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动身了。”张道陵低声自语,迈步走向那套天师冠服。
他先是抬手褪去身上的青底紫绶道袍,将紫金芙蓉冠郑重地戴在头顶。冠上镶嵌的北斗七星纹饰瞬间亮起一抹微光,与他周身的地仙气韵交相辉映。
紧接着,他披上那件绣着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玄色道袍,套上明黄色的方裙,再蹬上那双鞋底隐现风云纹路的朱履。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这身看似宽大的冠服上身的瞬间,竟像是有了灵性一般,自动贴合他的身形,不多一分,不少一寸,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了千百年。衣袂微动间,一股源自天地的浩然气运,悄然萦绕在他周身。
张道陵抬手理了理衣襟,目光落在那方阳平治都功印上。他俯身将印拿起,入手的刹那,一股沉甸甸的厚重感传来,并非玉石的重量,而是那股镇压山河、号令鬼神的浩大威严。
指尖触碰到印底的古篆,“阳平治都功印”六个字仿佛活了过来,一道温热的金光顺着指尖涌入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气血都为之一振。
他握紧玉印,只觉心中豪气顿生,仿佛此刻便能调动山川鬼神,荡平世间一切妖邪。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对静静横放的长剑之上。
张道陵深吸一口气,双手同时握住了剑柄。
“锵啷——!”
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陡然划破客舍的宁静,雌雄双剑应声出鞘。
雄剑“斩邪”剑身如秋水般银白澄澈,剑脊之上,北斗七星的纹路清晰可见,星光点点,流转着凛冽的锋芒;雌剑“诛妖”通体赤红如烈焰,剑脊一道金线贯穿首尾,宛如一条蛰伏的火龙,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双剑出鞘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剑气冲天而起,客舍中点燃的几支烛火,竟齐齐朝着剑身的方向倾斜,烛火摇曳,光影晃动,将张道陵的身影拉得颀长挺拔。
他手腕微转,双剑在空中轻轻交击。
“铮——”
清脆的鸣响如龙吟虎啸,震得窗棂微微作响,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好剑!”张道陵眼中闪过一抹赞叹,朗声赞道。话音落,他手腕轻旋,双剑便如游龙归海,稳稳归入鞘中,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剑气,萦绕在鼻尖。
张道陵盘膝坐在蒲团之上,目光落在那堆如山的经书之上。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在虚空划过,指尖所过之处,一道无形的道韵散开。
“起。”他低喝一声。
地面上的竹简便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般,一卷卷自动腾空而起,悬浮在他的眼前,竹简上的金色文字如流水般缓缓展开,字迹玄妙,蕴含着无穷的奥秘。
不多时,客舍之中便悬浮着上百卷经文,金光流淌如瀑,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宛如白昼。
张道陵的目光在经文之间快速穿梭,口中喃喃自语:“八部鬼神……五瘟已现,祸乱蜀地,那另外几部,又是何物?”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卷名为《鬼神谱录》的玉册陡然从众多经书中飞出,停在他的眼前。
玉册缓缓展开,一行行金色小字浮现在空中,字迹古朴而清晰。
张道陵逐字逐句地读着,眉头却渐渐蹙起:“八部鬼神者:一曰五瘟,二曰山精,三曰水怪,四曰木魅,五曰石妖,六曰血尸,七曰阴兵,八曰怨灵。此八部者,禀天地阴邪之气而生,常随六天魔王作乱人间,屠戮生灵,罪不容诛……”
“竟有如此多的邪祟,难怪蜀地会沦为炼狱。”张道陵低声沉吟,心念一动,又一卷《魔考经》从经卷堆中飞出,悬于眼前。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一字一句地读道:“六天魔王者,乃阴邪之魁首,分掌六道魔土,一曰青天魔王,二曰赤天魔王,三曰白天魔王,四曰黑天魔王,五曰黄天魔王,六曰中央鬼帝周乞……”
读到此处,他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忍不住脱口而出:“不对!周乞乃冥府正神,司掌幽冥秩序,怎会堕入魔道,成为六天魔王之首?”
