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象之间,以祥云纹路连接,环环相扣,生生不息。九宫则是用暗金线绣成九个规整的宫格,唯有中央的“五黄”之处,却是一片空白,不着一丝笔墨,象征着“道冲而用之或不盈”的深远意境。
他放下方裙,又拿起一只朱履。鞋底果然刻着风云纹路,那些纹路并非人工雕琢,而是天然形成,如行云流水,变幻莫测。
张道陵细细摩挲着鞋底,只觉得触手温润如玉,却又轻若无物,仿佛踩上去,便能御风而行,遨游四海。
“这一身穿戴起来……”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抹憧憬。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自己身着这身天师冠服,头戴芙蓉冠,身披日月袍,腰系九宫裙,足踏风云履。
手中持阳平治都功印,印光灼灼,号令山川鬼神;背后插雌雄降魔剑,剑光凛凛,斩尽世间妖邪。
十万天兵天将簇拥在他身后,旌旗蔽日,铠甲鲜明。
他立于云端,俯瞰着苍茫大地,一声令下,三万六千神兵齐声高呼,声震寰宇。
但下一刻,这幅豪情万丈的景象便如泡沫般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久前在渠亭山上看到的景象——蜀地方向,五道灰黑色的瘟气冲天而起,如五条狰狞的黑龙,盘旋缭绕,遮蔽了半边天空;
是宾客们口中描述的惨状——十室九空,田地荒芜,百姓们面黄肌瘦,咳血不止,尸横遍野,哀鸿遍野;
是老君那句平静却重如山岳的限期,字字句句,如千斤巨石压在他的心头:“半个天辰后,若五瘟气柱未散……蜀地苍生,便要沦为怨灵之食了。”
张道陵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憧憬尽数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
他缓缓闭上眼睛,挺直了脊背。
客舍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噼啪”轻响,在空气中回荡。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一动不动。
烛光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他的身影拉得愈发挺拔,也愈发孤寂。
良久,良久。
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自丹田而起,缓缓流转,经胸腹,过咽喉,从唇齿间缓缓吐出。
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这口气竟凝成一道三尺长的白雾,如灵蛇般在空气中蜿蜒游动了三息,才渐渐消散无踪。
白雾散尽时,张道陵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中,先前的感慨、凝重、犹疑,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古井深潭般的沉静,不起一丝波澜;一种如磐石山岳般的坚定,撼不动,摧不垮。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他低声诵念着《道德经》中的句子,声音平静却有力,字字铿锵,“老君授我此重任,非独因我炼成归元鼎,更因这‘遁去的一’——那一线生机,不在天,不在地,就在我手中。”
他转身,不再看那些散发着流光的宝物,而是迈步走到客舍西墙下。
那里挂着一幅他自己早年绘制的《蜀中山川图》,图轴以素绢制成,边缘已微微泛黄,却依旧完好无损。
图上,青城山、鹤鸣山、渠亭山、峨眉山……蜀地的名山大川一一标注,清晰可辨;岷江、沱江、嘉陵江、若水……纵横交错的江河脉络,如银带般缠绕在群山之间。
张道陵伸出手指,沿着若水河的走向缓缓向下划去,指尖最终停留在成都平原的位置。那里,正是五瘟之气最浓郁的地方。
“五瘟……”他的指尖在那片区域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声音渐冷,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意,“张元伯、刘元达、赵公明、钟士贵、史文业。尔等本为颛顼之子,早夭而亡,魂魄不散,本是天命之悲。然尔等不知悔改,化瘟为祸,荼毒苍生,涂炭生灵,此乃自取灭亡!”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将素绢戳破:“老君限我半个天辰破五瘟,此非苛求,而是示警——瘟疫蔓延之速,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我若不救,蜀地便要万劫不复!”
