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王玉娥进城去,给王老太买纸扎的驴和仆人。
那纸扎铺的老板娘既漂亮,又热情,给人一见如故的感觉。
她笑问:“您给谁买的?”
王玉娥在铺子里精挑细选,说:“买给我娘。”
老板娘立马接话:“有孝心,真好!老太太收到东西,一定高兴!在阴间也能享福。”
“不过,有了驴和仆人,还不够啊,还缺个舒舒服服的宅院。”
“给老太太搞个五进的大宅子,好不好?”
王玉娥忍不住笑了,摆摆手,说:“我娘节俭,让她住大宅院,她肯定住不惯。”
“她常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老板娘眉眼灵动,立马又说:“小宅子,我这里也有。”
“里面家具齐全,啥都有,保管让老太太住得舒舒服服。”
王玉娥并非花钱大手大脚的人,她询问纸扎宅子的价钱,然后犹豫了,说:“我娘昨夜给我托梦,只说缺个驴,没说缺宅子。”
老板娘连忙话赶话,说:“哎哟,那些经常给后人托梦的老祖宗最好了,肯定天天保佑子孙后代。”
“很可能她想要什么东西,但又不好意思提太多要求,怕给晚辈添麻烦。”
“但你买给她,她肯定心里高兴。”
王玉娥被说得心动了,暗忖:吃穿住行,宅子必不可少。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怂恿:买吧!买吧!对自己亲娘,哪能小气?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凭借老板娘那张嘴,就哄得王玉娥心甘情愿掏钱了。
老板娘又询问王玉娥住哪里,她主动帮忙送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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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扎铺的对面,是一家卖油纸伞的铺子。
油纸伞铺老板娘嫉妒纸扎铺的好生意,时常在对面偷看。
等王玉娥一离开,油纸伞老板娘就跑过来,一脸假笑,说:“哎哟!又做成了大买卖!刚才那位坐马车的客人买啥了?”
纸扎铺老板娘也假笑,嘴上故意轻描淡写地说:“没买啥,就随便看看。”
她不想显摆,避免别人说她家赚大钱,人怕出名猪怕壮。
猪太壮,会被宰,人也差不多。
油纸伞老板娘显然不相信,撇嘴,说:“嫂子,你瞒我干啥?我又不抢你生意,就是想跟你学一学做生意的门道罢了。”
纸扎铺老板娘微笑道:“哪有什么门道?做这门生意不过是行善积德罢了。”
“平时,很多人瞧不上这纸扎铺,但阴间那些老祖宗要想享福,都要从这里进货。萝拉小税 已发布最歆彰劫”
“大妹子,你家祖宗给你托梦没?有没有让你给他们添些啥?”
油纸伞老板娘一听这话,连忙转身告辞,一双小脚走得飞快。而且,一转身就翻脸,假笑变成乌云密布,她暗忖:哼!坑蒙拐骗!还想赚我的钱?我才不上你的当呢!我家赔本都快赔得揭不开锅了!
送走酸溜溜的“冤家”之后,纸扎铺老板娘冷笑一声,然后喊自家儿子过来,让他们抬纸扎的精致宅子、纸驴和纸人,送去王家村。
她又叮嘱:“户主叫王玉安,可别送错了。”
“如果送错了,人家把东西烧了,只能拿灰还咱们。”
儿子们高高兴兴地抬东西走,一路上说说笑笑,还吹口哨,心里想着:又赚大钱了,又可以买烤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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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安和王舅母坐在屋檐下,正在用黄泥腌鸭蛋,突然眼看那精致的纸扎宅子被送到门前,大吃一惊。
王玉安脱口而出:“是不是送错了?我们没买这东西啊!”
他晓得,这东西虽然是纸扎的假东西,但可贵了!
他买不起。
抬纸宅的年轻人笑呵呵,把王玉娥买东西的事告诉他,又说:“已经付过钱了。”
“把这东西烧给祖宗,祖宗肯定满意。”
王舅母围着这纸宅子转圈圈,她以前只听说过,谁谁谁家发大财,给过世的祖宗烧这玩意儿,但自己是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东西。
她暗忖:做得确实好看,哎哟,这纸屋里面还有桌子柜子呢!不过,何必花这冤枉钱?做得再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要烧成灰?哎!小姑子这孝心可真贵啊!