他抬手在虚空中一拂,《魔考经》的书页飞速翻动,金色的文字在他眼前流转。可翻遍了数十卷经文,却始终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
张道陵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蒲团边缘,心中满是疑惑。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太上老君离去前的那句话——“半个天辰后,若五瘟气柱未散……为师便亲自出手。”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张道陵心中陡然一凛,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他猛地一拍大腿,低声道:“原来如此!这哪里是简单的限期,分明是老君对我的考验!考验我是否能以地仙之身,担起拯救苍生的重任;考验我是否有能力,在短时间内扫清五瘟,安定蜀地!”
“来不及细究了。”张道陵霍然起身,右手一挥,虚空中的上百卷经文瞬间化作道道金光,如归巢的倦鸟般,纷纷落回地面,恢复了原状。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当务之急,是先破五瘟,还蜀地百姓一个太平。其余三部鬼神、六天魔王的隐秘,或许就藏在五瘟的背后,待我斩除瘟神,自会水落石出。”
他大步走到客舍后门,推门而出。
夜色已然深沉,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月光如水,倾泻在青城山的峰峦之间。山间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拂着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张道陵抬眼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正是蜀地的所在。纵然隔着千山万水,他依旧能清晰地看到,五道粗壮的灰黑气柱如擎天之柱,在夜色中狰狞地盘踞着,直冲云霄,黑气之中,隐隐传来无数冤魂的哀嚎,听得人心中发紧。
“五瘟,六天魔王……”张道陵低声呢喃,眼中寒光一闪,“今夜过后,便是尔等授首之时!”
他定了定神,清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庭院的寂静:“王长!赵升!”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如鬼魅般从庭院两侧的阴影中闪出。
月光之下,两个年轻道士的身影愈发清晰。左边的少年方脸浓眉,目光炯炯,背上背着一柄桃木剑,剑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是王长;右边的少年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机敏,腰间挂着一个黄铜铃铛,铃铛上的八卦纹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正是赵升。
他们是张道陵早年间云游四方时收的弟子,天资聪颖,心性坚韧,这些年来一直随侍在他左右,潜心修道,早已练就了一身不俗的本领。
二人快步走到张道陵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清脆而恭敬:“师父!”
张道陵望着自己的两个弟子,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沉声道:“今夜好生歇息,明日寅时,随我出发。”
王长抬眼,目光灼灼地问道:“师父,我们此行,要往何处去?”
张道陵抬眼望向青城山深处那片云雾缭绕的密林,那里隐隐有虎啸之声传来,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去渠亭山。”
那里,正是五瘟邪气最为浓郁之地,亦是他斩妖除魔的第一站。
王长与赵升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决绝,齐声应道:“弟子领命!”
夜色渐浓,山风呼啸。客舍庭院中的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如同张道陵心中那团燃着的、拯救苍生的火焰。
寅时的青城山,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山风裹着松涛的凉意,卷过嶙峋的崖壁。
忽然——
“嗷呜——!”