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向窗外。夜色已深,墨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唯有西南方向的天空,那五道灰黑气柱在黑暗中反而更加刺眼,像是五道溃烂的伤口,横亘在天幕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张道陵看着那五道气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勘破迷雾后的从容,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千卷经书,万般法术,诸般法宝……”他转过身,望着满室的宝物,眼中闪过一抹了然,“老君所赐,岂是让我依样画瓢,生搬硬套?道法自然,万变不离其宗。我要破五瘟,须先明五瘟之‘道’,方能对症下药,一击而中。”
他不再犹豫,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双目紧闭,将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归元鼎炼成时涌入的海量丹道感悟、老君现身时弥漫的至高道韵、都功印中蕴含的山川权柄、降魔剑内封存的诛邪剑意……所有这些,如百川归海,在他的识海中汇聚、交融、碰撞、衍化。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烛火渐渐短了,灯油将尽,火光开始明灭不定,忽明忽暗。客舍内的光线越来越暗,可那些宝物上的灵光却反而更加清晰可见——
经卷上的金色文字如萤火虫般漂浮,在空中缓缓飞舞;都功印的九龙宝光如呼吸般明暗交替,九色光芒变幻不定;雌雄剑鞘上的星光与火纹流转不息,一冷一热,交相辉映……
张道陵坐在这一切光芒的中心,却仿佛成了一个深邃的黑洞。所有的光,无论多么璀璨,只要靠近他身周三尺,便会悄然暗淡下去,被他周身的道韵吸纳、融合。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悠长。一呼一吸之间,竟隐隐与窗外夜风的节奏相合,与远处山涧的水声相应,与天上星辰的明暗相谐。天人合一,物我两忘。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中没有想象中的精光爆射,只有一片澄澈,如雨后的秋空,万里无云,干净得能映出人心。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恍然大悟的喜悦,嘴角微微上扬,“五瘟为祸,其根不在瘟神本身,而在天地失衡。怨气积聚而成瘟,瘴气郁结而生疫。若要根治,非独诛杀瘟神,更须调理山川,疏通地脉,净化瘴疠,还天地一个平衡。”
他豁然起身,大步走到那些经卷前。这一次,他没有再一一翻看,而是双手快速结了个“道印”,对着那堆积如山的经卷,凌空虚按。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
所有经卷同时震动起来,上千道金色的光流从书卷中喷涌而出,如一道道金色的溪流,在空中交织、缠绕,最终结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网上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段玄奥的经文奥义;每一条连线,都是道法与道法之间的关联。
这张“道法网”在客舍半空缓缓旋转,将《太平洞极经》的调理天地之理、《太清金液神丹经》的净化祛秽之法、《正一符箓》的镇魔诛邪之术、《盟威秘要》的调兵遣将之策……全部串联起来,融会贯通,浑然一体。
张道陵仰头望着这张光网,眼中倒映着万千金色流光,心神激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兴奋,“诸法相通,万法归一,破局之法,竟藏于此!”
他忽然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着一缕精纯的道韵,在虚空中快速划出一道复杂的轨迹。
那轨迹是符,一笔一划,皆含镇邪之意;也是剑,锋芒毕露,暗藏诛妖之心;是阵,环环相扣,蕴含天地之理;亦是丹,阴阳调和,暗藏净化之能。
轨迹所过之处,光网上的相应节点纷纷亮起,金光璀璨。无数经文奥义顺着轨迹流淌,彼此勾连,最终形成一个复杂而完美的道法结构,如同一朵盛开的道莲,悬浮在他眼前。
“此可破瘟。”张道陵收回手指,轻声说道。那朵道莲微微一晃,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他的眉心。
光网也随之渐渐淡去,所有的领悟,都已深印在他的识海之中,永世不忘。
他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走到阳平治都功印前。这一次,他不再有丝毫犹豫,伸手便握住了印钮。