送东西的两个年轻人向他们借碗水喝,然后就欢欢喜喜地走了。
王玉安继续腌鸭蛋,满手黄泥,唉声叹气,心里也觉得妹妹玉娥花了冤枉钱。
但自己有什么资格反对呢?毕竟这东西是用来孝敬死去的亲娘。
不一会儿,村里的老老少少都跑来看稀奇,围着纸扎宅子、纸驴和纸人指指点点。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玉安,你家财大气粗啊,哈哈”
“有钱人拔根汗毛,比咱们腰更粗,这话果然没说错!”
“哎哟!这宅子比我家好看多了!”
“玉安,咱们两家离得近,我老娘又死在你老娘后头。在地底下,不晓得我娘能不能蹭一蹭你娘的好宅子住?”
这些人说得煞有介事、唾沫横飞,仿佛这纸扎宅子一烧,阴曹地府就一定会多一处富丽堂皇的好宅子。鸿特暁税王 勉废跃黩
!王玉安咧嘴憨笑,笑而不语,继续腌鸭蛋,额头上甚至不小心蹭了点黄泥,看上去更加显得憨厚老实,不太聪明的样子。
王舅母话多一些,跟别人东拉西扯。
临近中午,各家的鸡都饿得“咯咯咯”叫唤起来。
看热闹的人也饿了,散了,回家煮饭去了。
王舅母瞅一瞅远处,嘀咕:“玉娥怎么还没回来?”
王玉安接话:“估计走亲访友去了,天黑之前肯定回来。”
“等天黑之后,再烧这些纸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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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娥带着立哥儿和璞璞去庞家拜访。
自从庞爽过世之后,庞夫人时常发呆,感到寂寞。此时一看见王玉娥带孩子来,她心里别提多高兴,连忙站起来迎接,还亲自沏茶、摆果盘。
王玉娥笑道:“您不用忙,我就是来聊聊天的。”
庞夫人递糖给璞璞和立哥儿,笑容满面,说:“可惜您搬去洞州住,如果继续留在岳县,咱们平时还能多碰碰面。”
王玉娥说:“反正洞州离这里不远,下次您去洞州玩,就住我家,我陪您去游湖、坐画舫,听小曲,可有意思了。”
庞夫人眼神羡慕,听得心动,但内心又自我劝阻,暗忖:我怎么好意思跑去洞州给人家添麻烦?我又不是什么香饽饽哎!
自从丈夫不在了,她就时常觉得心累。即使不喝药,也觉得心里苦。而且,感觉家里的活气变少了,甚至常常觉得冷飕飕的。
跟王玉娥聊一会儿,又看立哥儿和璞璞这两个孩子嘻嘻哈哈地玩剪刀石头布、追追跑跑,庞夫人才终于感觉内心暖了一点,笑容也变多。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庞夫人聊到自己的儿子儿媳时,刻意压低嗓门,说那两口子爱吵架,自己夹在中间,反而难做人。
“劝了这个,那个就怀疑我偏心。”
“如果不去劝,又要说我薄情寡义。”
“幸好他们白天不在家,一个去做账房先生,另一个去付家作坊做工,孩子们又去学堂了,我这耳根恰好清静清静。”
王玉娥抿嘴笑,手指轻轻抚摸茶盏,不好评价这事。片刻后,她干脆转移话题:“这附近,去作坊做工的人多不多?”
庞夫人正色道:“可多了!”
“我也想去,但人家嫌我手脚慢,不要我。”
“现在他们爱说一句口头禅:宁肯进作坊,不给地主当牛做马。”
“听说付家作坊做出来的东西,都卖到外地去,有些还漂洋过海,卖到西洋去。”
“我就搞不懂,付青和贾小花那两口子咋那么有本事呢?”
王玉娥喝一口茶,微笑道:“经商靠时运,恰好沿海开放海禁。”
“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远,有本事的人就越来越多。”
庞夫人津津有味地说:“胆子也要大才行。”
“当初,我夫君胆子小,就一辈子做账房先生,勉强养家糊口。”
“不像付青,付青能养活几千个人,听说他在洞州也开了几个作坊,是不是?”
