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满室琳琅,霞光隐隐,仙家至宝静列如星。
张道陵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些经卷、宝印、神剑与冠服,胸中似有江海翻涌,一时千头万绪缠结。既有得授天命、承老君法旨的肃穆庄严,亦有肩扛蜀地苍生、力挽瘟疫狂澜的千钧沉重。
这两份心绪在他心头冲撞、交融,竟让他这修道百余载、早已心如止水的道人,也忍不住微微屏息。
良久,他才缓缓垂落双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裹挟着丹田内盘旋的道韵,在烛火的暖光映照下凝成一道尺许长的白雾,如丝如缕,悠悠荡荡旋了三旋,才渐渐消散在微凉的空气中。
“既然是老君亲下神旨,看来这些妖魔鬼怪,定是非同小可,要降妖除魔,谈何容易。”张道陵低声自语,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云纹,“五瘟之气冲天,怨灵盘踞不散,若只凭一身修为,只怕是杯水车薪……”
他沉吟着,目光再次掠过那些老君亲赐的宝物,眼中渐渐泛起一抹决绝,“唯有闭关悟道,将这诸般至宝的玄妙融会贯通,方能寻得破局之法。”
话音落,他转身走向那扇厚重的榆木门。
抬手,扣住门上的铜环,稍一用力,便听得“吱呀——”一声悠长的响动,门板缓缓向内合拢。
最后一缕斜斜射入的天光被彻底隔绝在外,客舍内瞬间被四角青铜灯树的烛火笼入一片昏黄。
灯火摇曳,随着关门带起的气流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的青砖地上。
张道陵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静静站了片刻。
门外的声响清晰可闻——宾客们告辞的寒暄声此起彼伏,“道陵真人好生修行,我等静候佳音”
“此去定能功成,蜀地苍生幸甚”;
弟子们牵走锦毛虎的吆喝声粗犷爽朗,伴着虎兽低低的咆哮;
更远处,山涧流水潺潺,鸟鸣啾啾,风声穿林而过,带着草木的清芬。
可这一切,都被这扇沉沉的木门,隔成了另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
他微微侧头,听着门外的声响渐渐稀疏、远去,直到最后归于寂静,才缓缓转过身来。
目光所及之处,客舍中央的地面上,太上老君所赐的诸般宝物在烛光中静静陈列,流光溢彩,瑞气氤氲。
饶是他修道百年,见惯了仙家气象,此刻心头还是忍不住微微一动,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如涟漪般在心底扩散开来。
左边,经卷堆积如山,层层叠叠,几乎要顶到房梁。
最顶端,一卷《太平洞极经》的玉简静静躺着,简片是用千年不腐的天青玉琢成,每片厚不过三分,宽约一寸,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以金线细细串联,触手生温。
此刻,玉简上的上古云篆正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那些扭曲盘绕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在玉片表面缓缓流转,隐隐有玄奥的道音,似有若无地在空气中回荡。
张道陵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探出,朝着那玉简碰去。
“嗡——”
指尖触及玉简的刹那,一股沛然莫御的信息洪流,如决堤的江河般汹涌着涌入他的识海。
无数晦涩的经文奥义、天地至理在他脑海中炸开,字字句句,皆带着大道的威严:“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那股洪流太过磅礴,竟让他的识海隐隐作痛。
张道陵脸色微变,连忙缩手后退,闭上双眼,双手快速结了个“静心印”,口中默念清心咒,才将那股汹涌的信息暂且压下。
再睁眼时,他眼中的惊涛骇浪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了然,几分明悟。
“好一部《太平洞极经》,竟蕴含如此磅礴的道韵。”他轻声叹道,目光下移,落在玉简旁的帛书上。
那是三百卷《太清金液神丹经》,整整齐齐码成三摞,帛卷以冰蚕丝织就,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水火不侵。
张道陵俯身,小心翼翼地抽出最上面一卷,缓缓展开。
帛卷上,用朱砂细细绘着复杂的丹炉图样,炉身八卦环绕,炉顶青烟袅袅;
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火候口诀,字迹飘逸,力透纸背;
更有精准的药材配伍,君臣佐使,条理分明。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至深的丹道至理,令人叹为观止。
他看得入神,指尖拂过帛卷的边角,忽然触到一处粗糙的痕迹。
定睛细看,那竟是一道烧灼的印记,焦黑的痕迹歪歪扭扭,竟隐隐构成一个残缺的符印。
“想必是某位前辈炼丹时,丹火失控,无意间留下的印记吧。”张道陵摩挲着那道符印,眼中满是敬畏,“这些经卷,字字句句,都是无数先贤耗尽心血的结晶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荡寂静的客舍里格外清晰,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赞叹声落,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右侧。
一方阳平治都功印,静静躺在紫色的云锦锦垫上,印身通体由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莹白温润,光可鉴人。
唯有印钮处,九条神龙盘绕交错,龙鳞龙爪栩栩如生,隐隐透出金、木、水、火、土、青、赤、黄、白九种不同色泽的宝光,变幻不定,耀人眼目。
张道陵俯身,凑近细看。那九条龙姿态各异,无一雷同——有的昂首向天,龙睛圆睁,口中含着一颗熠熠生辉的宝珠;
有的探爪按云,龙尾轻摆,鳞甲在烛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有的盘身绕柱,龙须飘拂,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起,遨游九天。
最奇的是,当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条黑龙身上停留稍久时,那黑龙的眼睛竟似活物一般,轻轻转动了一下,与他的视线隔空相对。
一股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张道陵心头一凛,连忙移开目光。
“九龙镇印,可调山川鬼神,号令阴司。”他想起老君赐印时的话语,字字如洪钟大吕,在耳边回响,“持此印者,当以道驭权,不可滥用,切记切记。”
张道陵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指尖悬在印钮上方,犹豫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印中蕴藏着一股浩瀚如海的力量,一旦触碰,便会喷薄而出。
“既受此印,便当承此责。”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向印钮握去。
指尖触及温润玉印的刹那——
“轰!”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严气息,顺着他的手臂直冲灵台!