一声震彻山谷的虎啸陡然炸开,穿云裂石,惊得林间宿鸟扑棱棱乱飞。紧接着,一道金黑相间的身影,裹挟着劲风从青城后山的云雾中跃出。
那是一头身长丈余的锦毛神虎,一身皮毛金黄如熔金,间杂着墨黑条纹,威风凛凛。最奇的是它额间,一个天然生成的“王”字纹路,正泛着淡淡的白光,隐隐有威压散出。
虎背上,端坐的正是张道陵。他头戴紫金芙蓉冠,身披日月星辰道袍,腰间系着山河社稷方裙,脚踏风云朱履,一身天师冠服衬得他身姿挺拔,仙风道骨。
紧随其后,两道青光疾驰而来。王长骑着一头青毛狮子,方脸浓眉,背挎桃木剑,目光炯炯;赵升的坐骑也是一头青狮,他面容清秀,腰间黄铜铃铛随着颠簸叮当作响,二人皆是一身劲装,神色肃穆。这两头青狮,乃是张道陵以符箓点化的山兽,通灵迅捷,不输神骏。
“师父,渠亭山已在前方!”王长勒住狮缰,扬声喊道。
张道陵颔首,目光望向西北方向。三十里外,渠亭山山势陡峭,峰峦如剑,直刺夜空,唯有山顶处,有一片天然形成的平坦平台,正是设坛点兵的绝佳之地。
锦毛虎四蹄生风,不消片刻便抵达山顶。它温顺地俯下身,前爪跪地,头颅轻轻蹭了蹭张道陵的腿。张道陵拍了拍虎背,翻身跃下,声音温和:“在此稍候。”锦毛虎低吼一声,乖乖退到一旁,趴伏在地,金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王长、赵升也已赶到,翻身下狮,快步走到张道陵面前,躬身待命。
“起坛。”
张道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寂静的山顶回荡。
“是!”二人齐声应道,转身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五只玉盒。打开一看,里面分别盛着五色泥土——东方青土,莹润如玉;南方赤土,艳若丹霞;中央黄土,厚重沉稳;西方白土,皎洁似雪;北方黑土,深邃如墨。
这五色土,乃是对应五行方位的灵土,是设坛请神的至宝。
王长、赵升对视一眼,各自手持玉盒,脚下踏着玄妙的九宫步,开始丈量平台。
二人步法娴熟,进退有度,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对应着八卦方位。只见他们捻土、堆筑、塑形,动作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
山间晨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座三尺高、三丈见方的法坛,便赫然成型。
坛面按照五行八卦排布,五色土界限分明,隐隐有灵光流转。
张道陵缓步走上法坛中央。晨风拂过,他的道袍衣袂猎猎翻飞,冠上玉簪微微晃动,背插的雌雄降魔剑剑鞘一蓝一红,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负手而立,目光望向东方天际,周身仙气萦绕,真如九天降世的神仙一般。
不多时,东方的天幕撕开一道口子,鱼肚白的微光缓缓蔓延,将墨色的夜空晕染出几分柔和。
张道陵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灵气,胸腔中顿时充满了磅礴的力量。他双手快速结印,拇指相扣,四指外翻,正是道家最隆重的“天师印”。紧接着,他脚踏禹步,开始在法坛之上“蹑罡步斗”。
他的步伐看似缓慢,实则暗藏玄机。一步对应一颗星辰,一脚踏出一个方位,踏罡步斗,沟通天地。
每一步落下,坛上相应方位的五色土,便亮起一道璀璨的光芒——踏东方,青土青光流转;踏南方,赤土红光迸发;踏中央,黄土金光万丈;踏西方,白土白光闪耀;踏北方,黑土黑光深沉。
五色光芒交织缠绕,将张道陵笼罩其中,宛如置身于星河之中。
“谨请皇天上帝,三极大君,日月星辰,八方诸神,司命令籍……”
低沉的咒文,从张道陵口中缓缓吐出,如同远古的洪钟,在山间回荡。每一个字落下,空中便荡漾开一圈金色的涟漪,涟漪层层叠叠,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随着咒文渐趋高昂,那金色涟漪愈发浓郁,竟凝聚成了肉眼可见的金色光雾,笼罩了整个渠亭山山顶。
当念到“左东王公,右西王母”时,异变陡生!
东边的天际,一道青光乍现,化作一位青衣皓首的老者,面容古朴,须发皆白,正是东王公。西边的天空,一道霞光升腾,凝成一位凤冠霞帔的妇人,容貌端庄,气度雍容,正是西王母。
二位上古神只的虚影,悬浮于空中,目光落在张道陵身上,微微颔首,似是认可,随即化作两道流光,消散于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