻握着莎莲娜露在薄被外的手腕，指尖感受着那微弱却逐渐趋于平稳的脉搏。
阿鬼在外间临时架起的工作台前，眼镜片上反射着两台便携仪器屏幕的微光。他一手拿着从实验室带出的数据记录板，一手在捡来的旧报纸空白处快速演算着复杂的能量衰减公式和药物反应模型。身边放着的是鹞子通过秘密渠道刚送来的一小箱基础医疗用品和电子元件。
阮文雄靠在门边一把摇摇欲坠的椅子上，怀里抱着擦得锃亮（尽管弹药所剩无几）的手枪，帽檐压得很低，但耳朵始终竖立，捕捉着楼梯间乃至楼下巷道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他的脚边，摊开着一张手绘的、潦草却关键的福荣街周边巷道图，上面用不同符号标记着肥狗常去的赌档、手下马仔聚集的茶餐厅，以及几个可能的紧急撤离路线。
阿雅伏在里间另一张小桌边，守着一个小小的酒精炉，上面温着一锅稀薄的米粥——这是用鹞子顺便送来的一点存粮熬的。她眼圈红肿，但神情专注，不时用勺子轻轻搅动，防止粘底，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床上依旧昏迷的莎莲娜，以及静立角落、散发着柔和微光的静滞舱。
寂静中，一声极其细微、带着痛楚的呻吟响起。
林琛的眼睛骤然睁开，没有丝毫朦胧。他立刻俯身，看向莎莲娜。
她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发白。那只被林琛握住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仿佛要抓住什么。
“莎莲娜？”林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清晰的穿透力，“能听到我吗？我是林琛。”
床上的女人似乎挣扎在某个深沉的梦魇里，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身体也开始轻微地痉挛。
“阿雅，温水，毛巾。”林琛头也不回地吩咐。
阿雅立刻放下勺子，端来早已准备好的温水和干净布巾。
林琛接过湿润的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莎莲娜的额头、脸颊和脖颈。冰凉湿润的触感似乎带来了一丝安抚。莎莲娜的颤抖慢慢平息，呼吸也略微顺畅了些。
“莎莲娜，没事了，我们安全了。”林琛继续低声呼唤，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依旧平坦、却被她下意识保护着的小腹，“孩子也没事，我在这里。”
或许是“孩子”这个词触碰到了她意识深处最坚韧的那根弦，莎莲娜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开始快速转动。几秒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初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恐惧和尚未散尽的噩梦碎片。她的目光涣散地扫过斑驳发黄的天花板、陌生的环境，最后定格在近在咫尺的林琛脸上。
认出的过程很慢，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咬合。恐惧渐渐被难以置信取代，然后是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脆弱和后怕。
“琛？”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是我。”林琛握紧她的手，将温水杯小心地递到她唇边，“喝一点，慢点。”
莎莲娜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温水，喉咙的烧灼感稍缓。她贪婪地呼吸着，目光紧紧锁住林琛，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另一只手猛地抓住林琛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孩子我们的孩子”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
“没事，他（她）很坚强。”林琛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小腹上，语气斩钉截铁，“我保证，他没事。你感觉到了吗？他还在。”
莎莲娜闭上眼睛，全身心地感受了片刻。渐渐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悸动，透过掌心传来，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她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眼眶，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劫后余生的宣泄。