王玉娥点头,笑道:“不仅他自己有本事,他家小花也本事大。”
“我也觉得自己比不上他们。”
庞夫人忽然叹气,说:“我们老了,运气都往年轻人那里跑。”
王玉娥尽量安慰、开解她,说:“咱们带带孩子,乐得清闲,吃穿不愁就知足了。反正,让他们好好孝顺咱们。”
庞夫人眼神变得复杂,耐人寻味,笑得有点勉强。
王玉娥起身告辞,又被她挽留。
“好不容易聚一聚,再聊聊。急啥?”
王玉娥只能又坐下,继续说说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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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娥这次总共在老家待三天。
给王老太烧了纸扎宅子、纸驴和纸仆人之后,她满心期待地底下的老娘说说那新东西好不好?收到没?
可是,王老太却没再给她托梦。
她想不明白,老娘为什么不托梦?
她暗忖:娘是不是怪我乱花钱?哎!算了!
再加上心里挂念小小的、香香的卫姐儿,她便干脆带立哥儿回洞州去了,没在王家村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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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别三天,乖宝抱着立哥儿,好好稀罕一番。
一大一小,用额头对着额头,顶牛玩。
立哥儿作弊,用小手去摸乖宝的耳垂。
乖宝被摸得耳朵痒痒的,于是脑袋往后仰,想躲开他那捣乱的小手。
立哥儿觉得自己顶牛赢了,笑哈哈。
乖宝问:“在太舅姥爷家好玩吗?”
立哥儿点头,响亮地说:“好玩!好多好玩的!”
这时,王玉娥正抱着卫姐儿,忍不住插话:“要不是璞璞拉着他,他差点钻猪圈里去!”
乖宝哭笑不得,对立哥儿眨眨眼,轻声问:“猪圈不臭吗?你进去干啥?”
立哥儿自知理亏,低着头,眼睫毛往下垂,不说话。
王玉娥的告状还没完,好气又好笑地说:“我给你太姥姥买那个纸扎宅子,他也想钻进去玩。”
“我在他屁屁上打了一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乖宝一听这话,手也发痒了,当即在立哥儿的屁屁上拍两下,表情假装生气,鼻子哼一声,面对面冲立哥儿说:“有些东西不能玩,那是犯忌讳的。”
“知道什么是犯忌讳吗?”
立哥儿摇头,小胖脸变成阴天。
乖宝不忍心看他难受,又亲亲他的额头,然后说:“不遵守礼仪、冲撞鬼神、打骂长辈都是犯忌讳。”
“那纸扎是给阴间祖宗用的,不是玩具,不能随便玩,因为那东西阴气重。”
“咱们需要阳气旺盛才好。”
立哥儿听得似懂非懂,小手轻轻捏乖宝脖子上的皮,但有件事他是明白的,如果再敢玩那些用来烧的纸扎,屁屁就会被打。
他不喜欢被打,平时家人都宠着他,几乎不打他。所以,他把这事记得牢牢的。
乖宝把他轻轻摇晃,瞬间变脸,变得眉开眼笑,问:“除了这些,你还在老家干了什么?帮太舅姥爷去菜地拔草没?”
“摘菜没?”
立哥儿察言观色,觉得挨打的风险已经解除了,重新打开话匣子,天真无邪地说自己和璞璞去菜地里拔萝卜,还用手比划拔萝卜的动作。
“还有喇叭花,好看!”
“太舅姥爷会做草蜻蜓、草蚱蜢”
一说到好玩的,他的嘴巴就滔滔不绝。
乖宝笑问:“你有没有跟着太舅姥爷学?学会没?”
立哥儿脸红,不好意思地说:“会一下,然后忘了。”
他说话时,小手总喜欢动来动去,一下子玩乖宝的耳朵、脖子,一下子又玩乖宝的头发
乖宝忍俊不禁,但又不忍心骂他笨蛋,毕竟是自己亲生的。
她说:“娘亲也会编草蚱蜢,等会儿教你。”
“多练几次,就不会忘了,熟能生巧。”
听到“巧”字,立哥儿忽然眉眼一动,脱口而出:“巧宝!”
乖宝啼笑皆非,说:“这是小姨的名字,你不能乱喊。”
“想小姨了,是不是?”
立哥儿把脑袋靠她肩膀上,脸颊紧紧贴着她的脖子,既不赞同,也不否认。
乖宝瞬间懂了,小家伙做出这副模样,就是有心事了
这么小的娃娃,居然也会有些不想说出口的心事她感到好笑,轻轻抚摸立哥儿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