那一瞬间,张道陵仿佛化身擎天巨柱,立于天地之间。
他看到万里江山在脚下延展,群山如聚,江河如带,千山万水的地脉气脉,如人体经络般清晰可见,汩汩流淌;
他听到无数山川之灵的絮语,苍茫古岳发出低沉的呼吸,奔腾江河奏响激昂的脉搏,幽深古林传来枝叶的窃窃私语;
更有诸多阴司鬼吏、土地城隍的虚影,在他的意识中一一显现,身着官袍,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口中高呼:“参见天师!”
“好强的权柄!”
张道陵浑身一震,只觉得气血翻涌,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连忙松开手,踉跄着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经卷堆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额头上,已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扶着经卷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却露出凝重之色:“有此印在手,固然能号令鬼神,调动山川之力,可若是心性修为不足,把持不住,只怕反要被这股权柄所噬,沦为力量的傀儡。”
他定了定神,抹去额头的汗水,目光越过宝印,落在旁边的双剑上。
雌雄降魔剑,并排横放在一个乌木剑架上。剑架由千年乌木雕成,质地坚硬,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雄剑“斩邪”的剑鞘呈深海般的湛蓝色,如无垠碧波,沉静深邃。
鞘身镶嵌着北斗七星的图案,七颗星辰是用夜明石雕琢而成,即便在昏暗中,也流转着清冷的星光,熠熠生辉。
雌剑“诛妖”的剑鞘则是烈火般的赤红色,如岩浆奔涌,热烈张扬岩浆奔涌,热烈张扬。鞘身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却天然带着一道道如岩浆流动的暗纹,隐隐有炽热的气息透出。
张道陵走到剑架前,没有贸然去握剑,而是端正身形,对着双剑躬身行了三个剑礼——左手抚胸,右手下垂,弯腰九十度,一丝不苟。
这是道门中人对神兵利器应有的敬意,亦是对剑道的尊崇。
“晚辈张道陵,今日得见神兵,幸甚至哉。”他口中念念有词,语气恭敬。
礼毕,他才缓缓抬起头,伸出右手,握住了雄剑“斩邪”的剑柄。
入手冰凉,却不是寻常铁器的冰冷,而是如深秋寒潭般清冽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燥热的身体瞬间平静下来。
剑柄上缠绕着某种异兽的皮革,纹理细密,触手温润,握之十分趁手,仿佛天生便与他的手掌契合。
张道陵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剑——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响彻客舍。
剑身出鞘三寸,一道银白寒光便如月华倾泻,照亮了半间客舍。那光芒纯净至极,不刺眼,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仿佛能照透人心底的一切阴暗,涤荡世间所有邪祟。
剑身靠近剑格处,有两个古篆阴刻,字迹苍劲有力,正是“斩邪”二字。
张道陵没有完全拔出剑身,只是细细感受着剑中蕴含的剑意。
那剑意凌厉决绝,带着一股斩尽世间不平事的凛然,仿佛在诉说着它过往的功绩——饮过妖魔血,诛过邪祟魂,护过苍生安。
“好一把斩邪剑。”他赞叹着,手腕轻轻一转,将剑缓缓推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随后,他又伸出左手,握住了雌剑“诛妖”的剑柄。
入手却是温热的,仿佛剑鞘内藏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暖意融融,顺着手臂流淌,与雄剑的清冽截然不同。
拔剑时,剑吟声也与雄剑的清越相异,更为低沉浑厚,如远古巨兽的咆哮,带着某种震慑魂魄的威压。
剑身赤红如血,光芒灼灼,靠近剑格处同样刻着两个古篆:“诛妖”。
双剑在手,一冷一热,一清一浊,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掌心流转,竟隐隐生出一种奇妙的平衡。
阴阳二气随之在他体内自然流转,贯通奇经八脉,让他浑身舒畅,精神为之一振。
张道陵心中一动,左手持雄剑,右手持雌剑,手腕轻轻转动,在客舍的空地上随意划了个圆弧。
“嗡……”
双剑轨迹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一道黑白相间的太极图虚影,在他眼前一闪而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好剑!好剑!”张道陵由衷赞叹,眼中满是欣喜。
他小心翼翼地将双剑放回剑架,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两柄神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剑架旁的一套天师冠服上。
冠衣、方裙、朱履,叠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玄色的冠衣上绣着日月星辰,明黄色的方裙上织着八卦九宫,朱红色的云履上刻着风云纹路,件件都是仙家至宝,瑞气缭绕。
张道陵缓步走近,伸出手,指尖轻抚过冠衣的衣料。
入手柔滑似水,仿佛触摸着天边的流云,却又带着一种厚重如山的质感,沉甸甸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
他凑近细看,只见玄黑色的衣料上,那些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刺绣,远看只是精美绝伦的图案,近观才发现其中的玄妙——日月刺绣用的是金丝银线,在烛光下会随着角度的变化而明暗交替,当真如日月轮转,昼夜不息;
山河图案则以青、黄、赤、白、黑五色丝线绣成,五种颜色自然过渡,毫无突兀之感,暗合五行相生相克之理;
社稷纹样更是复杂无比,细细看去,竟能分辨出农耕、渔猎、市井、朝堂等种种人间景象,栩栩如生,仿佛一幅微缩的人间百态图。
张道陵又拿起那条方裙,缓缓展开。下摆的八卦九宫图徐徐呈现,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方位,各绣着一个古篆卦名,笔力苍劲,道韵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