林琛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搂在怀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肩头肮脏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地下污水的淡淡腥气，也能感受到她腹中那微小的、顽强的新生命。
阿雅悄悄退了出去，掩上了里间那扇破门，将空间留给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莎莲娜的哭泣渐渐停歇，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她靠在林琛怀里，虚弱得几乎无法自己坐直，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而是充满了疲惫、悲伤，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光亮。
喜欢请大家收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华哥呢？”她哑着嗓子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最后那段记忆虽然混乱恐怖，但烂命华那决绝的背影和嘶吼，却无比清晰。
林琛沉默了几秒，才低沉开口：“他留在了
莎莲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用力咬住了嘴唇，没有哭出声。烂命华平日里粗鲁、暴躁，甚至有些孤僻，但却是团队里不可或缺的坚实壁垒。他的牺牲，沉重如山。
“其他人？”她努力控制着情绪。
“浩子还在静滞舱，情况稳定，在好转。阮船长、阿鬼、阿雅都在外面。我们暂时安全，这里是深水埗。”林琛简要地将情况告诉她，避开了那些过于血腥和绝望的细节。
莎莲娜默默听着，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破败的房间，最后落在角落那个散发着微光的静滞舱上。陈浩苍白的脸在舱内光芒映照下，显得平静而遥远。
“我们以后怎么办？”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经历了海底深渊、地下怪物、同伴牺牲，她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被保护的女律师，而是必须共同面对未来的伙伴，以及一个母亲。
林琛看着她眼中混合着脆弱与坚韧的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确定感：
“在这里，先活下去，治好浩子，让你和孩子安稳下来。”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找到害死烂命华的东西，弄清楚‘基金会’、‘净界’还有杨锦荣到底在搞什么鬼。”
“最后，”他握住莎莲娜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冰冷的手背，“我要在这里，建一个不一样的‘规矩’。不是为了称王称霸，而是为了让我们，让跟着我们的人，能有一条不用整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路。”
莎莲娜凝视着他。眼前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眶深陷，衣服上沾满污渍和干涸的血迹，狼狈不堪。但他眼神里那种从绝境中淬炼出的冷静、决断，以及一种近乎霸道的责任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她没有问“能不能做到”，也没有说“太危险”。她只是用力回握了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我帮你。”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清晰，“用我能做到的方式。”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阮文雄刻意加重的两声咳嗽。
林琛轻轻拍了拍莎莲娜的背，扶着她慢慢躺下，为她掖好被角。“再休息会儿，别多想。阿雅熬了粥，一会儿吃点。”
他起身，走到外间，掩上门。
阮文雄已经站了起来，低声道：“鹞子那边有新消息传过来，关于肥狗和那批‘求购’的信息。”
阿鬼也暂时停下了演算，推了推眼镜看过来。
“说。”林琛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目光扫过楼下开始苏醒的巷道。已经有早起的摊贩推着车子吱呀呀地路过，几个宿醉的烂仔歪倒在墙角。
“肥狗今天下午会去‘荣记茶餐厅’收这个月的‘例钱’，那是他的固定节目。之后通常会去‘利发麻将馆’赌到晚上。他手下七个马仔，今天会有四个跟他去收数，另外三个大概在窝里睡觉或者散出去收散户的保护费。”阮文雄语速很快，“鹞子的人侧面打听过，肥狗这人除了好赌贪杯，还特别好色，经常骚扰他‘保护’的楼里几个马栏的姑娘，但因为给和合图交足了数，上面睁只眼闭只眼。”
林琛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
