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安事先不知道妹妹玉娥要来,一见面,他就咧嘴憨笑。
王玉娥从马车上递礼物下去,他伸手接住,笑问:“咋又拿这么多东西回来?”
“你人回来就行了,以后不用带礼物。”
王玉娥又递半麻袋纸钱下去。
王玉安感觉这麻袋沉甸甸,打开一看,惊讶地说:“哎呀,咋这么多?”
王舅母也凑过来看,嘴巴“啧啧”两声。
王玉娥把马车上的东西都搬空了,然后抱立哥儿下来,又扶一扶璞璞,顺便笑道:“多点好,烧给娘,让她老人家在阴间做个富人,不做穷鬼。”
王舅母听得忍俊不禁,心想:我们原本只给地下的公公婆婆准备两沓纸钱,相比小姑子准备的这些,确实寒酸了。但是,让我用真钱去换这么多纸钱,再烧成灰,我肯定舍不得!肉疼!
不过,她心里那样想,嘴上却是另一种说法:“太好了!婆婆在地底下也能财大气粗了!哈哈”
王玉安心情好,爱逗孩子,又有点手贱,时不时用他那如同枣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去撩一下立哥儿的小脸蛋,心想:像刚剥壳的水煮鸡蛋似的,咋这么嫩乎呢?
每被撩一次,立哥儿就抬起小拳头,在王玉安腿上打一下。
撩一下,打一下,又撩一下
王玉娥忽然看见了,表情不赞同,抓住立哥儿的胳膊,轻声教训:“怎么没大没小?那是太舅姥爷,不能打。”
王玉安偷笑。
立哥儿趴王玉娥腿上撒娇。
璞璞坐旁边嗑瓜子,他特别喜欢这种脆脆的东西。
王舅母让丈夫陪王玉娥聊天,她麻利地去抓鸡和鸭子,麻利地宰了,准备做成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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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夜色变浓时,王玉安去外面东张西望,眼看同村的人已经开始给祖宗烧纸钱了,他也搬纸钱去外面。
王玉安负责点火。
王玉娥在旁边教立哥儿和璞璞对着纸钱作揖,又指着黄色纸钱烧起来的烟雾,对立哥儿说:“看,祖宗把钱都收走了。”
纸钱是分成好几堆烧的,不止烧给王老太一个人,那些过世的祖宗人人有份。恰好看见几个纸钱堆升起来的烟交叉到一起了,王玉安连忙做出劝架的样子,说:“不要抢,不要抢,你们各收各的。”
“等大年三十、清明节,我和玉娥还要孝敬你们!”
“不要抢,钱肯定够花。如果不够花,就给我托个梦”
他对着烟雾说得认认真真,郑重其事,心中是真的相信祖宗在争抢纸钱,甚至打起来了。
璞璞和立哥儿睁着天真无邪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王玉娥不知是被烟给熏的,还是因为想念王老太,不知不觉变得眼泪汪汪。她抬起手绢,擦一擦眼角。
七月半,鬼门大开。
王玉娥不敢让立哥儿在黑夜中站太久,担心撞鬼。等纸钱烧完,她就立马牵两个孩子回屋去。
天上的冷月在烟雾中显得朦朦胧胧,她看着人间那无数堆小小的火光,若有所思。
无数人抬头望月,却不知道月亮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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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宝和双姐儿不怕中元节夜里撞鬼,她们高高兴兴地去外面放河灯。
有的河灯是莲花状,有的是小船形状,有的形状圆圆的
那么多河灯随波逐流,如同一条新的银河。
出来玩耍的男女老少不止双姐儿和巧宝两个,甚至有少男少女借着放河灯的机会出来私会。
有个声音说:“瞧,好美啊!”
另一个声音说:“这是给阴间鬼指路的灯,我不觉得美,反而感到凄凉。”
又一个声音说:“今天鬼门大开,咱们千万不能落单,否则就要变成鬼新郎、鬼新娘了。”
紧接着,是一阵笑声。
双姐儿凝视河灯,没有思念列祖列宗,反而忍不住想起任武,暗忖:小任师傅这会子在做什么?一定还在打磨玉石
巧宝吹着夜风,感觉神清气爽,心里头想的却是立哥儿和姐姐。
这时,护卫提醒她们早点回去,因为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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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宣宣对中元节不怎么热衷,过得相对简单。
她和唐风年都坐在书房里,一边翻书,一边等小闺女和双姐儿回来吃夜宵。
唐母精力差,早就睡觉了。
忽然听见欢快的脚步声,赵宣宣知道小闺女回来了,连忙放下书,走出书房,笑问:“外面人多不多?好玩吗?”