九龙宝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全身,九色光芒流转,将他笼罩其中。那股浩瀚如海的威严气息再次爆发出来,如狂涛骇浪,冲击着他的心神。
可这一次,张道陵却如礁石立于狂涛之中,岿然不动。他的心神坚定如铁,识海澄澈如镜,任由那股力量冲刷,却始终守着本心,不为所动。
他的神识顺着印中权柄延伸出去,如一张无形的蛛网,瞬间覆盖了方圆百里。
青城山的每一处地脉节点、每一道灵气流向、每一座山峰的气场强弱,都在他的心中清晰浮现,了如指掌。
“印为凭,可调山川。”张道陵松开手,印上的宝光缓缓收敛,变得温润内敛,不复之前的张扬。
他看着手中的玉印,眼中满是坚定,“但我为天师,当以道驭权,而非为权所役。权柄再重,亦不能凌驾于大道之上,凌驾于苍生之上。”
最后,他走到那套天师冠服前。
这一次,他没有只是驻足观看,而是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件件穿戴起来。
他先解开发髻,取出芙蓉冠,将长发梳理整齐,高高束起。玉簪插入发髻的瞬间,一股清冽的道韵自头顶百会穴灌入,如清泉般流淌,直下丹田。原本有些疲惫的身体,瞬间变得精神抖擞,神清气爽。
接着,他拿起那件玄色冠衣,披在身上,系好腰带。衣袍甫一上身,上面的日月星辰纹路便自然亮起,淡淡的光芒流转,与他周身的道韵相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仿佛与头顶的星空、脚下的大地,建立了某种玄妙的联系,天地灵气,在他周身缓缓萦绕。
然后,他拿起那条方裙,系在腰间。八卦九宫图案与衣袍上的山河社稷纹遥相呼应,金光闪烁,形成一个完整的“天地人”三才格局。
张道陵能感觉到,周围的天地灵气开始主动向他汇聚,涌入他的体内,让他的修为隐隐有了一丝突破的迹象。
最后,他拿起那双朱履,套在脚上。双脚甫一入鞋,鞋底的风云纹路便瞬间流转起来,淡淡的云气缭绕在他的脚踝。
他竟生出一种身轻如燕的感觉,仿佛随时可以乘风而起,遨游天地。
全套冠服加身,张道陵迈步走到客舍角落的一面铜镜前。
铜镜古朴厚重,镜面光洁如洗。镜中之人,头戴芙蓉冠,冠上玉簪熠熠生辉;身着日月山河袍,袍上星光流转,山川如画;腰系八卦九宫裙,裙上卦象变幻,玄机暗藏;足踏风云朱履,履上云气缭绕,宛若仙人。
面容依旧是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威严,几分从容,几分肩负苍生的担当。
那是一种统御天地、执掌阴阳的威严,是一种舍我其谁、一往无前的气魄,更是一种勘破迷障、直指大道的通透。
张道陵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片刻,忽然抬手,对着镜中的人影郑重拱手,深深一揖。
“天师在上,”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沉声说道,语气无比郑重,字字千钧,“张道陵今日受此冠服,领此重任。必当竭尽所能,诛邪除瘟,还蜀地一片清明,护苍生一世安稳。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直起身时,他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也已消散无踪,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坚定。
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曙光穿透黑暗,洒向大地。寅时将至,黎明,不远了。
张道陵缓缓地站起身来,他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闪电一般,扫视着这间简陋但却充满神秘气息的客舍。
在这里,他经历过无数个日夜的苦修与参悟;在这里,他领悟到了道家经典中的真谛和奥秘;在这里,他掌握了那把传说中的神剑所蕴含的力量……
此刻,一切都已准备就绪:经卷已悟,宝印已明,神剑已通,冠服已着!
张道陵慢慢地解开身上的天师冠服,仿佛要将这一身的荣耀与责任一同卸下。然而,当他仔细审视自己时,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自信与坚定。
他深知,经过长时间的磨砺与锤炼,如今的他对于太上老君遗留下来的绝世功法已然了如指掌、烂熟于心。不仅如此,就连那些被视为仙家至宝的奇珍异宝,他亦能轻松驾驭并运用自如。
此时此刻,所有条件均已成熟,可以说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个“东风”便是那个等待已久的时机——一个能够让他一展身手、降妖除魔的绝佳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