“另外，关于那些求购‘阴沉木’和‘定魂珠’的风声，鹞子挖深了一层。”阮文雄继续道，“资金来源确实复杂，但中间有一个关键的联系人，偶尔会在旺角的‘陆羽茶室’出现。这个人表面上是个中间商，专门帮海外客户采购‘稀奇古怪’的东方物品，但鹞子怀疑他跟一个叫‘古今堂’的老字号古董店有关。这家店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也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背景有点深，据说跟上环某些老钱家族有牵扯。”
“还有，”阿鬼插话道，指了指屏幕上刚刚接收的一段加密信息，“鹞子通过医疗黑市的渠道查到，近期确实有几单针对‘异常精神创伤’和‘不明能量侵蚀导致脏器衰竭’的高价问诊，牵线人很神秘，但最终的接诊方指向了几家注册在海外的‘尖端生命科技研究机构’，其中一家，在公开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离岸公司的名字，与‘基金会’某个外围控股公司的架构有相似之处。”
线索开始像零散的拼图，逐渐靠拢。肥狗是眼前必须扫清的障碍和获取资源的踏板。而“阴沉木”、“定魂珠”、神秘医疗需求，则隐隐指向了他们正在对抗的、隐藏在幕后的超自然势力网络。
“古今堂海外研究机构”林琛沉吟着，“鹞子能安排人，近距离观察一下那个‘陆羽茶室’的中间商，或者摸清古今堂的底细吗？不要打草惊蛇。”
“他说试试看，但需要时间和额外的费用，而且风险不小，那边的人很警觉。”阮文雄道。
喜欢请大家收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钱不是问题。让他小心行事，情报优先。”林琛点头，然后话题转回眼前，“肥狗下午荣记茶餐厅。”
他的目光扫过阮文雄和阿鬼：“我们下午去‘拜访’一下这位地头蛇。不是去打架，是去‘讲道理’。”
阮文雄愣了一下：“琛哥，我们现在人手而且直接冲突会不会太早暴露？”
“不会冲突。”林琛走到阿鬼的工作台边，拿起一支鹞子送来的、包装简陋的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阿鬼，这里面是什么？”
“高浓度葡萄糖和微量镇静剂混合物，注射后能快速补充体力，但半小时后会产生强烈的嗜睡和肌肉无力感，效果持续两到三小时。”阿鬼立刻回答，“本来是给重伤员应急提神用的，但有明显副作用。”
“足够了。”林琛放下注射器，“阮船长，你去找一身本地最常见的旧衣服换上，脸弄脏点。下午你去荣记茶餐厅，扮演一个欠了肥狗高利贷、走投无路想求他宽限几天的赌鬼。想办法，让他喝下加了‘料’的饮料。”
阮文雄眼睛一亮：“明白了。制造意外，或者利用他贪杯的毛病。”
“阿鬼，你和我，在外面等。阮船长得手后，信号联系。我们‘偶遇’喝醉的肥狗和他的马仔，然后，‘好心’送他们回去休息。”林琛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在他们‘休息’的时候，我们可以好好参观一下肥狗‘办公’的地方，顺便拿回一点他欠我们的‘利息’——比如，他收上来的这个月例钱，还有他可能知道的、关于这片街区任何有用的信息，比如哪个黑市医生手里有我们需要的药，哪条渠道能搞到监控设备或者防身武器。”
这不是街头火并，也不是谈判。这是精准的、带着现代思维和不对称优势的“外科手术式”清除。利用信息差、利用对方的弱点、利用药物和时机，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同时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阮文雄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久违的、属于海狼的狡黠与狠厉：“这个我在行。保证让他舒舒服服地‘睡’一下午。”
阿鬼则已经开始快速计算药物剂量和可能的作用时间：“我需要根据肥狗的体重估算一下，确保效果可控。另外，琛哥，我们可能需要一个合适的‘偶遇’地点和转移路线。”
林琛走到那张手绘地图前，手指点在“荣记茶餐厅”后巷与另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交汇处。
“这里。僻静，但没有完全脱离视线，符合‘偶然’的条件。转移路线，从后巷直接去肥狗通常待的窝点——鹞子情报里说的那间在福荣街中段的麻将馆阁楼。”
计划迅速成型，简单，直接，却针对了肥狗所有的弱点。
“莎莲娜和阿雅留在这里，锁好门，保持警戒。阿鬼，出发前再检查一次静滞舱和所有设备。”林琛最后吩咐，“这是我们回到港岛地面的第一次‘行动’。要干净，要快，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东西交出来。”
他看向窗外，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肮脏的巷道，市井的喧嚣越发浓烈。肥狗的下午，很快就会变成他林琛，在这片混乱之地建立起新规矩的第一块垫脚石。
而躲在幕后的“基金会”、“净界”乃至杨锦荣，或许还在关注着那些高层次的古董交易和医疗黑市，绝不会想到，他们眼中可能已经“葬身海底”或者“不足为虑”的棋子，正在最底层的泥泞里，用一种他们不理解的方式，重新连接血管，磨砺爪牙。
喜欢请大家收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