巧宝跑过来,搂住赵宣宣,说:“好多人放河灯,好热闹。”
双姐儿说:“不知道天上的银河是不是神仙放河灯的缘故?”
赵宣宣被逗笑,说:“可能被你猜对了!饿了没?”
双姐儿揉揉肚子,点头,说:“有点饿。”
赵宣宣左手牵巧宝,右手牵双姐儿,走向堂屋,又吩咐女帮工端夜宵来。
她也饿了。
小馄饨和鱼丸子煮在排骨汤里,点缀翠绿的青菜,再搭配一小碟酸豆角。
双姐儿和巧宝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赵宣宣一边听,一边眉开眼笑,右脸上的酒窝仿佛正在酝酿甜酒。
唐风年听见笑声,却没凑过来。他继续翻书,恰好手中的书还剩几页就看完了。
— —
千里之外,王玉娥、王玉安和王舅母都还没睡,堂屋的大门敞开着,月光照进来,他们一边吃花生瓜子,一边聊天。
王舅母问:“方哥儿和红儿小两口的日子过得咋样?”
她最想知道那小两口有没有吵架?
她对别的夫妻状况总是有些好奇。
王玉娥喝口茶水,笑道:“红儿给方哥儿做徒弟呢!”
“方哥儿给别人治病,红儿就在旁边学,小两口感情可好了。”
王舅母听得羡慕,说:“这就是夫唱妇随。”
过了片刻,她又问:“红儿给方哥儿做徒弟去了,那谁帮你们照顾卫姐儿?”
王玉娥说:“卫姐儿好带,吃饱了就睡觉,反正家里人多,轮流看着就行。”
“俏儿和元宝也经常来玩,她们也帮忙带一带。”
王舅母和王玉安的表情忽然变得黯然。
王玉安的双手不安地揉搓膝盖,眉头皱起,问:“俏儿和赵理给元宝找新婆家没?”
每每想起外孙女元宝的姻缘问题,他心里就难过,难以接受,那么好的小姑娘,偏偏嫁错了人。以前元宝活泼机灵、爱笑,如今整个人都变呆了。
如果不是因为娘家靠得住,元宝不知会变成啥样?
王舅母也难受,原本她对元宝寄予厚望,毕竟元宝漂亮。很久以前,她还以为元宝会像赵宣宣那样,飞上枝头变凤凰呢!哪晓得,元宝的命还比不上王俏儿。
王舅母虽是王俏儿的亲娘,但一直觉得王俏儿长得丑丑的,人家叫她小麻雀,一点也没叫错。原本她认为王俏儿肯定配不到什么好婆家、好丈夫,毕竟当年别人说媒时,曾经把王俏儿说给那种死过婆娘的中年鳏夫,当时王舅母还认真考虑过呢!
哪晓得,后来王俏儿非要嫁给赵理。又哪晓得,赵理先穷后富,如今也变成小财主了。
这就好比清晨看天色,以为是阴雨天,结果变成大晴天。
元宝的命却与之相反,以为会阳光灿烂,哪晓得从太阳天变成狂风暴雨了
王舅母越想越唏嘘,嗑五香瓜子都觉得没胃口了。
王玉娥摇摇头,刻意压低嗓门,小声说:“我们都不敢在元宝面前提找婆家的事,怕她旧病复发。”
“反正家里有爹娘疼着,不嫁人也行,俏儿和赵理都想通了。”
王玉安拍打膝盖,唉声叹气,为外孙女感到可惜、可怜。
王玉娥忽然笑出来,道:“七宝和睿宝很有意思,说将来他们养姐姐元宝,不让外人欺负姐姐。”
“我就逗睿宝,问:如果你媳妇和元宝吵架,你咋办?”
王玉安和王舅母瞬间也被逗笑了。
王舅母笑得合不拢嘴,追问:“睿宝咋说?”
王玉娥笑道:“他当时就转眼珠子,说他干脆不娶媳妇。”
“我说一定要娶,不能打光棍。”
“他又说,要找个不会吵架的媳妇。”
王玉安笑得见牙不见眼,说:“睿宝还小呢!啥也不懂!”
王舅母笑得腮帮子疼,说:“这世上哪有不会吵架的人?”
“咬人的狗不叫,有些人表面上不吵不闹,背地里干的事说不定更缺德呢!”
“我觉得,元宝还是应该找个新婆家才好,京城那边有没有合适的?”
在她看来,当初妞妞在王玉娥和赵宣宣的帮助下,嫁去京城做官夫人,就好比化腐朽为神奇、起死回生。虽说妞妞夫婿的官儿小,但再小也毕竟是个官儿,有贵气。
她多么希望元宝也能像妞妞那样,时来运转。
王玉娥摆摆手,说:“俏儿舍不得元宝嫁到远处去。”
“上次,他们全家去福建玩,宣宣想留元宝在那边多住一些日子,俏儿就说不行,她和元宝一分开,就不放心。”
王舅母不赞同王俏儿的做法,挑起眉毛,嘟长嘴巴,唾沫横飞地说:“俏儿笨!宣宣主动帮元宝,她反而不答应,这不是拖后腿吗?”
她出于关心,越说越激动。
王玉安坐在旁边,反而变得沉默寡言,低头看自己的腿脚。
他认为王俏儿挺聪明的,而且肯定不会害元宝。
不过,妻子与自己意见不一样,他就懒得唱反调,避免争吵。
他憨,不爱吵架,一吵架就结巴,根本吵不赢。几十年的经验,教他闭嘴。
王玉娥也不赞同王舅母的说法,微笑道:“俏儿毕竟是元宝的亲娘,护犊子。”
“何况,元宝现在倒也挺好的,有时候还能去铺子里帮俏儿做生意呢。”
“不过,她以前跟李大娘学做接生婆,现在却干不了这一行了。”
王舅母接话:“做接生婆要胆大心细,心还要硬,不是那么好做的。”
“大家都知道做接生婆能赚钱,我当初也想做,但没人请我去啊。”
“大家都找本事大的,不找本事小的。”
王玉娥点头赞同,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比如我家乖宝,就信任李大娘。”
“在洞州那边生娃娃,还要特意提前把老家的李大娘接过去呢!”
说着说着,终于忍不住打哈欠了,困倦了。
王玉安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咧嘴笑道:“不聊了,睡觉!明天再说!”
他主动去拿扫帚和撮箕,把地上的花生瓜子壳扫干净。
王玉娥洗脸漱口,然后才进客房去。
璞璞和立哥儿躺在床上,早就呼呼大睡。
王玉娥伸出手,用手背贴一贴他们的小脸蛋,感觉有点热乎。
是正常的热乎。
王玉娥也轻手轻脚地躺下,盖上薄被,睁着眼睛,盯着床帐。
这屋子的窗户不是贴窗纸,而是安上了贾小花和付青家作坊造出来的西洋玻璃,是赵理上次帮忙安装的。
此时,淡淡的月光透过这西洋玻璃,照到屋子里。
王玉娥忍不住胡思乱想,暗忖:今天鬼门开,我娘今晚会不会回家来看看?我能不能看见她?哎!
有些感情是深刻入骨的,不会因为阴阳两隔而消失。
王玉娥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里,王老太坐在桌旁,和全家人一起吃饭。
王老太说:“你爹早就投胎转世了,我还不想投胎,舍不得你们,争取多保佑你们几年。”
“不过,我走路累。玉娥,你明天给我烧个纸驴,让我骑着驴赶路。”
王玉娥用筷子帮她夹菜,爽快答应,然后问:“听说阴曹地府有一本生死簿,娘,你能不能看生死簿?”
“看看我还能活多少年?”
王老太突然瞪大双眼,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说:“我就一普通农妇,哪有资格看那玩意儿?”
“如果被别的鬼听见,说我偷看,他们去阎王面前告状,我就惨了。”
王猛也坐在桌旁,冷不丁问:“奶奶,你咋没喝孟婆汤?为啥还记得阳间的事?”
王老太瞪王猛一眼,嗔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保佑你在洞州卖米粉发财,你却咒我喝孟婆汤。那是啥好东西吗?”
然后,王老太摸摸立哥儿的头顶,慈祥地笑道:“咱家立哥儿最懂事,将来肯定有出息,做大官儿。”
王玉娥突然惊醒,轻轻叹气,侧转身子,看看旁边的立哥儿和璞璞,帮他们把伸到外面的小手和脚丫子塞进被子里。
耳朵突然听见吱吱声,王玉娥心里疑惑,坐起来,仔细听,接着又听见耗子的跑动声。
她无可奈何,心想:明天去纸扎铺,买老娘托梦要的纸驴,再买两个纸扎的仆人,烧给她。另外,还要把这屋子里的耗子洞找出来,彻底堵住才好。